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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飞鸟尽 “风萧萧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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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梁颉此行,并非容易——少年从小体弱多病,为逃避悬赏,嚼糠吃草更是家常便饭。一路走走停停,要吃要喝不说,有几次甚至将许维立一众引至绝处,好歹千辛万苦终到启山,期间劳累伤神便也揭过不提,那小子还尽走蛇虫泥泞的弯路!
亏他还说自小常进出此山——如此看来,又被摆了一道!
许维立骤然回头,斧头在他手中吱呀作响:“你敢耍老子!”
梁颉见纸包不住火,当即挣扎欲逃,被跟班们七手八脚地按住:“还想逃?”
梁颉眼见逃不过,涨红了脸,嗬嗬冷笑:“便是逃不过这一劫也值了!郑勤将我算计多年,难不成我就不能算计他一回吗?!”
许维立将梁颉领子揪住高高提起,唾沫星子飞溅,冲他咆哮:“废话少说,‘伽蓝血’究竟在哪?!”
梁颉两眼一闭,只是装死,谢明鹤在旁风度翩翩,劝道:“大人且冷静些,莫要上那孩子的当。”
许维立手一松,梁颉“咕咚”掉在地上,他赤着一双眼,朝谢明鹤哆哆嗦嗦挤出个求人似的笑:“您当真是料事如神,还有一句呢?”
“我正要说,”谢明鹤眼中闪过一丝笑,“第三句,虽无古人,但有来者。”
许维立狰狞道:“别给老子扯些酸言,‘伽蓝血’呢?”
谢明鹤叹息:“大人太心急了——我说过,‘伽蓝血’早已失窃,找不回来的。但这第三句,亦不是对您说的。”
——这第三句是说给江盈朝听的。
栖身高处的江盈朝挑眉,远眺瞧见林中两点火光蹒跚向前,耳朵一动,像是捕到什么声音,脸色乍然莫测起来。
许维立那盏烛光烧到了头,“扑哧”一声彻底灭了。
烛火虽熄,怒火却憋了一路。郑家此次下了死令,直言“伽蓝血”无果,他们便也别活。上面嘴皮一张一碰倒轻松,只苦了许维立一行翻山越岭,从犄角旮旯刨出唯一的梁家血脉,结果被区区前朝小儿骗得晕头转向。
许维立越想越恨,气血奔涌上逆,双臂青筋暴起,大喝一声,双斧在身前“铛”地一磕,朝梁颉劈头盖脸地砍了下去。
“老子劈了你——”
江盈朝眉头拧紧,身体蓄力,棠溪如天上一弯冷月,转眼大半出鞘,却听许维立猝不及防大叫:“谁暗算老子?!”
白光刺破黑夜,双斧铿然重重落地。棠溪悄无声息再次回鞘,江盈朝双眼微眯,一眼看到对方腕间扎进几簇熟悉的银针,再偏几寸,便会废了许维立一双手。
“这位仁兄,有话好说。”
两盏亮澄澄的灯笼重新将殿内装饰的蓬荜生辉,那飞针救人的公子半掩口鼻,被尘灰呛咳了两声,眼光朝惊疑不定的众人一扫,愕然道:“师父?”
江盈朝脸色沉了下来——怪不到那银针如此眼熟,原来林中那两点火光不是别人,正是一早愁眉苦脸的亲弟弟江满熙和下属陈归。
陈归朝谢明鹤略一抱拳,客气道:“谢公子。”
谢明鹤与江满熙大眼瞪小眼,半晌出了声:“你来这里做什么?”
江满熙道:“我倒是想问你!你我说好只需支开阿姐方便行事,怎得把自己弄上启山,还如此狼狈?!”
支开?方便行事?
江盈朝简直要冷笑了——让江满熙做这个玄机盟主还是太屈才了些,早知如此能耐,该让他上朝堂和那帮老狐狸一决高下。
谢明鹤做贼心虚似地一瞥江盈朝:“无妨,小事。小盟主怎么也赶过来了?”
江满熙眉眼肖似其姐,更多几分聪明的狡黠气,闻言笑道:“我正要与你说,你可知,郑勤病危一事?”
中书令郑勤,已是称病四月未上朝了。
承平帝周弗忧心不已,召遍名医也诊不出病因,眼望老中书令病如山倒,郑家人走投无路,竟开始求些旁门左路的法子。
去求旁门左路法子的许维立只知郑勤得病,却不知严重如此,当下大惊道:“病危?!”
“是啊,”江满熙看也不看他,对谢明鹤欣然道,“说是病危,其实前几日还不甚严重,今日倒又发作了。郑家口风越发紧,情报真假难辨,盟中不敢妄动。”
他一道说,一道打量谢明鹤,只见对方脸色苍白,肩上还有一道剑伤,地上隐约见血,便住了嘴,表情严肃起来:“师父,谁如此放肆,将你打成这样?”
被弟弟称为“放肆”的江盈朝面无表情,凉飕飕地盯着江满熙后脑勺想:真正放肆的还不嫌自己命长呢。
身边暗影乍动,许维立顿感脖子一冰,战战兢兢朝下瞄去,陈归那把苗刀便抵得更紧了:“如实招来。”
“不是我!”他连连大叫,“你问我旁边的小崽子,真不是我!”
方才差点丢命的梁颉一声不吭,神情阴云未散。十三四岁正是记仇的年纪,见许维立走投无路有求于他,火上浇油道:“正是他。”
“那位公子知道‘伽蓝血’,这厮便想杀人灭口……”
江满熙道:“咦,打住——你们怎么知道‘伽蓝血’?”
梁颉伸手一指惊魂未定的许维立,笃定道:“他是郑家的人。”
江满熙“哦”了一声,若有所思道:“怪不得,只是郑勤病着,要一把剑作甚么?”
谢明鹤示意陈归撤下,耸肩道:“此剑关乎国运,不可小瞧,对外虽说神器,我看实乃邪物。”
梁颉猛然嚷道:“胡说八道,‘伽蓝血’怎可能是邪物,它是……它是……”
他的衣领还被两手不遂的许维立攥成乱糟糟的一团握在手里,“它是”了半天也没憋出下句,倒把自己憋成了一盏红彤彤的灯笼。
谢明鹤道:“你才这么点大,怕是连‘伽蓝血’这名字都才知道几天,乖一些。”
梁颉被谢明鹤三言两语气得胸口剧烈起伏又动弹不得,江盈朝分了点心瞧梁颉,心叹:气性倒大,可惜耐性不足。
许维立逃过一劫,连忙邀功似得陪笑找补:“我一个喽啰,只是为主家办事,听公子口气,难道知道这东西在哪儿?”
江满熙一合扇子,泰然自若地一摊手:“这东西早已被盗,我此次赴启山祠,不过是抱些侥幸找找——我也不过一个喽啰,您就别为难我了。”
谢明鹤听江满熙胡言乱语,微微一笑,顺着话道:“可惜郑大人当年力挽狂澜,如今郁郁抱憾,独木难支,也不知郑家还能撑几年。”
许维立手下惊惶地“啊”了一声,颤声问:“那……那我们如何是好!”
许维立脸色并不好看,怒喝道:“都给老子闭嘴!”
主家摇摇欲坠,不多时便是“狡兔死,走狗烹”的下场,他虽不知其理,心里摸得门儿清。
双手还被银针桎梏不遂,许维立咽了口唾沫,缓缓道:“树倒猢狲散,这个理咱们都懂,你们且各自打算去留,要走的,现下便走罢。”
随众一哄而散,最后一人刚跨出门槛,转头犹豫着弱声问:“许哥,您……”
“横竖不过是个死,”许维立啐了一口,“郑家没了,周冯两家倒快活了,老子偏不如他们愿!”
那人便脚底抹油似的一溜烟往山下跑了。
江盈朝默然看一群人如鸟兽散去,各奔东西,明明身处山林,恍惚间却仿佛又回到了当初濒临绝境的玄机盟。
那时盟中只剩老弱病残,徒留她与江满熙苦苦支撑。那帮人因父母青眼得幸大展拳脚,盟中出事便装聋作哑,自立门派。
堂堂几条大汉,却不如一个喽啰。
谢明鹤江满熙俱面色动容,梁颉叹道:“风萧萧兮易水寒,如今虽无易水,但有壮士。”
许维立朝地上一瘫,惨笑道:“‘伽蓝血’没了,此事也就罢了,你们怎还呆在这晦气地儿,走罢。”
陈归附在江满熙耳侧低声几句,江满熙如梦初醒,道:“忘了正事——师父,周弗也要我来启山找‘伽蓝血’。”
谢明鹤奇道:“怪哉,郑家不知此物失窃也就罢了,周弗怎还会不知?”
江满熙呵呵一笑,却无半分真心实意:“因他侄儿周祷进言,认为此物能彰显天威。”
江盈朝才明白江满熙为何身在此处,那念旧情义一扫而空,怒火灼灼攻心。
又是代周家混账们行那些见不得光的烂事!
玄机盟自父母手上发起,可谓呕心沥血步步经营,不为权势不畏官宦,清清白白问心无愧。
末帝暴戾昏庸忌惮父母势力,便派江湖中人作梗,双双惨死。江盈朝不到十岁,一边提防盟中异动,一边奔波江湖寻仇报怨,末了提着断铁残剑还未踏进盟会门槛,就得知亲弟当了一回“送盟童子”,将玄机盟拱手给了新帝周弗。
虽说改朝换代的确自身难保,倚仗朝廷算是万全之计,谁料江满熙送得爽快大方。无论是何腌臜破事,上至周弗除异党,下至子弟逛花楼,玄机盟宫里宫外皆一手包办,自此成了天大的江湖笑话。
江盈朝愈想愈气,恨不得将江满熙家法处置,偏生谢明鹤飞快抬头看她,继而添油加醋道:“你姐听了这话,恐怕要把你两腿打断以解心头大恨。”
江满熙倒笑了起来:“打就打呗。话说周弗此事匆忙,阿姐又盯得紧,我便只得找了个借口将她遣走,孰料竟会遇见师父您!”
谢明鹤一个猜测隐约浮上心头,不动声色问:“是何借口?”
江满熙这才记起自己一句话捅了两个篓子,眼神躲闪,支支吾吾:“……我说您叛逃玄机盟。”
谢明鹤:“……”
他两眼一闭,不敢去看江盈朝神情,心道,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