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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偏少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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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盈朝只觉得现下急需泼盆冷水在江满熙热血沸腾的脑瓜上——没人能同时把她与谢明鹤耍的团团转,除了亲弟弟。
“不过师父行踪莫测,阿姐估计一时半会儿找不到这里,”江满熙语气重又轻快起来,“放心,我为她捅的那些篓子还不够多么……”
江盈朝:“……”
你的阿姐正蹲你头上看你大放厥词呢。
陈归见谢明鹤时不时往佛像上瞄,接着忧心忡忡地叹气,疑心乍起,将灯稍稍举起,一眼看见了面色阴晴不定的江盈朝。
他猛得往后一退:“……盟主……”
江满熙刚细数完前一阵子篓子,又开始数今天的篓子:吹嘘自己墨宝价值千金,骗中书侍郎李大人买了三幅挂回家;拿十几只蛐蛐放御史大夫窗下,因他上次参自己不成体统;教上都护的八哥在他进门时大喊“忘八蛋”等,不一而足。
说得正尽兴,江满熙心满意足,飞金扇一开,一拂袍袖:“何事?”
陈归深吸气,转身将灯与头齐平,朝上一指,凝重道:“保重。”
江满熙抬头望去,刚好和江盈朝大眼瞪小眼。
江盈朝盯了他半宿,眼睛都快熬红了,嘴角硬生生扯开抹杀气腾腾的笑,温声道:“说的不错,继续说。”
扇子清脆落地,江满熙瞠目结舌,微弱道:“阿姐……”
梁颉仿佛见了鬼似的炸了毛:“怎么还有人?!”
许维立唬了一跳,连滚带爬扑腾起来,朝角落里缩:“老子没做伤天害理的事!”
谢明鹤倒是镇定自若,微笑道:“小盟主,话说了不少,篓子也捅了不少——如今自求多福罢。”
说时迟那时快,江盟主脸色一变,腰板一挺,下巴一拉,刹那间摆出一副沉重又凄苦的神情。
江盈朝自佛像肩头一跃而下,清丽眉眼隐隐透出锋芒毕露的怒火,棠溪出鞘,未见血色,却照亮了其余人的眼睛——她确确实实想动真格了。
“说啊,”她笑不及眼底,阴森森接话,“你阿姐又要给你收拾什么狗屁不通的烂篓子?”
江满熙连连后退摆手:“真不是……你且听我解释……”
许维立怕江盈朝盛怒之下把在场人全屠了,思来想去觉得命最要紧,便忍痛将银针生生拔去,抓过一旁莫名其妙的梁颉,拎起斧头将他脖颈靠近了些,大声威胁道:“喂,这小崽子还在老子手上,不想闹出人命……x的,狗生的崽种!”
鸡飞狗跳的混乱中,梁颉不知从哪来的力气,狠狠咬了口胸前横着的胳膊。
许维立二度吃痛缩手,气急败坏骂娘跳脚,那崽子却转头抬脚毫不犹豫地再向许维立命门狠狠一踢,许维立当即一翻白眼,险些痛昏过去。
梁颉泥鳅般匆匆滑至江盈朝面前,半步屈膝跪下,沉声道:“师父。”
这一拦一跪猝不及防,江盈朝脸色怒火未止,更添茫然,棠溪锋利,她唯恐伤着梁颉,只得抬高手臂,慢半拍低头问他:“师父?”
梁颉掷地有声,拜三拜道:“久闻棠溪之名,只憾未见御剑之人,如今得幸,钦慕师父持重沉稳之性,剑艺精湛之名,还请收梁颉为徒,梁颉必定报答师父教诲之恩!”
言辞诚恳,挑不出半点瑕疵——这是给江满熙做了认错的样子。
江满熙便也顺势跪下,极为熟练地膝行至少女身边,扯着她的裤腿低头。
“姐,我错了。”
江盈朝怒极反笑,想要抽腿脱身,奈何此人死不放手,大有抱到天荒地老之势。
江盈朝无计可施,一气之下提起棠溪,架到江满熙脖颈上,威胁道:“你放不放?”
“打住!”许维立颤颤巍巍伸出一指,“你们……你们三人是一伙的?!”
江满熙跪在地上,寒芒在颈,倒没心没肺咧开一口白牙:“坐不改姓行不改名,玄机盟江盈朝、谢明鹤、江满熙是也——仁兄又是哪方神……哎呦!”
江盈朝反过来朝江满熙后脑上拍了一掌,冷冷道:“江个屁,我不姓江,冤死我了。”
今夜月黑风高,落木萧萧,启山的风一向带些怪力乱神之说,初秋更带着透骨冰凉,林间枝干仿佛皆成弓弩,绷弦只待千钧一发。
江盈朝又将帕子拿出来,慢慢开始擦她的剑。
棠溪今晚被莫名其妙擦了第三遍,锃亮如镜,削铁如泥,对得起“天下独剑”的好名声,只是帕子不堪重负,来回凄惨地“咯吱”抗议。
四下沉默如一潭死水,江满熙还维持着低头下跪的动作,谢明鹤抱臂靠墙只装看不见,许维立五官挤作一团,想呼痛又不敢,情急之下朝挨着江盈朝的梁颉挤眉弄眼,歪嘴暗示。
梁颉看了眼皱皱巴巴的手帕,鼓起勇气道:“师……师父,帕子快破了。”
江盈朝动作一顿,终于纡尊降贵地开了口:“唔,的确。”
众人劫后余生地大喘气,喘到一半又听江盈朝补了一句:“总不能打破诸位的脑袋。”
梁颉:“……”
他抬眼看向对面——陈归自江盈朝算账时便不声不响在门外守着,如今眼下三人无依无靠,已经自发缩成了一动不动的鹌鹑。
江盈朝扫了对面一眼,边叹气边将帕子折好收回,归剑入鞘,先对江满熙道:“本来就体弱,还跪着作甚,起来。”
江满熙立刻又喜笑颜开了,连滚带爬到江盈朝另一侧,委屈道:“姐,膝盖疼。”
江盈朝没好气地把他推搡开:“别蹬鼻子上脸。”
“这么说来,你并未叛逃盟会?”
谢明鹤一摊手,无辜道:“我说了不算,得问小盟主。”
江满熙忙不迭道:“不算不算,怪我嘴没个把门!只是万万没想到阿姐如此神速,上午刚扯的谎,下午你便杀到了——阿姐,你下次手下留情些嘛!”
江盈朝觉得一盆冷水已经不能解决亲弟的问题了——还要请三炷香驱邪。
江满熙笼内的烛光摇摇欲坠,眼望燃尽,原先淋漓的雨势伴风渐起,林间宛若百鬼低语。
江盈朝只朝谢明鹤看了看,许久道:“抱歉,是我太过唐突。”
谢明鹤摇了摇头,拢起随动作再次散开的长发,轻声道:“你已对我足够手下留情了。”
梁颉与许维立俱长长吁了口气。
“此事我也有错,”江满熙正色,随即话锋一转,“但‘伽蓝血’失窃,并非意外。周弗随口一问,等新鲜劲过也便罢了,但这东西本身不可小觑。”
他说正事时,反倒惜字如金起来:“虽说不过一把剑,但此物原是以血滋养凝炼而成,因此格外煞气,执剑者若守不住道心,反会被其吞噬。江湖绝不可有此等邪物,否则最后集体走火入魔,一发不可收拾了。”
江盈朝欲开口,陈归却踏进殿中,低声道:“有追兵。”
梁颉目光立刻锁住许维立,咬牙切齿问:“你叫的?”
许维立也没想到更有人如此急不可待:“老子没那个本事叫人!”
江满熙当机立断灭了灯笼,蹑手蹑脚从门槛内望去,远处火光星星点点连成一线,粗略数有二十余人,他无声无息地退回殿中:“情况不明,撤。”
江盈朝扫视一圈,果断将梁颉推给弟弟:“此事我来解决。带这孩子回据点。陈归,请你送斧头兄回郑家,务必想好托辞。”
陈归抱拳领命,同许维立一道离开。谢明鹤又问:“你与我又如何?”
“你带伤,留守殿内。追兵若盘查,便说贼人所伤。至于我,”她顿了顿,“扮成贼人,探探他们底细。”
“不可!”
“万万不能!”
江满熙与梁颉异口同声,梁颉语气焦急:“刀剑无眼,您伤着寸步难行!”
江盈朝闻言,却将手按在棠溪剑柄上,那把名剑便如秋水化刀,脱鞘几寸,昏暗殿内骤然为之一亮。
她洒脱一笑,罕见的有些傲气:“不过三瓜两枣区区追兵,能奈我何?”
江盈朝平日眉眼沉静如潭,极少大喜大悲,如今展颜而笑,顾盼生辉,尽显意气风发。谢明鹤一时出了神——上次江盈朝这般笑,还是同窗旧友时。
如今岁月蹉跎,变故重重,故人心虽不变,但也极少掏出真心了。
江满熙忽然意识到他的阿姐也是鲜衣怒马的年纪,也曾于花间反复吟哦“宣父犹能畏后生”,只是如今多忙于奔波碌碌,性子一变再变,成了如今滴水不漏的可靠模样。
梁颉哽了哽道:“您是女子之身……”
“女子便一定比男子差么?”江盈朝平静打断,“我便是所谓的江湖第一。”
梁颉嚅动嘴唇,最终垂下了头。
谢明鹤道:“我不担心你的身手,计划已成,只是三路人马务必口供一致,以防不测。”
“那便这么定了,”江盈朝重新将斗笠带起,“满熙,事不宜迟,走。”
追兵赶到时,只剩满身鲜血气息微弱的谢明鹤。
京中无人不识谢明鹤——逍遥江湖的第一谋士,玄机盟主的师父,闺中小姐们的梦中人。领头追兵自然也对他倾慕敬佩至极,刚进殿内,便看谢明鹤倒地奄奄一息,大惊道:“谢公子,怎得伤成如此?!”
谢明鹤重重咳了几声,叹息道:“方才被贼人所伤,暗箭难防,你们切记小心,这厮武功高强,我竟打不过他!”
那人连连应下,忽觉背后阴风阵阵,汗毛倒竖。一声挑衅似的清脆哨音婉转传来,他猛然回头,只见一人踏着寒月,旁若无人般稳稳立在树尖,顿时吼道:“追!”
杀声四起,仿若楚歌,被围者却丝毫不慌,弓如霹雳,箭雨纷飞,直逼其面门。下一刻,比月华还要皎洁的银芒划破天际,飞箭便如山中雨般纷纷落了下去。
又一声哨音,一众人眼睁睁看飞鸟四起,遮天蔽日,再现明光时,那人竟跃入林海,匿去身影了!
“愣着做什么?搜!”
江盈朝借林叶与地势做掩护,如燕般飞身纵影在树梢间,雨水浇泼天地,声势汤汤,恰盖住她那点微不可查的行踪足迹。
身后穷追不舍,她逗猫儿似的以林木为盾,穿梭吹哨,追兵晕头转向,惶惶只觉那哨音仿佛索人性命,一时间六神无主,人心也乱了。
“这……这厮怕不是有埋伏!”
江盈朝微微一笑,哨声再次悠扬,领头兵猛然转头,喝道:“哪里逃?!”
却只见山间竹林沙沙作响,江盈朝早借韧竹荡跃其间,踏雨无痕,闲庭信步。忽闻破竹声,她两指游刃有余地往背后一夹,最后一支乱箭便被松松捏在指尖,江盈朝将它举在月光底下,眯眼细看箭镞上的小字。
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