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强梁军 此朝寿命, ...
-
玄机盟为办事便利,在京中设了江府宅院。江满熙一行人趁天色未明,偷鸡摸狗般躲过禁军巡查,一路翻进江府后苑,这才略略松口气。
梁颉轻声咕哝:“‘老而不死是为贼’,如今还没老,倒成了贼。”
“呸呸呸,童言无忌,”江满熙攥住他的嘴,“进自家叫什么贼,淋了一身雨,快换衣裳。”
梁颉怔了怔,恼羞成怒道:“都说了我不是小孩!”
江满熙啧了一声,伸手揉他乱蓬蓬的头,没好气道:“才几岁就逞强,去去,你师父马上就来了。”
不多时,江府大门急促叩响,来人向家仆耳语几句,“酣眠好梦”的玄机盟主便被睡眼惺忪地请到门前,懒洋洋道:“大半夜又闹出什么人命关天的事——师父?!”
他箭步上前,神色严峻:“是谁伤了您?”
谢明鹤被两个士兵架着,重咳两声,气息微弱地摇头:“无碍……”
“伤成这样怎能叫无碍?!”江满熙将谢明鹤架过来,“快将师父扶进去,请云大夫来一趟!”
吩咐好下人,江满熙转身,向众兵连连抱拳作揖:“多谢大人救我师父一命,敢问神兵从何而来,我当登门重谢。”
领头很是自然地接过随从奉上的银锭:“大人言重。我等只是冯大将军座下小卒,不值一提,只是——”
江满熙见他欲言又止,转头吩咐随从再递上一包花银,恭敬道:“大人请说。”
领头眉开眼笑地将那包银子掂量两下,朝门内望了两眼,压低声音道:“令姐还未进京?”
江满熙紧张的神色这才松弛下来,他叹口气,缓缓道:“我当是什么。淇水暴雨,滞了车马,总该这两日便到了。怎么,大将军有何吩咐?”
领头笑道:“无事,我们一介粗人,怠慢了也不要紧,只怕怠慢了冯大将军,到时不好收场。还请令姐择日速速进京,将军有事想请令姐去府上一叙。”
江满熙深深一揖,朝马上道:“多谢大人提点。”
那撮兵马便一路叮铃当啷地朝冯府走。清晨街上行人稀少,但皆纷纷避让,怒容而不敢言。
进了内室,江满熙才长吁一口气,呵呵冷笑道:“兵权不握,便是如此下场。”
谢明鹤挽起长发,换了衣裳,脸色一改颓败:“冯赫让征战三朝,功勋累案,梁安削他兵权尚不能成,周弗登基,安能不怀柔?”
江满熙道:“我不信周弗往后不打冯家主意。眼下郑勤病危,保不定哪日,他冯赫让就如末帝般死得不明不白了。”
谢明鹤朝缸中锦鲤洒了一把食,哂笑道:“进来便将脸板起来,说话也不滑头了。怎得,装不下去了?”
江满熙道:“我说出来,你的脸也要板起来了。冯赫让指名道姓要我姐进冯府一叙。”
说是一叙,但江满熙怎能不知冯赫让其人所为。
钱熹梅未出嫁前,曾是名动京城的才女,背靠根基深厚的钱氏世家。冯赫让出兵回朝不过三月,钱氏家破人亡,钱熹梅被强纳冯府中,成了新的冯夫人。
在那之前,已有三位待罪世家的女子被冯赫让活活折磨而死。
即便周弗、郑勤颇有微词,朝野上下群情沸腾,冯赫让只当耳旁风。
江满熙深知那老匹夫盯上江盈朝不是一时兴起。想要发展势力,必要其为己所用,以同盟为上、怀柔为佳,扼杀最次。冯赫让不信同盟,周弗的怀柔开始并不起效,直到倒戈文官集团才勉强制衡。
唯有扼杀。一切战争、抢夺、鲜血面前,撕毁一纸合约轻而易举,人命更不如地上草芥。
玄机盟中,江满熙主内,江盈朝主外,呼风唤雨的是江满熙,但盟内掌握生杀大权的是江盈朝,制住江盈朝,玄机盟便如囊中取物,唾手可得。
“冯赫让这个心思,周弗焉能不知,”谢明鹤抬头,唇角讽刺地一挑,“只是玄机盟仍是趁手的刀,周弗手中区区禁军兵权,那些世家连正眼也不瞧,若是再不保玄机盟,恐怕他会真成个有过之而无不及的傀儡皇帝了。”
“此计不长久,”江满熙摇头,“总有一天,周弗会将玄机盟‘和亲’出去,他当年信任玄机盟,如今可未必。”
“有我一日,绝不会如他们所愿,”他一字一句,“玄机盟是阿姐在刀刃下护住的心血,若想动阿姐,先过我这关。”
“再过我这关,”谢明鹤微微冷笑,“若冯赫让再问,你便将我搬出来应对。”
“如何应对?”
“说我叛逃玄机盟,盈朝领命追杀。”
江满熙:“……”
绕了半天,账算到了他头上。
江满熙肃然,头一次对谢明鹤拧眉:“师父,您没必要拿这事儿逗我。您与阿姐素来有些龃龉,但若无阿姐,我绝不能活到如此年纪,还请别拿阿姐和您的安危开玩笑。”
谢明鹤收了笑意,桃花眼中泛着些微凛光。他笑时风流潇洒,不笑时宛如玉山,烛火跃在他眼底,仿若锦鲤荡涟漪,转瞬即逝。
“我从未对盈朝有过半分算计,”谢明鹤低声道,“同窗旧友,青梅竹马,从来只有遗憾愧疚。”
两人相顾无言,恍惚间回到梁氏宗祠那日,谢明鹤看着与江盈朝相似的眉眼,阖眼微不可察地长叹。
“罢了,忧思伤心,那孩子在哪里?”
雨势渐弱,天色昧旦,梁颉在庭院水榭里来回踱步,生生把自己踱成了只巡回领地的鹅,遥遥见两个熟悉的人影,他眼睛一亮,扑过去问:“师父人呢?”
江满熙“咦”了一声,望向天边将隐的悬月:“该来了,不会真出事了吧?”
梁颉伸长脖子,叉起腰来,仿佛鹅要叼人,圆眼瞪着谢明鹤:“不是你说不必担心吗?!”
谢明鹤一摊手,老神在在道:“我是说过这话,但我又非日晷,何时归来全看本人意愿。”
梁颉飞腾着扑过去,两眼冒火:“‘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都说你读书多,怎得连这句话都当耳旁风——你别按我头!”
谢明鹤一掌轻松制住他,稀里哐啷把他头摇了两摇,大笑道:“竟是个古板小儒生,怪不得心气胜人一筹,在那种地方还能出淤泥而不染,后生可畏!”
梁颉拔不下来他的手,听他话像讽他又像夸他,叽里咕噜半天憋出三个字:“放开我!”
江满熙火上浇油地捧腹帮腔:“不怪我小时候师父爱骗我,真真是好玩!”
三人闹成一团,梁颉双手难敌四掌,头发被揉成鹅窝,好容易才挣扎出来,一边整顿衣裳,一边怒斥道:“以大欺小,非君子也!”
谢明鹤收回被拍开的手,忍笑道:“你才多大,不可丢了孩子心性,到我这年纪,只有成堆的事务陪着了。”
梁颉拍开他手,没好气道:“您美名动京,谁不想陪您风花雪月?不过您最好别说话,小心弄巧成拙。”
谢明鹤啧声,又要伸手摇他头:“年纪挺小,说话也忒戳心窝子……”
“够了,和孩子拌嘴,你们真是越发没个正形了。”
梁颉忽地抬头,两眼放光,欣喜道:“您可算来了!”
谢明鹤微微怔住,抬眼隔着水榭珠帘望去,只见江盈朝微微喘息,大步流星地走过来。
她身姿挺拔秀丽,左手间拾着羽箭,发尾沾着山雨。棠溪安稳归鞘,衣袖间裹挟竹木凛冽的淡香,一双眼睛清亮亮透着云层日光,显得越发炯炯有神。
她将斗笠置于案上,眉梢英气一挑:“如何?我素来言出必行。”
梁颉真心实意:“高山仰止,景行行止,请受学生一拜。”
江盈朝稳稳拉住他,道:“不过一点功夫,受不起圣人之言。”
她俯身顺了顺梁颉乱蓬蓬的头发,听江满熙在旁道:“没被人认出来?”
江盈朝乜了谢明鹤一眼:“扯谎需圆,总不能劳烦云大夫,便先去云府打了招呼,借车马到江府。我已让庖厨备了朝食,快去吃——都饿了吧,还有力气闹孩子?”
谢明鹤看着梁颉毫不掩饰的崇拜眼神,指节在桌上敲了两下,莫名其妙想:我方才和孩子争来争去做什么?
他一声不吭的样子极为罕见,江盈朝反倒拧起了眉:“——你和江满熙,在家没弄坏什么吧?”
“?”
江满熙跳起来扯嗓道:“冤枉!十足的冤枉!我连椅子都还没坐热呢!”
见江盈朝目光转向自己,谢明鹤双手缓缓举起,话中真诚不似作假:“没有,只帮你喂了鱼。”
对方狐疑地“哦”了一声,向正厅走了几步,又转过身没好气道:“被我追杀了整夜,不吃饭么?”
他也不恼,温声道:“暂且不饿。不过,早饭用罢,我有事同你商议。”
江盈朝头也不回道:“好说——别把我的鱼喂死就行。”
天光大亮,自墙内遥遥望去,启山并不延绵的轮廓沉默突兀地立在天与地的尽头,唯有其中隐而不发之事无声地暗流涌动。
谢明鹤的笑容迅速浅淡,毫无感情地想:此朝寿命,不及其起伏一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