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微的风》一枝汐

6、提前消费

　　周末下午，阳光很好。
　　知微站在 B 校的室外篮球场边，手里拎着一袋矿泉水，脚边是她刚刚在小卖部临时买的一个小板凳。
　　江昊在场上。
　　他穿着他们学院印着大号数字的队服背心，外面一点遮挡都没有——
　　军训晒出来的那层黝黑皮，配上紧绷的肌肉和跑跳时的线条，看起来比照片里更张扬。
　　他冲进三分线，接球、起跳，手腕一抖，球应声入框。
　　围在场边的一圈女生发出一阵不算太大的惊呼。
　　整个系的新生赛，说激烈也不算多专业，可年轻的男生们一旦跑起来、跳起来、抢球，身上的那种张扬活力就自动溢出来。
　　“诶诶诶，就是他，就是他，”后排有女生压着声音说话，“土木那个江昊，打球巨帅。”
　　另一人跟着“啧”了一声：“帅是帅，就是听说有女朋友了，隔壁学校的。”
　　“真的假的？不是刚开学吗？”
　　“谁知道，反正我舍友土木的，说他军训的时候就天天和旁边学校打电话。”
　　知微本来正低头看场边计分牌，被这几句“隔壁学校”“女朋友”砸得心里一颤。
　　她很清楚，那“隔壁学校”就是她们这所。
　　那“女朋友”，也是她。
　　有那么一秒，她产生了一种奇怪的错位感——
　　仿佛台上的人和“她男朋友”是两个人：
　　一个是别人嘴里会被当成“校园男主角”的江昊，
　　一个是晚上会在微信里求夸奖、白天在食堂帮她捞香菜的江昊。
　　她正有点恍惚，右侧忽然有人影靠近。
　　一个女生从看台旁边的小阶梯走下来，手里提着一袋矿泉水和功能饮料，看起来像是负责后勤的那种类型：
　　长头发扎成高马尾，T 恤外面套着校队统一的外套，眉眼明亮，很好看，也很有精神。
　　“你好，”她笑着停在知微旁边，语气不熟，却自然得很，“你是知微，对吗？”
　　知微愣了一下：“……嗯？”
　　对方像是一下子确认了什么，笑得更开了：“果然。江昊说你今天会来。”
　　她说得太顺理成章了，仿佛“江昊说起她”是再自然不过的一件事。
　　“我是我们班的学习委员，”女生抬手指了指另一边看台，“平时帮他们记记出勤、收作业那种。经常听他提起你——”
　　她稍微顿了一下，像是在选词，又带着一点善意的打趣：
　　“说什么‘我女朋友在对面学校，学习比我好，还嫌我来找她太勤’之类的。”
　　知微一下不知道该把视线放在哪儿。
　　那种被人“点名”的感觉，让她有一瞬间的局促——
　　好像某个本来只在两个人之间流动的词，突然被摆到了公共场合的桌面上。
　　女生没继续逗她，只是把手里的水往她这边递了递：“你帮忙拿两瓶？一会儿他们下来肯定又乱成一团。”
　　“好。”知微接过，声音不自觉压低了点。
　　“经常听他提起你”这句话像一枚小石子，落在水面上，荡开一圈又一圈。
　　她忽然有点说不清的复杂：
　　一方面，确实隐约有点骄傲——
　　原来在另外一个完全不同的生活圈子里，她的存在也被反复提起、被当成某种“标配说明书”的一部分。
　　可另一方面，她又隐隐觉得——
　　江昊的世界，似乎也不只是她以为的“只有她”。

　　中场休息的时候，江昊跑回来，气还没缓匀，整个人像一只刚从水里捞出来的狗，头发都湿了，汗顺着脖子往下滴。
　　“水水水——”
　　他一边喊，一边已经熟练地从她手里接过水瓶，“咕咚咕咚”喝了半瓶，才想起来问一句：“我帅不帅？”
　　知微翻白眼：“你就说想听这句吧。”
　　“你看你看，”他笑得得意，“一看就是很懂我的样子。”
　　她懒得理他，把袋子往他怀里一塞：“队友也要喝。”
　　江昊这才“哦”了一声，转身往场内走，一边走一边回头冲她挤了下眼。
　　知微心里“哼”了一声。
　　嘴上嫌弃，心里却很诚实地替他骄傲了一小会儿。
　　——这大概就是“男友积分卡”的第一次正式兑换。
　　按他们之前胡扯出来的规则：
　　十个积分，要来这边看他打一次球，坐第一排，送水应援。
　　她觉得自己来得比积分卡兑现得还早。
　　下半场结束，B 校赢了，对面那队输得不算太惨。
　　球员们握手、拍肩，散得飞快。
　　围观的女生一边啧啧感叹“今天很值回票价”，一边从场边撤回宿舍。
　　江昊换了件干净 T 恤才出来找她。
　　头发半干，额前还有几缕湿的，整个人看起来舒服很多。
　　“今天是不是要给我加分？”他走过来，笑嘻嘻，“至少加个两分吧？”
　　他一本正经地胡扯，“我刚刚单从颜值发挥上，应该能再额外得个 MVP 奖项吧？”
　　她被逗笑了，只好抬手比了个圈：“行，给你加十分。”
　　“那就是二十了。”他算得飞快，“我可以兑换一次‘约会全程指挥权’。”
　　知微：“……”
　　“你别告诉我你忘了男友积分制度。”江昊立刻开启追债模式，“十个积分看球，二十个积分是——”
　　“——约会你做主。”她替他把后半句说完，“我记得。”
　　“非常好。”他满意地点头，“那就现在兑现。”
　　“现在？”她低头看了眼手表，“已经下午四点多了，我晚上还要——”
　　“放心放心，”他摆摆手，“进行得很快的。晚自习前一定把你送回来。”
　　后来证明，他确实说到做到。
　　只是“进行得很快”的部分，指的不是她以为的那种“随便吃个饭逛一逛”，而是——
　　这家伙竟然把行程安排得满满当当。
　　先是坐两站地铁去他学校附近的商圈，找了一家他早就打算带她来的日料店。
　　他抢先点了她爱吃的炸鸡块和三文鱼寿司——显然提前做过功课。
　　吃完又拉着她去看了一场他选好的电影，理由是“评分还不错，而且情侣位不用加钱”。
　　走出电影院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
　　商场外面霓虹灯亮着，行人熙熙攘攘。
　　江昊站在路边，看了看时间，又看了看她：“现在还有一点积分余额。”
　　知微警惕：“什么意思。”
　　“我们再回 A 校，去你们操场走走。”他语气很自然，“最后一段路程，总得在你地盘结束。”
　　她想了想，也没反对。
　　晚上的操场没有白天嘈杂。
　　只有一圈昏黄的路灯，把跑道照出了一个柔软的环，零零散散有几个人在慢跑，呼出的白气不急不缓。
　　他们在看台边坐下来。
　　江昊把外套扯下来一半，堆成一个团，扔在她身后，让她枕着靠背。
　　“给客户提供舒适服务。”他得意洋洋，“不然你一会儿说这里硬。”
　　知微故意哼了一声：“那我是不是该给你再记一分服务分。”
　　“一分太少了吧，”他转头看她，“至少五分。”
　　她忍不住笑：“你这个积分系统也太会通货膨胀。”
　　风一点点变凉，吹过跑道边的梧桐叶，沙沙作响。
　　他们刚看完电影，脑子里还是荧幕上的画面——男女主角在车站拥抱、告别、重逢。
　　江昊忽然就有点手痒。
　　“我能再申请一个项目吗？”他慢悠悠地开口，“就是那个，被你说‘很可疑’的一百分。”
　　知微本来靠在他肩上，听到这一句，立刻直起身：“你这人怎么老想白嫖积分。”
　　“这叫提前消费。”他一本正经，“提前消费可以刺激我之后更加努力赚钱——哦不，努力攒积分。”
　　她警觉地看着他：“那这个神秘的一百分奖励，到底是什么。”
　　江昊沉默了一秒，视线移开，落到跑道中间。
　　过了几秒，他又转回来，眼睛在路灯下显得很亮。
　　“你别紧张，”他轻声说，“我也就……想要一点点。”
　　他伸出手，比了比自己嘴唇前的距离。
　　“就——一小会儿。”
　　知微反应了两秒才明白过来他在说什么。
　　脸“腾”地一下热了。
　　“你变态啊。”她别开视线，耳朵尖红得厉害。
　　“我怎么变态了？”江昊无辜，“我女朋友长这么好看，我想亲一下不过分吧？”
　　话说到这里，他又自己心虚似的笑了一下：“而且我们都谈了快三个月了，还在精神恋爱阶段，对我这个血气方刚、刚军训完的大一男生来说，非常困难。”
　　知微被“精神恋爱阶段”这几个字逗笑了，紧绷的肩膀先软了一点。
　　“那也不能拿积分卡威胁我。”她嘴上倔强，“那好，”他很快转弯，“我们把一百分从积分卡里删掉。”
　　知微：“？”
　　“这样就不是兑换。”他慢慢说，“是我单方面申请，失败也认命。”
　　他看着她，笑意一点点收起来，只剩下眼睛里那种认真得近乎笨拙的光。
　　“知微，”他压低声音，“我可以亲你吗？”
　　这一刻忽然变得很安静。
　　跑道上一圈圈慢跑的人变成远景，路灯被风吹得轻轻晃，照在他侧脸上，把轮廓勾得很清晰。
　　知微感觉心脏被谁捏了一下。
　　她从来不是一个喜欢被煽情的人，可这种笨笨的坦白，比电影里所有精心设计的台词都更容易击中她。
　　她没办法立刻说“可以”。
　　只是低下头，指尖在长椅边缘揉了揉，过了好一会儿，才轻轻点了一下头。
　　“……嗯。”
　　江昊像是怕吓着她一样，动作慢得出奇。
　　他先往这边挪了一点，抬手扶住她的后脑勺，又立刻分一半力气放在她肩膀上，生怕自己哪一下用力过猛。
　　鼻尖先碰到一起，是很轻的一下，带着他身上淡淡的洗衣粉味和一点汗味。
　　然后才是唇。
　　第一次接触的时候，知微脑子是空的。
　　她本能地绷紧，手指抓住长椅边缘，整个人像是被突然推到一个悬空的地方——
　　不是要掉下去，而是被一种很陌生的轻飘感托住，整个人悬在半空。
　　他其实亲得并不熟练。
　　能感觉到他的紧张——呼吸有点乱，唇贴上来的角度也不那么“电影感”。
　　几秒钟之后，他很快退开了一点，像是确认她没被吓坏。
　　两个人的呼吸都带着一点慌，谁也没说话。
　　操场上刚好有一阵风吹过，绕过看台，带起一股淡淡的青草味。
　　知微觉得自己脸烫得厉害，心跳声在耳边“咚咚”直响。
　　“头晕吗？”他小声问，“我刚才是不是太用力了。”
　　“……你是想把我头拧下来吗。”她也小声回，嗓音比平时轻了一度。
　　江昊怔了一下，意识到她还能回嘴，整个人放松下来，笑意又涌回眼角。
　　他忍不住伸手，在她发顶轻轻揉了一下：“那下次轻一点。”
　　“谁说还有下次。”她别过头去，声音很轻，“你积分都取消了。”

　　她还没来得及反驳，那点气音刚到喉咙，就又被他堵回去了。
　　这一次，比刚才更自然一点——
　　像是他在短短几分钟里，已经学会了怎么才能不那么笨拙地亲吻一个人。
　　他的唇贴上来的时候，力度很轻，却带着一点不容分心的专注。
　　知微只觉得脑子里“嗡”地一下，整个人像被谁按了暂停键。
　　她能清楚听见自己乱七八糟的心跳，
　　还能感觉到脚下的地在轻轻往后退——
　　不是她真的在走，而是那种“站不稳”的晕。
　　他显然也紧张，呼吸有些乱，却还在极力放慢动作，
　　像在小心翼翼地确认：这样会不会太过分，会不会吓到她。
　　知微被他亲得有点失神。
　　她忽然意识到——
　　如果再待下去，再多给他几秒，
　　自己大概会真的被这股又笨拙又热烈的甜意晕得什么都答应。
　　她赶紧在他又要贴近的那一刻往后退了一小步，一把推开他：“走了，我要回去写作业。”
　　声音听起来还算镇定，
　　只有她自己知道，
　　说完这句话的时候，耳朵后面一直到脖子，全都是发烫的。

　　“好好好。”他顺势站起来，伸手把她也拉起来，“那今天就当我偷偷透支了一次，以后慢慢还。”
　　回去的路上，他们走得比平时更近了一点，手指不经意地一直勾在一起。
　　后来的一段时间里，每次他在微信上又胡扯“男友积分制度”的时候，知微都难免会想到那晚操场上的那几个瞬间——
　　心里又甜又有点恍惚。
　　江昊和虫虫的第一次正面相遇，是在不久之后。
　　那天是平常的周三晚上。
　　机房又开到了十点，知微和一群同学在赶一份编程作业。
　　虫虫站在过道里，一会儿被这一排同学叫去看看报错，一会儿又被那一排喊去讲数组和指针。
　　“你这是内存越界了。”
　　“你这个循环条件写反了，怪不得一直死循环。”
　　他讲得不紧不慢，白 T 恤、牛仔裤，肩膀宽，声音却很柔和。
　　知微刚解决完自己的问题，正准备收拾东西，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
　　【我在你楼下。】
　　是江昊。
　　【赶紧下来，积分卡今天再加一分——我来给你送糖水。】
　　她回：【马上。】
　　把电脑关上，她和旁边的同学打了声招呼：“我先走啦，拜拜。”
　　虫虫抬头，冲她点了点头：“路上小心。”
　　楼下，江昊拎着一袋东西靠在花坛边，看到她出来，直接迎上来：“你们机房空气好差，我在楼下都能闻到焦头烂额的味道。”
　　“编程本来就容易焦头烂额。”她没好气地说，“你怎么又跑来了？”
　　“当然是探班。”他把袋子塞到她手里，“甜品店新出的红豆双皮奶，你不是说最近脑子干吗？补补糖分。”
　　知微心里一暖：“你还挺记得。”
　　正说着，门口又走出几个人。
　　走在前面的就是虫虫，一手拎着电脑包，另一只手还拿着一本厚厚的教材。
　　他显然也看到了江昊——
　　先是愣了一下，紧接着露出一个礼貌的笑。
　　知微下意识介绍：“这是我男朋友，江昊。B 校的。”
　　又转头对江昊：“这是我们班同学，虫……沈重重。”
　　“你好。”虫虫很自然地伸出手，“久仰大名了。”
　　江昊哈哈一笑，伸手和他握了一下：“我倒是第一次听说你。”
　　握手的力道不重，过程也很短，只是一个非常标准的“第一次见面”。
　　如果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什么别的情绪。
　　“刚刚在楼上帮大家讲题？”江昊随口问了一句。
　　“也没有……”虫虫挠挠后脑勺，有点腼腆，“就是大家有不懂的，就一起看一看。”
　　“那就多帮帮她。”江昊偏头瞟了知微一眼，笑，“她脑子聪明，就是老想太多。”
　　知微：“……”
　　虫虫轻轻笑了一声：“知微很好啊，学习很认真。”
　　这话说得不卑不亢，轻描淡写。
　　“对了，”江昊像是想起什么似的，“你打球吗？我们那边经常缺人，要不留个微信，以后有友谊赛拉你们来凑个数？”
　　虫虫愣了下，点头：“可以啊。”
　　两个人很自然地掏出手机，扫二维码，加上了对方——
　　备注简单得不能再简单，一个写着“江昊（A 校男友）”，一个写着“沈重重 CS”。
　　整段过程短暂、客气、没有火花。
　　知微站在旁边，看着他们互相点“通过验证”的那一刻，心里只是淡淡地想了一句：虫虫真的会打球吗？他那个温吞的样子，想象不到会是什么样子。
　　这个念头闪过，她的全部注意力，仍然在手里那杯还微微温热的红豆双皮奶上，
　　在她刚才走下楼时，嘴角不受控制上扬的那一点点甜意里。
　　虫虫只是从她视线边缘走过，留下一道很浅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