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院劣等生》初霁远岫

36、真心与晨光

　　那一吻之后，沈忘言几乎是落荒而逃。
　　他记不得自己是怎么从那个令人窒息的怀抱里挣脱，又是怎么语无伦次地告退，几乎是手脚并用地逃回偏院的。关上房门，背靠着冰冷的门板滑坐在地，他依旧能听到自己的心脏如同脱缰野马般狂跳的声音，唇上那灼热而霸道的触感挥之不去，脸颊滚烫得像是要烧起来。
　　混乱，极致的混乱。
　　萧绝的告白和那个突如其来的吻，像是一场毫无预兆的飓风，将他原本就摇摇欲坠的摆烂人生彻底掀翻，卷入了一个他完全陌生的，充满危险却又带着吸引力的漩涡。
　　他害怕吗？当然。萧绝是靖北王世子，是手握重兵的“活阎王”，与他绑定，意味着无穷无尽的麻烦和风险，原著中“沈忘言”的悲惨结局如同达摩克利斯之剑悬在他的头顶。
　　他抗拒吗？似乎……有点，但也并不全然是。在最初的震惊和恐惧之后，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在心底滋生。他想起了萧绝创伤发作时的脆弱，想起他笨拙的关心，想起他耳根泛红却依旧强势宣告的模样……那个男人，并非只有冷酷无情的一面。
　　这一夜，沈忘言辗转反侧，几乎未曾合眼。脑海中反复回放着书房里的一幕幕，萧绝低沉沙哑的声音，灼热的呼吸，强有力的怀抱……每一种感知都被无限放大，搅得他心绪不宁。
　　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他才在极度的疲惫中迷迷糊糊睡去。
　　然而，仿佛刚闭上眼没多久，他就被一阵轻微的叩门声惊醒。
　　“沈公子，该起身了。”是陈锋的声音，语气……似乎比往日更恭敬了几分？
　　沈忘言一个激灵坐起身，昨夜的混乱记忆瞬间回笼，让他顿时睡意全无。他看了看窗外微亮的天色，心中惴惴。萧绝……他还会让自己去书房吗？经过昨晚那般……他该如何面对他？
　　他磨磨蹭蹭地起床、洗漱，换上衣衫，每一步都慢得像是在拖延赴死的时间。最终，他还是硬着头皮，走到了主屋书房外。
　　书房门敞开着，里面已经点亮了烛火，驱散了冬日的晨霾。萧绝依旧坐在那张紫檀木书案之后，身着墨色常服，背脊挺直，正垂眸看着一份文书。晨光透过窗棂，在他周身勾勒出一圈淡淡的光晕，侧脸线条冷硬如昔，仿佛昨夜那个强势告白并亲吻他的人只是沈忘言的幻觉。
　　沈忘言站在门口，进退维谷，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进来。”萧绝头也未抬，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任何异常。
　　沈忘言深吸一口气，低着头，小心翼翼地走了进去，如同往常一样，准备挪到那个熟悉的角落当背景板。
　　“过来。”萧绝再次开口，依旧没有抬头，但话语却是指令明确。
　　沈忘言脚步一顿，心脏猛地一跳。他迟疑着，最终还是慢吞吞地挪到了书案前，垂着头，不敢看萧绝。
　　“磨墨。”
　　依旧是这两个字，却让沈忘言莫名地松了口气。至少，表面上的日常活动还在。他应了一声，走到砚台边，拿起墨条，开始研磨。只是那手，依旧有些不听使唤的微颤。
　　书房内再次陷入了寂静，只有墨条与砚台摩擦的细微声响，以及书页偶尔翻动的声音。
　　然而，这寂静与往日却又截然不同。一种无形的“暧昧”气息，在两人之间无声地流淌。沈忘言能清晰地感觉到，那道来自书案后的目光，虽然未曾一直停留在他身上，但每一次扫过，都带着一种不同于以往的，沉甸甸的专注和……占有欲。
　　他感觉自己像是被无形的丝线缠绕住了，一举一动都在对方的感知之下。
　　不知过了多久，萧绝终于放下了手中的文书。他抬起眼，目光落在沈忘言低垂着的，露出一截白皙后颈的侧颜上。
　　“早膳用了吗？”他忽然问道，语气依旧平淡，但问出的内容却让沈忘言磨墨的动作一滞。
　　“……尚未。”沈忘言低声回答。他哪里还有心思吃早膳。
　　萧绝皱了皱眉，对门外候着的陈锋吩咐道：“传早膳。双份。”
　　陈锋领命而去。
　　沈忘言有些愕然地抬头，恰好对上萧绝看过来的目光。那目光深邃，里面似乎藏了许多未竟的话语，但最终，他只是淡淡道：“日后，按时用膳。”
　　没有多余的解释，没有温情的关怀，只有一句近乎命令的陈述。但这看似生硬的话语，却让沈忘言的心湖像是被投下了一颗小石子，漾开了一圈细微的涟漪。
　　他……是在关心自己？
　　早膳很快送来，摆放在书房一旁的小几上。精致的点心，熬得糯软的米粥，几碟清爽小菜，热气腾腾，香气扑鼻。
　　萧绝率先走到小几旁坐下，见沈忘言还僵在原地，瞥了他一眼：“坐下，吃。”
　　沈忘言犹豫了一下，还是挪了过去，在萧绝对面的凳子上坐下，却只敢挨着一点点边，姿态拘谨。
　　萧绝不再说话，自顾自地开始用膳。他的吃相优雅，却带着军人的利落。
　　沈忘言看着眼前的膳食，又偷偷瞟了一眼对面沉默用餐的萧绝。晨光熹微中，男人冷硬的轮廓似乎柔和了几分。这一幕，与他笔下话本中某些“温馨”的日常片段，诡异地重合了。
　　他低下头，拿起筷子，小口地吃了起来。粥的温度恰到好处，暖流顺着食道滑入胃中，似乎也驱散了一些盘踞在心头的寒意和不安。
　　这是一种非常奇怪的体验。前一夜还处于被审判和告白的惊涛骇浪中，第二天清晨，却能和“罪魁祸首”坐在一起，平静地共用早膳。
　　萧绝没有再说任何关于昨晚的话，也没有进一步的亲密举动。他只是用这种笨拙的方式，将沈忘言纳入了他的日常生活节奏，用一种沉默而坚定的姿态，宣告着两人关系的改变。
　　这种沉默的，不容拒绝的靠近，比任何言语都更让沈忘言感到一种无处可逃的……宿命感。
　　他或许，真的逃不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