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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硬币的两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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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大门出来,刘夏抬头看着天色,是很烈的阳天。到了正午,或者是下午。
审问时间是一天比一天长的,为了给刘夏心理施压。他已经供出了高北方,今天也许是最后一次,要结束了。
这一次审问是他和高北方两边的警员频繁互换,一些问题会问多遍。看警方的态度,应该是对高北方的动机存疑,想问出点破绽来。说实话,刘夏也不清楚高北方的动机。
六月九日那天,刘夏被高北方说动了,他跟着高北方走了。在车上他突然害怕,怕妈和刘何伟会怎么样?刘何伟会不会就此放弃他?把外面的人带回家?妈呢?她受得住吗?还有妹妹,她马上要期中考了。
从后门进去,刘夏看了门口一眼,“你可真有闲心,放假不复习来拔草。”因为后门杂草多加上有钥匙,刘夏来高北方家都是走正门的。
高北方回应他几句,进去后锁了门,带刘夏去地下室。
“一股潮味。”
刘夏评价。
他下去几个阶梯,停下回头,“有蜡烛或灯吗?太黑了,看不清。”
高北方去拿了蜡烛和打火机。
点亮它,明黄色的焰在脚步里颤摆,明黄色的火光在墙壁上摇晃,空气里是呼吸声脚步声和刘夏的话声,高北方不回应。
“高北方,会没问题的吧?出了问题我可是会恨死你的。”
高北方只回应这句话,“那你恨我吧。”
下来楼梯,刘夏在地下室的桌椅前停住,看高北方,“什么意思?”
火光猛烈晃动又稳定住,光的轮廓不再变,只是火光一闪一闪。
蜡烛被安放在桌子上,刘夏也被按在椅子上。高北方一只手抓住他,一只手抓着放在一旁的绳子,把刘夏绑住。
“你干什么?!”
“绑架你。”
和一开始计划的不一样,或者说和刘夏想的不一样,他不知道高北方是真的打算绑架他。
理所当然的,刘夏咒骂高北方,也恐惧高北方。对方和他撕破了脸,还控制住了他,想着自己对高北方算不上和善,也许要遭到报复。
刘夏想要知道自己即将遭受什么,“你打算怎么对我?”
出乎意外的,“救你?”
“哈?”刘夏不解,“为了救我所以绑架我。”
“对。”
不可理喻。
刘夏不相信。
高北方吹灭了蜡烛,光的轮廓消失,两人瞬间陷入黑暗里。黑暗不是眼前看见的黑色,它是和空气一样的,将刘夏包裹住的,最后通过口鼻眼甚至每个毛孔吸入心肺的。
“你到底要做什么?”
“你很累,很难受,为什么不选择远离呢?”
刘夏不明白高北方指的是什么,他问,“什么?”
“你维系的一切。”
“……什么?”
刘夏又问了一遍,他有些僵住。他从不在高北方面前掩饰自己为了维系这些而承受的痛苦,但他没有想过逃离,或者说不敢去想逃离。逃离了这些,他又该怎么办?
高北方在他面前蹲下,尽管他看不到。
“为什么不远离呢?远离痛苦。”
刘夏偏开头,想这个问题。远离后会发生什么?远离了痛苦吗?
不消多时,他有了答案,“……远离的不只是痛苦。”
“不只是痛苦?”高北方的语气里似乎带着不解,“这些除了会给你带来痛苦还会给你带来什么?幸福吗?”
刘夏咬住牙,笑开来,“对啊,幸福,我很幸福。”
高北方的瞳仁浅,太强烈的光线会让他感到刺激,太黑暗的地方他却能看得分明。
他的眼睛逐渐适应了黑暗,他隐约看见刘夏的脸,看见刘夏笑容的弧度。
他问刘夏,“变成这种样子你觉得自己幸福?你知道幸福是什么样的吗?”
刘夏被这个问题问得很不爽,“比你清楚。”
他不想再进行这个话题,“我怎么样和你有关系吗?要怎么做随你便了,如果只是脑子抽了精神不正常了现在发完疯就赶快给我松绑!现在这样真的很让我讨厌,别发神经。”
高北方也很不爽,他的后槽牙咬得紧紧的,没有马上回话。
“一周。”他开口,“我只绑你一周,你不是想知道你的周边对你是什么态度吗?就看看他们对你的失踪是什么反应。”
“一周?”刘夏觉得这个时间太长了,但如果连七天都没有,他的失踪又有什么意义呢?他答应,“好,你呢?做这些你想要什么?”
高北方不说,“你猜。”
刘夏轻哼一声,没再问,也没猜。
如何被绑架的过程就是这样,刘夏不知道高北方的真实动机,高北方没说,又或许他说了。
天上的太阳很刺眼,刘夏打了一辆车回去,口袋里是被归还的手机,他拿出来看了一眼,只有锁屏壁纸和浮现在上面的时间,没有消息弹框,也没有未接来电。
想想也是,黄元夕和刘何伟忙着处理各自的事,刘雪没有手机,自己这段时间也是警方的常客,能猜到他去了哪,没必要特意询问寻找他。
在高北方那的第七天,其实也是在这样的天色里被松绑的。
蜡烛又被点燃,刘夏熟悉这久违的光线,活动着手脚,他踩上楼梯,高北方跟在他后面。
到后门,他把门上的锁打开,推开门,听见身后的高北方在叫刘夏。
这应该是在叫他的名字,他也应该只有这一个反应,但他忽然不确定,高北方是在叫“刘夏”,还是在叫“留下”。
他留下了,就站在门口处,看着太阳一点点下落,到了傍晚,又到天昏下来,他走了。
他口袋里有现金,走了挺远的路才打车回家,到门口,他就听见了“出轨”。
刘夏那时的心情真的糟糕透了,只是七天而已,为什么要把这件事捅出来?他又听见了刘雪的声音,刘雪在问是不是真的,爸妈都没回答,他敲了门。
“咚——”
“咚——”
“咚——”
……
肉眼可见的,因为他的失踪家里乱作一团,警方也因为他的突然回归将他叫走问询。一切都一团糟。
警方询问他的案情,他拒绝透露,现在没空处理这个。
—“到底发生了什么?”
“并没有发生什么。”刘夏发凉的头脑想不出什么好的借口,“只是好不容易考完,去别处放松了段时间。”
—“那怎么不告诉家里人?你父母都以为你失踪了呢。”
不是失踪又是什么?要失踪怎么会提前知道?
“我说了的……”刘夏看向刘何伟,决定拉他出来,反正他从来都是不管这些事的,“爸爸,你送我去学校的路上我跟你说了,你不记得吗?”
“有吗?”刘何伟愣了一下,也许有吧,“可能我忘了。”
看看,果然对这些事毫不在意。
刘夏语气笃定了,“我说了。”他将事后不联系的锅也推给刘何伟,“至于为什么事后不联系,因为我没有手机,我和我爸说好了七天后回来结果他忘了这件事。”
警方调出了他为了威慑高北方提高音量的监控,“那这个怎么说?”
“游戏而已。”
—“另一个人是谁?”
刘夏说着显而易见的谎言。
—“你是打算包庇?”
“没有这样的事。”
怎么可能包庇?就算是受害者包庇嫌犯也是有罪,刘夏不会为了高北方做这种事,只是现在不适合立马处理这件事。
—“你可能要做一下精神检测,我怀疑你可能患上了斯德哥尔摩综合症。”
刘夏恼怒,被质疑有心理问题,让他觉得很……能堪,“我的精神和心理都很正常。”
—“是吗?”
“不然呢?”
他真的很讨厌这个问话。尽管是第一次有人这么问他。
这天之后警方隔几天就会对他进行盘问,刘夏觉得很好,中间间隔的时间可以让他做很多事,首先就是稳住家里。
家里会闹起来,刘夏觉得问题主要出在刘何伟身上,他让黄元夕带着刘雪出去,自己等着只有刘何伟一个人在家的时间,软威胁。
“爸爸,家里现在闹成这样很难看,街坊邻居应该都知道了,不过大概率不会生长,闹不到你的诊所,但是爸爸,妈妈对你的行为感到很受伤,万一……万一妈妈闹起来了呢?小雪也是很容易委屈的性子,她朋友那么多,到时候问起来……爸爸,你这段时间就安分一点吧,多关心关心妈妈和妹妹,不然我们这个家就真的要毁了,还要落人口舌。”
对黄元夕那,刘夏不停地安抚情绪,可是他还是听到黄元夕说,她想要离婚。
“刘夏……”
妈妈叫他的名字,他不知道妈妈叫刘夏还是留下,不,应该是刘夏,妈妈不需要他留下。他不在乎这点,他只想要这个家留下,无论付出什么。
绑架这个游戏玩崩了,他早就知道了不该去赌,但忍不住。
千罪万罪,都怪……高北方。
他对刘雪发火了,他对刘雪说,“只是七天而已!你为什么做不到让这个家保持原样呢?为什么你做不到像我一样呢?”
刘雪低着头掉眼泪,她说对不起。刘夏觉得自己又错了,刘雪从来都不知道这个家的样子,就像一个不会触碰任何东西的孩子,看着摆在桌上的硬币,只能看出露出的一面,看不见贴在桌子上的另一面。在这件事上他本来就不该指望刘雪。
没过多久,妈妈也哭了,妈妈抱着刘夏。
“我真的受够了……我真的受够了!我受够了每天洗衣做饭,去上班要被数落的生活,我不想拿着别人的钱过活,被说没有男人养着屁都不是,明明我很努力的,如果我当时去上大学会不会和现在不一样?我可以挺起腰来,告诉别人我花的钱都是自己赚的,说我很出色,说我很优秀,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操劳着陪一个出轨的男人!”
妈妈还说了很多,说他,说刘雪,说自己小时候,说自己的家。
刘夏不知道自己是更爱这个家还是更爱妈妈,他觉得除了刘何伟他谁都爱,既然这样,就把刘何伟从这个家里剔除掉吧,换一个更听话的人,换一个更好的家。
“妈妈。”刘夏说,“钱的问题于叔叔可以帮我们。”
黄元夕对刘夏提起于委感到惊讶。
“于叔叔没有自己的孩子,我觉得他是喜欢孩子的,他喜欢小雪,妈妈,你喜欢他吗?”
喜欢于委吗?黄元夕不知道,但她听出了刘夏的意思,她不想去依靠一个男人。
刘夏也看出了她的想法,“妈妈,我知道你不愿意做这样的事,但是你要为小雪想想啊,跟在爸爸身边,她能有一个什么样的未来?就当是为了小雪。”
劝说很多,黄元夕终于点头,她答应会去问问余委的想法。
她心里忐忑,刘夏也有一肚子的气。他亲手把自己维系的一切摧毁了,他先前付出的那么多算什么?他恨逼得他落入这种境地的高北方,尽管是他自愿的。
家里安定下来,他有空隙去处理另一件事,主动拨打警方的号码,说出了那个名字,“高北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