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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发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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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话不免有些僭越,兰依自己也承认。
可她坦荡之处也是在此:“殿下是守卫边疆的将士,乌尔汗河的英雄,兰依打心底里敬佩。”
“殿下受如此重伤,又在兰依眼皮底下经受花毒之苦,于情于理,兰依都不该当那见死不救之人。”
她这番话说得叫人挑不出半分差错,却又全非冠冕堂皇扯来的大旗。
那眼底的真和热,若是作假,未免寒了人心。谢行洲在关外刹罗之地当将军,别说是人,孤魂野鬼都见了个遍。对人心洞若观火。
可眼前这个及笄之年的小丫头,却让他有些捉摸不透。
她很聪明,知道小心思蒙不过他。开口就是真心话,偏偏她的每一个字,都落在了他的意料之外。
让谢行洲找不出一丝端倪。
这样明目张胆的对视,她有着一双懵懂好看的眼睛,似蝴蝶掠过海棠花树,坠在湖面一点涟漪。
谢行洲不动声色地摩挲起白瓷茶杯,那眸里似有若无地划过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
“明日来清辞院。”
“做什么?”
病弱世子的唇边起了一抹淡笑:“领你的腰牌。”
若是心声会开口,兰依大概方才就念了他一句狐狸精。怎、怎生这般会勾人!勾人的狐狸精浑然未觉已经欠下了一笔风流债,兀自离了水芜房。
而小桃回来时,手里也捧着一个盒子。说是清辞院送来的赏赐。
小厨房上下都有,赞了那一道秋燕鸡汤。上下都知道沾了谁的光,小桃自然也被单独叫了去。她回来的路上,一路还感觉有些飘飘然,石板路走成了棉花云。
人也如喝醉了酒一般。
“兰依,你简直就是我的小福星!”小桃捧着她的脸颊亲了两口,又去把那个匣子抱过来大刺刺地打开。
“我长这么大,从未见过这般多好看的首饰,便是年节也不曾有。”
“你看看,有没有什么喜欢的,都拿去!”
“给你的东西,我怎么好意思呀。”兰依撑着脑袋,其实还在想明日去清辞院领牌的事。和小桃的感觉一样,有几分不真实。
没成想小桃直接把发呆的她按到了镜子前,在那个漂亮匣子里一番翻找:“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咱们两个什么关系?再说,是你出主意写下那纸药方,清辞院才看见我们的好呀。”
“嗯。”小桃将一枚簪子插入她发间,是一枚灵巧的蝴蝶发簪:“可惜只有一支,若是再有个花样儿的,那戴着更好看。”
这话倒说得兰依怔了下,她看着镜中韶华年纪的少女,发间的那只蝴蝶流苏簪灵动非常。
依稀有似曾相识的画面从脑海中划过,好像许久以前,这个位置也曾戴过一支发簪。
那是……什么样式的?
“好看吗?”兰依游移的思绪被耳边的声音牵回来,笑着歪了歪头:“好看。”
两个小姑娘笑成一团。
第二天一早,兰依因为不用去水芜房,特意换了身青色的衣服。衬得人鲜妍。
又因为出门之时一直落雨,寻了把伞来撑着。
雨花在绣鞋边打出涟漪,一路到了清辞院。
谢行洲应该是同人吩咐过,兰依一到门前,除开惯常守在门外的护卫,还有一人。此人她曾在墙头上偶然见过几次,是谢行洲身边的近侍,名姓未知。
看见她,对方先一步转了身:“兰依姑娘,世子已经吩咐过了。往后你可到清辞院伺候,这是腰牌。”
清辞院出入的内侍一律都配备腰牌,或许这也与军中规矩森严有关。
兰依接过,道了声谢。
“我叫林峰,兰依姑娘请。”他伸出手。
兰依同他轻一点头,刚要提步迈进清辞院,就听见身后陡然传来的一声:“当真是好手段。”
“真叫我小瞧了你啊,兰依!”
能把她名字叫得这般咬牙切齿的,兰依一时之间还真想不出是什么人。
待转身后才明白。
兰依对着来人弯起笑唇:“菡萏姑娘怎地在此?”
这人明摆着就是来寻事的,林峰下意识敛了下眉。倒是没想到兰依是这般反应。如此气度和淡然,确让人有些意外了。
“我为何在此,你难道还不知道么?你——”
“我什么?”兰依却迎着她的话头向前一步:“你想说我有那通天的本事不成,世子归府本就不久。”
“身子骨正是虚弱,赤月花毒性反复。你又安得什么心?在这个节骨眼上往世子房中送花栽,若是刻意而为,那便能称一句狠毒,保不齐还是北疆的细作。”
“若是无心插柳,那便是蠢得无可救药。妄生攀附之心,不知分寸!”
菡萏被她天大一顶帽子扣下来,偏偏反驳无处。此女实在俐齿伶牙!
“你这分明就是诬陷,分明就是你设计我……”菡萏说着看见了兰依手中的腰牌,更是气红了眼。
她今日本就被谢卿云叫去问话领了身契,谢卿云当下最在意的便是谢行洲的安危,连母亲都不敢为她求情。
菡萏只好认命领了身契出府,她的确对世子殿下抱有妄想。自认在府中也算上乘姿色,虽家世入不了眼睛,但做个妾室,那也是天大的福分与富贵。
为此甚至不惜铤而走险,哪怕此举可能会罔害了他人性命,依旧要谋自己的荣华。
兰依的脑子转得极快,之前并未深想,只以为是静云堂那边想装点一下清辞院。
如今看来,倒是有人蓄意为之。
兰依想着再抬头看她的神色十分冷淡,菡萏立在一旁不知为何脚底生寒。兰依这般模样,像极了那些她不敢招惹的高门小姐。
气度有些凛然。
兰依弯腰捡起了之前菡萏冲过来时掉落在地上的身契,现在菡萏被林峰往后扣住了手臂。动弹不得。雨落在她身上早已淋湿,兰依看见她的脸没什么表情。对这种纯粹作恶的人,她一向没什么好脸色。
将那张身契往她衣襟一塞,“拿了你的东西老实出府,若是再不安分,那便请出去。”
不知是吓唬人的,还是真有那般气势。
菡萏再一看旁边魁梧有力的带刀男子,这便瑟瑟卷了包袱走了。兰依视线从雨幕中收回来:“让你见笑了。”
“兰依姑娘哪里的话,让此人出府,是世子亲自下的令。”
竟然是谢行洲自己下的令么……她还以为会是静云堂那位。两人相视一眼便都往里走,不在背后论人是非。
兰依拿了腰牌之后走到连廊里,她并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洒扫的丫鬟吗?可是今日下雨,院外也并没有人。
“殿下在房中等你。”
兰依挠了挠头不知道这是什么情况,但还是硬着头皮走了进去。总不能也让她拿了身契出府吧,她可还救了他呢。
兰依到了门前,裙裾迈入那道门槛。室内门窗紧闭,鼻尖萦绕着一股似有若无的苦涩药味。
兰依对赤月花毒的了解并不多,只依稀在一本药书上见过。说是毒发起来如万蚁啃噬,骨若悬针,痛及肺腑。
兰依虽然这些年把自己养得皮实,到底是个怕疼的,光是想想,浑身就冒了一阵冷汗。
这位世子殿下可真不是个凡人。
他昨日在院子里同她饮茶的闲适,真看不出来中了这般剧烈的毒。可是今日,同兰依想的大不一般。
谢行洲卧于榻上,肤色比纸还白。
他额间冷汗直冒,府中医士正在一旁为他扎针。看起来极为痛快。
“殿下毒发的时候便是如此,每一次都十分凶险。我们也做不了什么……只能靠着殿下自己挺过去。”
赤月花毒反复无常,不知道他还要经受这样的苦楚至多少时日。
没来由的,兰依的心头泛起一丝涩苦,他这样好的将军,不该如此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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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行洲额头的冷汗密密麻麻。
而梦里的酸楚和无奈,同样让他喉间喑哑。
第一次,是父亲死在北望草场的消息。
那里有着乌尔汗河的源头,谢行洲幼时曾被父亲抱在怀中,在北望山的校场,肆无忌惮地跑马。后来那里常年交战,一次赤月部夜袭,父亲不明不白地死在了北望山。
谢行洲一路疾驰追去,却连父亲的尸首都未寻见。
苍茫的北望山,传来幼狼啼哭的哀嚎。
那一年,他十四岁。
第二次,在京洲海棠花落。
他在盛雪中敛不到父亲尸首,又在来年春日,得知小姑娘死在大火中。
偌大府衙一夕之间满门全灭,只有那具她昔日里最爱玩的秋千旁,海棠花还开着几尾残枝。
十四岁那年,属于谢行洲的生辰礼,是两件至亲至重之人的遗物。
他在海棠树下捡到了那支,摔成几瓣的海棠簪。火光灼痛了谢行洲的眼睛,让他至此从梦中清醒。第一时间察觉有人靠近,身体本能将其桎住。
“何人?”
他手劲儿极大,兰依感觉自己手腕快被他捏碎。
“殿下,是我。”
谢行洲见是她,腕中力道渐渐松落。
“你怎么在这里?”
这人是失忆了吗?不是他让她过来的么,还连令牌都一并给了。如今怎么又……
兰依想归想,面上还是没有直接顶撞他。悄悄勾了个笑:“殿下您忘了,昨日在院中咱们吃的那盏茶了?”
谢行洲当然没忘。
他只是陡然见到她,与梦中的眉眼,惊觉相似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