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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世子殿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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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梦里那双眉眼再生动,与眼前之人亦有所分别。
那年他去漠北之时,尚且十四岁,棠安更是冰雪可爱的小丫头,才十岁。眉眼虽漂亮却也稚嫩,远不及眼前女子的容貌鲜妍,长开许多。
谢行洲对他人的外貌并不看重,向来只看品行与能力。之前在水芜房觉出她的聪慧,心底还存着几分良善,不想她在那等地方遭受皮肉之苦。
可真待人到了跟前,谢行洲也并未想好让她做什么。左右他这院子里也不缺人伺候,横竖多双碗筷而已。
见谢行洲垂眸不语,只管喝着碗里的汤药。兰依也想不出什么说辞,便也只在一旁候着。
意外的是,两人虽未言语,氛围倒算和谐。
谢行洲喝完药又继续躺下休息,兰依端着药盏出去,看着那被子里起伏的身形,竟莫名读出了两分落寞的意味来。
她敛了心神,起身走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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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着几日,林峰也并未安排她做什么事。
外院洒扫的丫鬟都有定数,兰依便留在屋内伺候。
擦擦花逗逗鸟,连博古架上有多少支文玩兰依都掂量清楚了,事少钱多。兰依心里反而不太踏实,总有种吃人白食的感觉。
就这么忐忑了几日,又到了一日下值的时间,林鹤过来给了她一瓶白瓷。
是治她手伤的药。
兰依稍稍顿住,她在水芜房虽然明面上没吃多少亏,可到底是一个小姑娘,在那男子都使了力气不讨好的地方,自然有诸多艰辛。
只是兰依不习惯表于明面,毕竟在唯一有记忆之人石伯安去世后,兰依在这世间再无任何倚仗。
她习惯了万事优先依靠自己,因为明白无人可依。
灿烂的笑靥下伤口隐隐作痛,这身细嫩皮子也是极怕疼的。兰依从小便吃了不少苦头,所以非到必要,也不想把自己弄伤。
她这双手自那日流了血后托小桃找府中采买的人,带了一副伤药。可到底治标不治本,药效一般,这么多天也不见好。
“这是世子吩咐的金疮药,对伤口有奇效。兰依姑娘好生收着,日夜各涂抹一次,不日便可痊愈了。”
兰依受宠若惊,一双猫似的眼睛瞪得更圆了些:“这是,给我的吗?”
“嗯。”林鹤应罢便抱拳走了。
行伍之人腿脚迈得飞快,兰依猜他应该是不善交际。平日里也是林峰和她说的话比较多。林鹤一般都被派去外面做事。
今日这一遭,倒是有些难为他了。
兰依摩挲着手里瓷白的小瓶,未觉唇边起了一抹笑。
世子殿下。
是个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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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烛火之下谢行洲却并未休息。
林鹤送完东西回来,见主子还在灯下看着今日从各处收来的情报。京洲动向暂且平静,可这平静之中又透着一份诡谲。
漠北那边也一样,十分安宁。
自他从漠北战场退下来后,就很久没有再生事端了。
如此也好,兄长那边的情况应该能好些。
这一坐,谢行洲整理着手中折卷,与京洲的情报网。至夜半子时方歇,又在第一缕晨光照进来时睁开了眼睛。
屋子里药味不重,但谢行洲还是不喜。起身到窗边推开了一扇凌窗,恰好看见小姑娘脚步轻快地走过。
兰依身后青色的丝带被风吹得荡起,她好像总喜欢这种好看的发饰,既不喧宾夺主越了规矩又让人心生欢喜。
谢行洲看着,不免在窗台多站了会儿。
然后便听见有人叩门。
脚步挺快。
谢行洲披起衣袍转身,兰依虽不知他意欲为何。但今日到他居室也是谢行洲吩咐好的。这个时辰天色尚早,兰依心里琢磨着,莫不是让她进去伺候他梳洗?
好在谢行洲唤她进去时已经穿戴整齐,只问她是否识字。
兰依点头,自是认得。
又问读过什么书?
兰依一时稍微转了下眸,就她这个百毒不侵的调性,自然是五湖四海的杂书都摸过点皮。但兰依留了点回转的余地。
只说了几本见微知著的名头。
谢行洲也不言语,他手里不知从哪儿摸出一柄折扇。拿在手里寻个装饰,拍了拍掌心:“如此,随我来书房。”
兰依微怔,但点头很快,谢行洲提步就跟。
和想象中让人紧张的画面不同,谢行洲的书房简单雅致,书香琳琅,摆着一颗迎客盆景矮松木。
叫兰依站在一旁替他研墨。
大早上的,他竟然是来临帖练字。好在兰依对这样的事也算驾轻就熟。她性子宜动宜静,虽然平日里偏向活泼,那是少女天性使然。
可大是大非紧要关头面前,也挺沉得住气。
娄北村六年,兰依学了不少东西。
此刻谢行洲练字,她也就在一旁安心磨墨。习字是个慢功夫,需静心养性,屋内只听见徐徐转动的磨石声。
两人你来我往,彼此倒也十分契合。
但谢行洲比她想象得还要专注,到最后,兰依手腕都有些发酸。她忍不住揉了揉腕子,谢行洲提笔的手稍顿:“累了?”
兰依笑笑,不语,累没累您看不出来吗?
“累了便去歇着,今日便到这里。”
这倒让兰依眨了眨眼睛,原以为看他那架势,还能再写上一个时辰呢。果然有病在身的人也不宜太劳累。
一个上午便这样过去,谢行洲练完字便去扎针。
兰依自己回了院子里四处闲逛,见外面的海棠花枝垂落,找谢行洲征询过意见以后拿来剪刀裁剪。
兰依对着这几株海棠倒是颇有心得,殊不知自己的模样已经映入他眼底。
林峰和林鹤眼观鼻鼻观心,都和世子殿下一道站在檐下看着兰依姑娘修剪花枝。
当真是花美人更嫣,分不清究竟哪样更出彩。他们殿下,也很难不被这样的春色吸引吧。
两人正看得津津有味,却见谢行洲拢了袖子,走了。
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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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依裁剪完花枝抱着一捧海棠回到室内,她实在有些想不通当初菡萏是怎么想出那般拙劣的招数的。
明明清辞院里就有很多好看的花树啊。
还打着谢卿云的名号贸贸然地送些不知名姓的花草进来,实属冒进。
依她看,这院子里的花草就很好嘛,也没见谢行洲有过敏的症状。
兰依这才把剪下的花枝进来寻了个花瓶装好,她插花的技艺也算不错。如此放在窗台,倒也十分相衬。
回头就看见谢行洲在另一边的小几旁执卷坐着。
也不知道来多久了,明明她进来的时候还没有看到人。罢了,他走路一向很轻,没什么声响。
兰依向他走过去:“殿下可要饮茶?”
谢行洲抬眸扫她一眼,惜字如金:“嗯。”
兰依也不同他计较,转身便去斟了一杯上好的龙井。茶水清浅的香气透过热气氤氲而出,柔和了谢行洲的眉眼。
莫名让兰依胆子更大了些,明明初次见面就见他受过那般重的伤,是从刀尖舔血的战场上退下来的人。从来称不上什么良善,可偏偏这一刻,却让人生出他好接近的错觉。
兰依反应过来时,已经开了口。
“殿下在看什么书?”
谢行洲将手中书册微微一抬,露出旁侧的一袭书名——《青宫旧事》。
“市面上流传的野史话本,倒将一桩旧案写得曲折离奇。”谢行洲话顿于此,抬眸看向她:“可曾读过?”
兰依摇摇头,她是看过市面上不少流通的话本子,可到底地界有限。
这本《青宫旧事》便不在阅览之内。
只是,像谢行洲这般精读四书五经的人,也会看这样的话本子么?察觉到她视线里的疑问,谢行洲淡然自若倒了两杯茶:“过来坐。”
兰依愣住。
“站那么远,耳朵都听不见了?”
“……”
“兰依只是觉得于理不合。”再怎么他也是世子。
谢行洲再度抬眼看来,兰依拿捏不准他的耐心如何。没那个胆子,怕再不过去谢行洲真过来请她。
一个闪身来到小几旁,也坐上去。
眼睛笑眯眯的。
她这双眼睛倒真生的好看,谢行洲没忍住多看了一眼,随即又不动声色地移开。只将茶盏推过去。
兰依一秒领会他的意思。
她懂她懂。
世子殿下养病这段时日肯定是闷坏了,以至于连这类茶余饭后的闲书都找来捧着看。定然也是看到了兴味之处,想寻个听众解解乏。
那她可就十分上道了。
兰依捧着茶盏在对面,乖巧入席。
谢行洲愣了一下,对她的表现有些惊喜,忍不住清了下嗓子:“眼下闲来无事,见你求知若渴。无妨,那便给你讲一遍。”
兰依:“?”
她什么时候求知若渴了?不过有现成的故事听,兰依也没反驳,毕竟她这几日无所事事,也是挺无聊的。
然后便响起谢行洲清然平静的声色:“此《青宫旧事》乃民间编述,取元德十一年之大案,宦官魏泽掌权,构陷东宫太子给圣上下毒,卧病不起。此后,天子震怒血流成河,太子一党蒙冤下狱,东宫幕僚尽数抄斩,忠臣文静澜等奋力营救未果。”
“皇后畏罪自焚于坤宁宫,皇后外戚之裴家为首,诸世家皆连被灭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