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算法外的风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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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月八日，下午三点就是决定生死的一百二十分钟上机考。
知微醒来时，窗缝里透进来的光有些刺眼。宿醉般的疲累（尽管她昨晚并没喝多少）让四肢沉重得像灌了铅。她点开手机，江昊的消息停留在凌晨两点：【微微，睡了吗？那个模型别乱放，亚克力容易划伤。做个好梦，下午考试别压力太大，大不了我养你。】
知微盯着“我养你”三个字看了几秒，知微盯着“大不了我养你”这四个字，指尖悬在屏幕上方，心脏像被什么东西蛰了一下。
第一反应是生理性的排斥：
“我从初中熬夜刷题到高中，从竞赛拿奖到现在的计算机系，这十几年的拼命，难道就是为了最后拿到一张‘被你养着’的入场券吗？”
紧接着是自我怀疑的负罪感（不知好歹）：
“可是，他明明是心疼我。在这样冷得钻心的期末周，能有一个人信誓旦旦地说要给你遮风挡雨，这难道不是很多女生梦寐以求的幸运吗？林知微，你是不是有点太不知好歹了？”
这两种念头在脑子里打架，最后谁也没赢。她没回这条消息，只是面无表情地划过去。或许她就是个奇怪的女生，不喜欢被某种温柔的流沙困住了的宠爱。
她点开沈重重的头像，那边只有一句话：【三楼，阅览室。随时来拿。】
九点半的图书馆像是一座密闭的巨型潜水艇。一楼和二楼已经彻底沦陷，座位上堆满了各种颜色的羽绒服、厚厚的《土木工程概论》或《高等数学》，空气里弥散着一种考前特有的、混合了焦虑和咖啡因的干燥气味。
知微拾级而上，踏入三楼时，脚步不由自主地放轻了。
沈重重坐在靠窗的老位置，清晨的冷光打在他侧脸上，让他原本就深邃的轮廓显得更加清冷，皮肤也更加白皙。他修长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击的速度极快且节奏稳定，像是在弹奏一首无声的练习曲。
知微走近时，沈重重刚好停下动作，抬头。
那一瞬间，知微心底不可抑制地跳了一下，竟产生了一种类似**“逃兵归队”**的心虚。
她是班长，平时在班里维持着一种靠谱形象。可昨天，在期末考前最关键的一个下午，她竟然被一场生日派对“劫持”了，甚至还丢三落四地把最核心的复习资料遗忘在现场。在沈重重这种逻辑从未出过Bug的人眼里，她昨天的行为大概就像一段极其低级的冗余代码。
“早。”知微站定，声音有些紧绷。
沈重重没有露出任何知微预想中的揶揄或批判。他只是微微一笑，神情透着一种雨后的清朗，轻描淡写地应了一句：“你来啦。”
他手上键盘的敲击没有停，只是微微侧头示意知微坐到他旁边的空位上。
“坐吧。本来给我室友占的座，他昨晚估计打游戏到太晚，这会儿肯定起不来，起得来也带不动脑子。”
知微坐下，看清了桌上的东西。一袋软绵绵的海盐芝士流心面包，外加一杯还温热着的星巴克美式。
那是知微的固定搭配。海盐的微咸能中和熬夜后的苦涩感，而冰美式（尽管在冬天她也习惯喝冰的）是她唤醒逻辑思维的唯一开关。
知微盯着那杯还挂着细密水珠的冰美式，指尖触碰到杯壁的冷意，心里却突兀地微微发愣。
这个念头——“他怎么正好买了我喜欢的？”——甚至没来得及在脑海里形成完整的句子，就被沈重重接下来的话给堵了回去。
沈重重连头都没抬，目光依然锁在屏幕密密麻麻的代码行里，语气闲散得像是在讨论某个函数接口：
“我买早饭的时候估计你快到了，就顺便带了一份一模一样的。也不知道你喜不喜欢，如果不合胃口，那边还有半袋吐司。”
“笔记在面包下面。”沈重重低头继续看他的屏幕，语气自然得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
知微撕开面包的包装，海盐和奶酪的味道淡淡地散开。
“谢谢。”知微咬了一口，流心的芝士在舌尖化开。
“别急着谢。昨天你落下的那几行递归逻辑，我帮你批注了两个边界溢出的风险。”沈重重没看她，但屏幕上的光映在他眼里，透着一种绝对的专业性，“吃完赶紧改，离三点还有五个小时。”
知微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把那些纷乱的思绪关进收纳盒，开始对着模拟卷刷题。然而，专注力在此时变得异常奢侈。沈重重就在她手边不到五十公分的地方，他敲击键盘的节奏稳定得像是一台精密仪器的脉搏。
知微发现自己总是忍不住用余光掠向他的屏幕。
作为班长，知微在专业课上从未感到吃力，她本以为自己已经摸到了这门学科的门径。可沈重重屏幕上跳动的那些字符，却让她感到一阵强烈的、认知层面的陌生感。
那不是课本上常见的简单逻辑判断或循环结构。
沈重重的编辑器界面被分成了三个窗口，左侧是密密麻麻的底层函数库调用，中间是正在飞速滚动的正则清洗代码，而右侧则是一个不断跳动、呈现出螺旋状增长的动态数据图表。
知微眯起眼睛，试图辨认那些陌生的函数名：MapReduce、Parallel Processing、还有一些带有生物学前缀的API。这些词汇在大一的课本里甚至还没出现过。
她突然意识到，沈重重并不是在完成什么“作业”。他正在操作一个复杂的、实战级别的数据分析系统。
相比之下，她屏幕上那个为了考试而设计的冒泡排序算法，突然显得像是个拙劣的积木模型。
那种感觉，就像是她还在练习如何折纸飞机，而沈重重已经在调试波音747的引擎了。这种智力上的落差产生了一种奇特的、带着压迫感的崇拜感，沉甸甸地压在知微心头。
这些代码显然不属于一个普通的计算机系大一生。这种高深的内容背后，一定站着一个更高维度的需求者。
就在这时，沈重重点击了运行键。屏幕上的螺旋图表瞬间完成了一次华丽的重构，原本杂乱的散点在算法的洗礼下，驯服地排列成了一条极尽优雅的对数曲线。
知微盯着那条曲线看了几秒，心跳在那种绝对的逻辑美感中微微加速。她收回视线，重新看向自己屏幕上那些略显稚嫩的代码。她知道，现在的自己还够不到那片旷野，但这并不意味着她要自惭形秽。相反，这种差距像是一针催化剂，激起了她骨子里那股极度好强的韧劲。
她深吸一口气，咬了一口剩下的碱水球，那种海盐的微咸彻底唤醒了思维。她开始进入一种近乎**“屏息”**的刷题状态。
周遭的一切逐渐褪去：江昊的模型、昨晚的亲吻、甚至沈重重敲击键盘的声音都变成了模糊的背景音。她的世界里只剩下逻辑的流向、变量的传递、以及不断在脑海中推演的边界条件。
这是属于知微的“心流”时刻。在这一小时里，她不是谁的“昊嫂”，也不是被生活劫持的寿星，她只是这行代码唯一的造物主。
当她写完最后一道综合大题的最后一行测试用例，点下运行，看到控制台跳出整齐划一的“Success”时，她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后颈一阵酸胀。
她抬起头，想要揉揉僵硬的脖子，却发现原本死寂沉沉的阅览室，空气似乎被一种无形的力量搅动了。
一种细碎的、无法抑制的私语声像潮水一样在座位的缝隙间蔓延。知微有些困惑地看向门口，然后，她看到了那道风景。
那是一个美得近乎挑衅的女人。在这一屋子为了期末考试蓬头垢面、穿着宽大冲锋衣的学子中间，一件宽大的机车皮夹克，里面是件白色的短款卫衣，露出了一小丝利落的腰线和冷白的皮肤。下身是一条洗得发白的直筒牛仔裤。这种穿搭在清一色保守校服风的自习室里，简直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
她没有浓妆艳抹，只是随手把长发用一只黑色的抓夹固定在脑后，几缕散乱的碎发反而勾勒出她那张近乎神颜的脸。
她推门而入的瞬间，阅览室的白炽灯似乎都为之亮了几分。
“天呐，是生物系的越越……”后座有男生压低了嗓子，带着一种屏息的惊叹。
“就是那个大三就拿了海外访问名额的校花？听说她刚把系里那个海归副教给甩了？”
“她换男朋友的速度比我换寝室床单还快，但你看她那张脸……我要是有那张脸，我也海。”
“嘘——小点声，看她去哪……”
无数道目光像聚光灯一样追随着她，那些目光里交织着惊艳、嫉妒、和对某种“禁忌生活”的窥探。
越越对这些粘稠的目光视若无睹，她走路带风，姿态里有一种令人心惊胆战的自由感。
在众人的目送中，她没有走向任何一个社交中心，而是径直穿过大半个阅览室，走向了那个最冷清、最偏僻的北角。
然后，她在沈重重面前停住了。
她单手插在皮夹克兜里，另一只手把垂下的几缕碎发往后一拨，露出一双风情万种却又冷淡至极的桃花眼。修长的手指在沈重重的桌面上叩了两下，声音略带沙哑，却在安静的空气里极具穿透力：
“重重，我的蛋白受体模拟跑通了吗？再跑不通，我就得去拆了你们系的服务器了。”
原本正低头整理笔记的知微，手上的动作僵住了。她看着越越就那样自然而然地拉开她对面的椅子坐下，那股带着侵略性的柑橘香气瞬间霸道地宣告：这片绝对理性的地盘，现在被另一种规则接管了。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算法外的风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