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微的风》一枝汐

7、逻辑与流沙

　　元旦刚刚过去三天，南方校园的湿冷几乎钻进骨子里，整座校园被一种诡异的氛围切割成了两半：窗外是迎接新年的红灯笼和跨年晚会的余韵，窗内是足以凝固空气的期末焦虑。

　　知微坐在阅览室靠窗的位子，盯着屏幕上那行死活跑不通的递归函数，感觉太阳穴突突地跳。作为计算机系大一新生，这是她第一次领教“上机考试”的威慑力。别的学科她怎么都不担心，可代码这东西，一个分号不对，整个系统就是一堆废铁。那种“万一卡壳就全盘皆输”的恐惧，像冷水一样贴着她的脊梁骨。

　　“重重，这个接口的逻辑，如果按你刚才说的封装，是不是就能避开死循环？”瑶瑶小声侧过头，求助地看向坐在斜后方的沈重重。
　　沈重重推了推眼镜，凑近看了一眼。他没废话，直接在草稿纸上画了三行流程图，逻辑利落得像手术刀。“哦……明白了！”知微和室友瑶瑶同时长舒一口气。瑶瑶厚着脸皮双手合十：“谢了啊虫虫，待会请你喝奶茶。”
　　沈重重只是淡淡一笑，收回视线，声音压得很低：“没事，给你们讲一遍，我自己的思路也更顺。不用介意。”
　　知微感激地看了他一眼。沈重重身上有一种让她感到极度舒适的“静谧感”，像是一台运行完美的服务器，永远稳定，永远有逻辑。

　　然而，这种静谧在下午三点整被手机的震动声击碎了。屏幕上跳出江昊的消息：【寿星，下楼！给你三分钟，带你逃离苦海。PS：别怪我突袭，你室友已经把你下午的复习进度‘出卖’给我了！】
　　知微眉头一紧。明天就是最头疼的上机考，她原以为约会怎么也得五点以后。
　　“江昊来了？”瑶瑶心虚地缩了缩脖子，“去吧去吧，大寿星。昊哥从半个月前就开始求我了，劳逸结合嘛！”
　　知微看着还没写完的模拟题，心里一阵阵发虚。可还没等她想好怎么拒绝，窗外就响起了两声响亮的口哨。她下楼时，江昊穿着一件显眼的红色卫衣站在寒风里，整个人像个发光的小太阳，帅得耀眼。

　　“走，带你们去个没逻辑的地方。”他二话不说，接过知微的包，顺手把她和几个室友们一起“绑架”上了出租车：“说好了，今天你的时间归我，不准提C语言，不准想Debug。”

　　当知微被拖进KTV包厢时，震耳欲聋的音乐和漫天的彩虹纸屑让她产生了一瞬间的晕眩。屋子里坐满了江昊土木系的室友，个个生龙活虎。“昊嫂好！”“祝昊嫂考试全A！”
　　那帮男生起哄的声音快把吊灯震下来。知微尴尬癌都要犯了，只能皮笑肉不笑地应付着。几个男生喝得兴起，还在不停起哄：“嫂子，来一个！今晚咱不谈逻辑，谈感情！”
　　知微身体缩了一下，那是社交能量巨耗的生理反应。
　　江昊瞬间察觉到了，他直接挡在知微身前，抓起抱枕朝兄弟们砸过去：“滚蛋！都闭嘴啊。谁再乱起哄，明儿测绘课的仪器自己背！我家微微胆子小，别吓着她。”
　　在一阵“我家微微”的揶揄笑声中，江昊转头摸了摸知微的头，压低声音邀功道：“别理他们，要是累了，咱切完蛋糕就溜。”

　　喧嚣稍息，大屏幕画面一转，前奏那段忧郁的木吉他扫弦声响了起来——是周杰伦的《晴天》。
　　这是他们的暗语。高三最压抑的日子，江昊总会递给她一个耳机，放的就是这首歌。江昊拎着话筒站在包间中央，声音带着少年独有的砂纸质感：“故事的小黄花，从出生那年就飘着……”

　　他唱得很专注，在唱到“好想再淋一遍”时直勾勾地盯着知微。那是一种“即便世界在考试，我也只看到你”的浪漫。知微看着发光的江昊，心里那层理智的冰壳确实在一点点融化。她觉得这个男生真的太赤诚了，想用所有的热量把她从冰冷的C语言里拉出来，回到那个纯粹的夏天。

　　高潮出现在江昊送礼物的时刻。他从身后搬出一个巨大的亚克力展示盒，里面的手工模型在包间旋转的彩光灯下竟然显出一种庄重的质感。那是一个带玻璃房和微型书架的二层小楼，连书架上的小木块都磨得圆润。

　　江昊眼里闪着灼热的光，那是土木生对自己作品的骄傲，更是对未来的笃定：“知微，这是我这一学期模型课的作业。我想好了，以后咱们的家就盖成这样。顶楼全封起来给你敲代码，累了就看风景，没人能吵着你。”

　　知微听到“给你敲代码”，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她觉得江昊这种“理工男的浪漫”笨拙得可爱。“喜欢吗？”江昊也跟着笑，甚至自然而然地伸手揽住她的肩膀，力道很大，像是宣告主权。

　　旁边有人起哄：“嫂子，你看昊哥连你以后在家办公的地儿都给划好了，这哪是家啊，这是给咱系主任准备的‘人才引进房’啊！”

　　“就是，嫂子你以后就在这楼里安心研究你的代码，昊哥在外面搬砖养家。这日子，啧啧，直接快进到退休好吗？”
　　**知微看着模型，看着那个微缩的、精致的玻璃房。**江昊真的很用心，他甚至在小书架旁边粘了一个极其微小的、用棉花做的猫窝。

　　可一种荒谬的幻象突然击中了她。江昊已经在蓝图里为她规划好了方圆几寸的活动轨迹：她在顶楼敲代码，他在楼下做结构。大家都在祝贺她“找到了归宿”，可知微看到的却是一场盛大的、充满爱意的“就此止步”。

　　江昊的未来里确实有她，但他把她塞进了一个名为“家”的透明罩子里，而他从未问过，她是不是更想去那个没有顶楼、也没有围墙的荒野里跑一跑。她仿佛提前看到了自己被圈定在这一座精致小楼里的余生。

　　这种想法让她产生了强烈的负罪感——他明明这么用心。
　　聚会散场，知微已感到生理性的电量耗尽。宿舍楼下的树影里，他低下头亲她。

　　江昊是个接吻的高手，他并不急躁，而是一种慢条斯理的、带着侵略感的温柔。知微原本有些紧绷的身体，在他的耐心和那种独属于年轻男孩的雄性张力下，慢慢有些发软。她能感受到他抱得很紧，感受到他在这个吻里倾注的全部喜欢，那种感觉像是被一团厚厚的、温暖的流沙包裹。

　　知微在那一刻想：我是不是太矫情了？有一个这么优秀又帅气的男朋友，费尽心思给我过生日，我凭什么还觉得不满意？期末考试而已，考砸了也就是一门课的事，生活不该只有代码。

　　可就在她准备闭上眼回应这个吻的瞬间，大脑某个回路突然尖叫了一声——
　　坏了！刚才下楼太急，那个装有核心逻辑的草稿本和密密麻麻全是注解的课本，都忘在阅览室了！
　　那是一盆凉水，直接把她从《晴天》的余韵泼回了现实。“江昊，等下，我得回图书馆！”她猛地推开他，有些慌乱。“哎呀，明天再去嘛……”江昊正动情，有些不满地拉住她的胳膊。
　　“江昊，我得走了。”知微的眼神已彻底清醒。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班级群消息。
　　【班级群】沈重重：@林知微离散书和笔记本落阅览室了。管理员清场，我帮你收了，明天早上带给你。
　　知微盯着那个简洁的头像，心跳突兀地安静了下来。比起刚才那个缠绵的、充满荷尔蒙的吻，沈重重这条没带任何情绪的消息，像是一颗定心丸，精准地击中了她最焦灼的穴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