《感化魔君进度负百分百》深涂

11、第 11 章 吃瓜是本能

　　倪随晚蹲在草坡上，手里那朵浅紫色的野花掉在脚边，滚了一圈，卡进草根缝里不动了。
　　他保持着那个姿势，像是被按了暂停键。
　　他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

　　“……阿青。”他用气声说，连头都不敢回，怕自己一动就被那边的人发现，“你听见了吗？”

　　阿青站在他身侧靠后半步的位置，从他的角度应该也能看见坡道拐弯处的动静。
　　倪随晚等了两息没等到回应，忍不住微微偏过头去，余光扫到阿青正望着那个方向，表情……很难形容。

　　他开口：“……听见了。”

　　那边鹅黄衣裙的女修还在等步天佑的回答。她歪着头，鬓边一朵小小的绢花在暮风里颤着，脸上那点笑意分明带着促狭的意味。

　　步天佑举着花束的手还悬在半空，那只手从指尖到手腕都在微微发颤。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喉结上下滚了两回，耳根的红意已经蔓延到了脖子根，连石青色衣领遮不住的那一小截后颈都泛着薄薄的血色。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倪随晚蹲在草坡上都替他觉得腿酸了，久到谷底的灵草微光从淡绿变成了更深一点的青蓝色，久到风把鹅黄衣裙女修手里的帕子吹得翻了个边。

　　然后步天佑开口了。

　　“……可以。”他说。嗓音绷得像一根拉到极限的弦，但又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似的决然，“……你想在上面就在上面，我没有意见。”

　　那女修挑了挑眉。她似乎没料到他会答应得这么干脆，眼底那层促狭的意味散了一瞬，“你真的答应了？不过我还是不打算为难你了，抱歉，你是一个很好的人，会遇到比我更好的。”

　　那女修说完这句话的时候，语气还是轻松的，甚至带着一点俏皮的笑意，可那笑意底下有一层薄薄的、被暮光映得几乎看不真切的东西，像是早就想好了要这么说，只是等到了合适的时机。

　　步天佑举着花束的手还悬在半空。

　　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点什么。可鹅黄衣裙的女修已经往后退了半步，鬓边那朵绢花被风吹得歪了一点点，她用指尖随意地扶正了，然后又朝他笑了一下，笑得比方才真切了一些。她说那句话的语气算不上疏离，甚至带着一点真诚的温度。

　　“……你是个好人，"她补了一句，声音轻了一些，"我当真不想耽误你。”

　　步天佑的手终于放下来了。
　　他说：“……没关系。”

　　他嗓音比方才低了很多，没有再说什么挽留的话，也没有露出那种强撑的笑容。他只是把握着花束的那只手垂在身侧，站在草坡上，看着面前那个鹅黄衣裙的女修。

　　那女修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握着花束的手上停了一瞬，然后她说：“那……我就先走了。方才的话……你别往心里去。”她说完便转过身沿着坡道往回走了。鹅黄的裙摆在暮色里一荡一荡的，很快就拐过了弯，消失在矮灌木丛后面。

　　步天佑站在那里，没有动。

　　他低着头看着手里那束花。白花的花瓣已经被他握得有点蔫了，边缘卷起来的地方露出了淡褐色的枯萎迹象，草茎上的汁液蹭在他的指腹上干成了一层黏黏的薄膜。他看着那束花，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然后他松开了手指。那束花从他掌心里落下去，扑在草坡上，散了开来。白花和绿叶滚了几滚，混进矮草里，分不清哪是花哪是草了。他又站了片刻，终于转过身来往回走。

　　步天佑转身的那一瞬，倪随晚的脑子嗡了一声。

　　他蹲在草坡上，整个人缩成一团，本能地想往旁边那丛矮灌木后面藏，可已经来不及了。步天佑的目光从坡道转弯处扫过来，精准地钉在了蹲在草坡上的倪随晚身上。

　　然后步天佑整个人站住了。

　　“……又是你。”

　　倪随晚蹲在草坡上，膝盖已经麻了，可他不敢站起来。

　　“我……”他张了张嘴，脑子里飞速转着借口。

　　倪随晚已经是第二次撞见步天佑的表白现场。他觉得自己像是在步天佑的人生里安了个随时出现的监控，每次都在最不合适的时候跳出来亮相。

　　步天佑朝他走过来。在倪随晚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低头看着他还蹲在地上的姿势，眉头皱了起来。

　　“你……你蹲在这里多久了？”他问。语气算不上凶，但那种刚被拒绝之后的疲惫和窘迫混在一起，让这句话听起来像是咬着后槽牙挤出来的。

　　倪随晚咽了一口唾沫，终于撑着膝盖站了起来。站起来的时候腿麻得厉害，他往前踉跄了半步，几乎要撞上步天佑的肩膀。步天佑本能地伸手扶了他一把，掌心托住他的小臂，等他站稳了又飞快地松开了，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

　　“……没多久。”倪随晚说，声音小得几乎被风盖过去，“就……刚来，刚来。”

　　步天佑看着他。
　　“两次了。”他说，“……上一次在巷子里，你蹲在墙根底下偷听。这一次在后山坡上，你又蹲在草里偷看。你到底是——”

　　他的话忽然断了。
　　因为他的视线越过了倪随晚的肩膀，落在了后面那个人身上。

　　阿青站在倪随晚身侧靠后半步的位置，晚风把他暗青色的衣摆吹得微微飘动，他双手垂在身侧，姿态松散。他的目光从步天佑出现的那一刻就没有离开过他，表情是那种很平的、没有任何波动的安静。

　　步天佑盯着阿青的脸看了两息，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然后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生生咽了回去。

　　倪随晚察觉到了身后的沉默。他回过头去看了一眼阿青，阿青还是那副安然自若的姿态站在那里，像是面前这个场景对他来说没有任何异常。可倪随晚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因为他转回头再看步天佑的时候，发现步天佑的目光正从阿青的脸上移开。

　　然后步天佑退了一步。
　　“……你跟他一起的。”步天佑说。

　　倪随晚不明所以的点了点头。

　　“所以这一次不只是你一个人看到了这么丢脸的事情是吗？”步天佑说这话的时候有点咬牙切齿，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阿青，忽然偏过头去，抬手抹了一把脸。

　　“算了，看着你长得这么好看的份上，我就不跟你计较了，但是下一次如果碰见这种状况，你们能不能自觉地绕道走开啊！”

　　倪随晚并没有直接回答，眼神四处飘忽。
　　开什么玩笑！

　　这么劲爆的现场错过了肯定要后悔一辈子的呀！

　　步天佑看着他这副模样，嘴唇动了动，像是想再说点什么，最后只是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别开了目光。他抬手又抹了一把脸，用力得指节都泛了白，像是要把方才那场荒唐的对话从脸上蹭掉似的。

　　“……算了。”他说，声音闷闷的，透着一种自暴自弃的疲惫，“反正今天已经够丢人了，不差你这一个观众。”

　　倪随晚张了张嘴，想说点安慰的话，可话到嘴边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太合适。他最后只是干巴巴地挤出来一句：“……那束花你还要吗？我可以帮你捡回来。”

　　步天佑低头看了一眼散落在草根里的白花，沉默了一瞬，然后摇了摇头。“不要了。”他说，“……本来也不是什么名贵的东西，扔了就扔了吧。”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又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等什么。等了片刻也没等到别的动静，他就转过身，朝坡下走去。

　　这一次他走得比方才快了些，石青色的衣袍在暮色里翻动了几下，很快拐过了灌木丛的弯，消失在暗影里。草坡上又只剩下倪随晚和阿青两个人了。

　　倪随晚站在原地，低头看了一眼脚边那束散开的花，犹豫了片刻，还是弯腰把那些花枝拢了拢，捡了起来。白花瓣有些已经蔫了，但暮光落上去的时候还是好看的。他把花枝握在手里，转头去看阿青。

　　“回去吧。”阿青说。

　　倪随晚点了点头，跟着他沿来路往回走。他怀里抱着那束捡回来的花，心情却意外地松快了不少。没有做梦时那种沉甸甸的恐慌，也没有白天那种悬在半空的焦虑感。

　　回到院子里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阿青把他送到房门口就停住了脚步。

　　“好好休息。”阿青说。

　　倪随晚推开门走进去，把那束花放在桌上，又回头看了一眼阿青。阿青站在门外，夜风把他暗青色的衣摆吹得微微飘动。

　　“你今天……”倪随晚斟酌了一下措辞，“心情不错？”

　　阿青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只是在门口站了片刻，等倪随晚走进屋里，然后伸手把门轻轻带上了。

　　倪随晚站在门内，盯着门板看了几息，然后打了个哈欠。这个哈欠打得他眼眶泛酸，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最后一点力气，连指尖都懒得动弹。他也没力气再收拾什么，草草脱了外袍躺回榻上，把那束白花放在床边，闻着花枝上残留的气息合上了眼。

　　大概是因为吃了那枚醒神丹的缘故，他这一觉睡得比之前安稳许多，连梦都没有做。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合上眼沉入睡眠之后不久，院子里那盏灯还亮着。

　　阿青的脚步声沿着廊道走出了一段距离，在廊道拐角处停住了。那里站着一个人影，石青色的衣袍几乎融入夜色里，如果不是廊道边缘漏出来的一点暖光刚好落在他腰间佩剑的剑鞘上，几乎看不出来那里有人。

　　步天佑站在那里，不知道等了多久。他看着阿青走过来的方向，等对方走近了，才动了动身形。

　　“……魔君。”步天佑低声道。他没有行礼，也没有后退，只是站在那里，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几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你还要杀他吗？”

　　他没有立刻回答。月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切成明暗交错的几块。

　　他沉默了很久。
　　“……再看看吧。”他说，顿了顿，“我不知道是不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