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雨露均沾 ...
-
真正让她措手不及的,是学业。
大一的“高数”和“线代”对她来说还算得心应手。
至少在刷题这件事上,她还是那种“写两遍例题就会做”的学生。
但第一次上《程序设计基础》时,她彻底懵了。
教室里一排排电脑,屏幕蓝得刺眼。
老师站在讲台,飞快地在键盘上敲出一行行代码——
int main()、
花括号、
for (int i = 0; i < n; i++)……
黑底白字在投影幕上刷刷往下滚。
“……好,这里就是一个简单的循环。”
老师转头,语气平稳,“大家照着代码打一遍,就能看到刚才讲的效果。”
知微盯着屏幕,只觉得这“简单”两个字杀伤力极强。
她照着 PPT 敲完那几行,看着编译器跳出一串报错信息。
红色的字一条接一条,像在公开宣判:
——你并不懂你刚刚敲下去的每一个符号。
她试着改了一下花括号的位置,又改了一下分号,报错依旧。
身边传来键盘声此起彼伏。
有人已经运行成功,屏幕上跳出了干干净净的输出结果。
她默默地举手。
老师走过来,看了一眼她的代码,手指在键盘上敲了两下,报错就消失了。
“你少打了一个括号。”老师说,“逻辑没问题,下次仔细一点。”
知微“哦”了一声。
可等老师走开之后,她才意识到——
自己根本没“看懂”那两下差别在哪儿。
那一节课的后半段,她几乎都是浑浑噩噩地过去的。
下课铃响的时候,她第一次在大学里产生了一种近似“恐慌”的情绪——
原来有一门课,是她数学再好也完全不占优势的。
晚上的时候,她正准备翻课本再把代码一个一个抠一遍,手机震了一下。
江昊发来消息:【出来吃饭。】
【我今天最变态都高数期中考试及格了。】
【必须由我女朋友亲自给我庆祝一下。】
她看了看桌上的教材和练习册,又看了看屏幕上那个“女朋友”三个字。
最后还是拿起手机回了一句:【给我十分钟,我收拾一下。】
书本被她轻轻扣上,页角夹了一个便签。
那一页上,密密麻麻全是她不太看得懂的代码。
那之后,类似的情形时不时出现。
计算机专业的课一点点加重——
C 语言、数据结构、离散数学,作业量肉眼可见地往上加。
而江昊这边,大一上学期的课程相对轻松一些。
土木工程的专业课要到大二才一点点铺开,他暂时还处在一个“军训完=大一才刚开机”的阶段。
他每天的行程变成了:
上午上完课 →中午在食堂随便吃一点 →下午溜到图书馆自习一会儿 →傍晚跨一条街来找她。
有几次,知微正准备去机房写作业,门口就传来电话:
“我到你学校了。”
“你下来,我们去试试你们新开的那个咖喱饭。”
“作业?作业吃完饭再写嘛。”
一开始,她会说:“不行,今天作业有点多。”
但话刚说出口,声音那头就传来他夸张的叹气:
“哎——我军训的时候就想着,以后每天都能跟你一起吃晚饭。你现在居然要抛弃我一个人去食堂排队?”
明明是半开玩笑的抱怨,却莫名戳到她一点……愧疚感。
她咬咬牙,最后还是妥协:
“行行行,吃快一点,我晚上还要赶作业。”
“好嘞!”
他一秒恢复元气,“我已经排队了,你下来就开吃。”
这种“甜+一点点压力”的情况,慢慢变多。
某天周日,图书馆的空调冷得有点过分。
知微裹着外套,正打算把一套作业写完,江昊的消息又来了:
【出来走走吧。今天太阳很好。】
【你又不是考研狗,至于现在就这么拼吗?】
【差不多就行了。以后我养你,你就当江太太。】
知微盯着这一句,看了足足十秒。
她当然知道他是在开玩笑。
“江太太”三个字,听上去又甜又好笑——
像很多校园恋爱故事里的标准台词。
她甚至也有一点点被甜到。
但心脏某个地方,却被轻轻戳了一下。
她突然看见了一条隐隐约约的路线:
如果她慢慢把学习的执念放轻一点,
如果她渐渐习惯“差不多就行”,
如果她真的走上“以后他养她,她当某某太太”的那条路——
是不是意味着,那个从小坚信“自己要逃离小镇、要靠自己过不一样人生”的知微,会在某个时间点悄无声息地被折叠起来,夹在一本别人设计好的人生说明书里?
她没有把这句话说出来。
只是回了一句:【你要是挂科了,我可不养你。】
江昊那边回得飞快:【行行行行行,江太太最大。】
手机屏幕熄灭之后,知微盯着桌上的代码,忽然有点说不清的烦躁。
她深吸一口气,重新把注意力拉回到那几行自己完全看不明白的 for 循环上——
那些她执拗地想要搞明白的东西,和“江太太”三个字挤在一起,让她觉得胸口有点乱。
虫虫是第三周才真正“冒头”的。
那天晚上,机房通宵开放,班上好几个人都在赶同一门课的编程作业。
屏幕一排排亮着,椅子一条条排开。
敲键盘的声音像雨点一样密集。
知微对着一道“求前 N 项和”的题目卡了足足半小时——
不是不会推公式,而是:
她理解不了老师写的那段循环逻辑,也写不出自己的版本。
她旁边的女生已经成功运行了,兴奋地小声说:“哎,好耶,出结果了。”
她的屏幕上,依旧红字一片。
“你这个地方,”
一个声音在她身边响起,语气很轻,“变量名写错了。”
知微一愣,转头。
虫虫站在她旁边。
他今天穿了一件很普通的白 T 恤。脸还是那种干干净净的娃娃脸,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
“你看,”
他指了指她的代码,“上面叫 sum,下面写成 s 了。”
他没有直接伸手去替她改,而是退了一步,让开键盘的位置。
“你自己改一下试试。”
知微连忙按照他说的改完,手心有点汗。
按下运行键,屏幕终于输出了一串干净的数字。
“……哦。”
她吐出一口气,又有点不好意思:“原来这么蠢。”
“不是蠢。”虫虫摇摇头,“你脑子里在想着公式,就很容易忽略细节。慢慢就会好了。”
他说话的时候,语速不快,像是在小心翼翼地和她的节奏对齐。
知微本来想说一句“谢谢”,
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你听懂老师讲的了吗?我感觉自己上课都在放空。”
虫虫想了想:“一开始也有点懵。”
他顿了一下,在她旁边的空机位坐下来——
保持着一个不过分靠近、又足够一起看屏幕的距离。
“要不我试着给你讲一遍?你看看有没有更清楚一点。”
接下来半个小时,知微第一次体验到了一种——
“原来电脑语言也可以被翻译成人话”的感觉。
虫虫没有照搬老师在 PPT 上的那套讲法。
他先拿出纸和笔,把那段 for 循环拆成一格一格的表格,让她一点一点写出每一轮循环里,i 和 sum 分别是多少。
“你就把电脑想象成一个算账特别慢的人。”他笑,“它不会一下子跳到结果那里,只会老老实实按你说的那一遍一遍做。”
“你叫它加一,它就加一。你叫它走一千遍循环,它就真的走一千遍。中间你如果说错一个字,它就傻乎乎照着错的做。”
“所以你要慢慢看,它到底是被你‘说’了什么。”
知微盯着他画的那张表,惊讶地发现——
刚才在屏幕上看起来完全“黑魔法”的东西,竟然在纸上变得……有逻辑。
她照着他的讲法,又自己写了一遍代码。
这一次,没有报错。
输出结果干净利落,没有多一个零,也没有少一个。
“好啦。”虫虫说,“你其实挺快的。”
知微忍不住笑了一下:“是你讲得好。”
她话刚说完,旁边有人探过头来:“那个……我也没搞懂循环,可以一起听一遍吗?”
虫虫愣了愣:“啊?”
“不止她。”另一个同学也举手,“我刚才听到一点,好像挺能听懂的。”
短短几分钟,他旁边莫名其妙多了三四个人。
虫虫想了想,索性站起身:“要不,我去前面讲一遍?”
他走到教室前面,稍微犹豫了一下,干脆拿起白板笔,把刚才给知微讲过的那张“变量变化表”又画了一次。
“我们就把电脑当成一个笨笨的小朋友。”
他回头看了大家一圈,笑,“你怎么说,它就怎么做。你不说,它就不会自己想。”
“所以你写循环的时候,就一行一行问自己:
现在它在第几步?
手上拿的是什么?
下一步,要它干什么?”
他没有任何“高手自居”的架子,
只是耐心地、反复地,帮大家把那几行代码拆成能看得懂的步骤。
机房里本来嘈杂的键盘声慢慢小下去。
后来几乎所有人都停了下来,再从头看自己的代码。
十几分钟后,陆续有人喊:“哦——原来是这样!”
“怪不得我一直错。”
“我之前多写了一行,电脑就一直在多加。”
知微坐在最后排,托着下巴看前面。
虫虫写完最后一个例子,把白板笔放下,转身时笑得有点腼腆:
“如果还是不懂,可以再来问。多问几次就懂了。”
那一刻,他既不像“男主角”,也不像“学神光环”。
反而更像一个有点安静、有点憨、却愿意把自己理解好的东西一遍遍拆开给别人看的好好先生。
掌声没有响起。
大家只是三三两两地回到座位,重新写起自己的代码。
但知微知道——
刚才那几分钟,对她来说很重要。
她突然有一点点……崇拜他。
并不是任何暧昧,而是:
她第一次在大学里,看见一个人,站在她完全不擅长的领域里,发着一种安静又不耀眼的光。
下课的时候,有同学跑去说:“以后有不懂的,我们还能问你吗?”
虫虫只是笑:“当然可以。”
雨露均沾。
他回答的时候,并没有看向知微。
知微却在桌子底下,悄悄握了握自己的笔——
那只在小镇时一度以为可以“通杀应试教育”的手,现在第一次,认真地想要跟上这样一种节奏:
不是为了“当谁的太太”,
而是为了——她也能独自写清楚这一行行代码,让自己的人生朝她想去的方向再推一点。
这一晚,回到宿舍时,室友们还在讨论某个帅学长、某个新出的饮品。
知微打开电脑,又把那道题重新敲了一遍。
她脑子里闪过江昊发来的“江太太”,
也闪过虫虫站在白板前说“多问几次就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