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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飞鸟与鱼 ...

  •   早春的暮色沉得很快,街头的路灯一盏接一盏亮了起来,将昏黄的光晕洒在湿冷的街面上。华灯初上,车水马龙,周遭都是成双成对、嬉笑打闹着去吃晚饭的大学生。
      知微一个人走在人行道上,双膝因为站得太久而有些发僵,双手死死插在黑羽绒服的口袋里。早春的冷风掠过脖颈,带来一阵刺骨的落寞。
      “咕——”
      腹中传出一阵沉闷的鸣响。
      知微这才猛然想起,自己从昨天竞赛封包到今天醒来,已经整整一天一夜没有好好进食了。
      胃里一阵痉挛般的空虚与抽搐,可她却没有任何食欲。知微耷拉着肩膀,顺着人流一路恍惚地走回了校园,迈进了熙熙攘攘的食堂。
      打了一份最简单的盖浇饭,知微端着盘子,在一个靠窗的冷清角落里坐了下来。
      打饭的阿姨给的汤还在冒着热气,可知微拿着勺子,戳着碗里的米饭,却久久没有咽下一口。
      直到这一刻,独自面对着喧闹的食堂和对面空荡荡的塑料椅子,知微才惊觉——原来从上了大学开始,她竟然几乎没有一个人在食堂吃过饭。
      每一次到了饭点,要么是江昊算准了时间在她课后等在楼下,拉着她去校外那些精致安静的餐厅;要么是他端着买好的高定餐点,热腾腾地送到她宿舍楼下;哪怕是在食堂,他也总是抢着排队、擦桌子,把剥好的虾和择去葱花的汤端到她面前。
      江昊用他无微不至的偏爱与体贴,在她身边筑起了一座密不透风的温室。她习惯了这种照顾,甚至习以为常到觉得这一切理所当然。
      可今天,在球场外撞上他冰冷疏离的屏障时,一种极其沉重的憋屈感瞬间沉沉地压在了知微的胸口。
      那是一种难以名状的窒息感——她觉得自己就像是一条被无情扔上了岸的鱼,张大了嘴巴,拼命地想要呼吸,却只能任由干燥的冷风刺痛鳃叶,找不到一丝属于自己的氧气。
      知微看着对面空落落的座位,嘴里泛起一股难言的苦涩。
      她嘲笑自己——林知微,你可真够双标的。
      当初自己为了搞竞赛,对江昊的不告而别、挂断电话、生硬拒绝,哪一件不是冷酷到了极点?现在江昊只不过用同样的态度拒绝了她一次,她就在这里矫情地感到落寞和酸楚。因果循环,她有什么资格自怜自哀?
      她试图将思绪理顺,可越想,胸口那股被强行按在岸上的憋屈感就越发尖锐。
      知微放下勺子,靠在冰凉的椅背上,第一次开始深层地照见自己的内心——
      如果江昊那无微不至的偏爱、以及他身后那个看得见头的安稳生活就是“水”,那么自己留在这片水里,为什么不仅没有安全感,反而去常常觉得快要窒息了?
      是因为……或许她根本就不是一条鱼。
      知微低下头,看着自己这双敲击了无数行代码、刚刚捧起过奖杯的手。
      她骨子里或许天生就是一只长了翅膀的鸟。
      她之所以感到无比憋屈和难受,是因为她心里很清楚:要想去接受江昊那份安稳又完美的偏爱,要想融入他铺设好的轨迹里,她就必须亲手折断自己的翅膀,甘心掉落到那片水域里,伪装成一条鱼去生活。
      可折断翅膀的痛,比被扔在岸上还要深刻一万倍。
      极具讽刺的经典隐喻——飞鸟与鱼,本就属于不同的世界。
      如果为了留在他身旁,必须以折断双翼为代价;或者为了飞向天空,必须彻底告别这片水……她真的做得了选择吗?
      ——
      心乱如麻之间,知微连盘里的饭都没有吃完。
      她像是被某种本能驱使着一样,不知不觉间,脚下的步子又走向了信息楼。那里有机器轰鸣的声音,有代码和算法,那是她过去半个月里唯一能感到踏实的地方。
      推开实验室门的瞬间,知微以为里面会是一片漆黑,却没想到靠窗的位置上还亮着一盏台灯。
      沈重重坐在那里。
      他穿着干净的白衬衫,细银边的眼镜链在灯光下折射出极轻的微芒,手边放着一本原版文献,终端界面上还在跑着数据。
      听到推门声,重重转过头来。看见是知微,他原本微抿的唇角极其轻微地松了一下,眼神里没有任何打探,只是极其平静地推了推眼镜。那种毫无压迫感、不带任何私情探究的平静,让知微积压了一整晚的窒息感,瞬间得到了喘息的空间。
      实验室里只有服务器风扇轻微的嗡鸣声。
      知微走过去,在重重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端起水杯抿了一口。
      “还没走?”知微的声音有些沙哑。
      “把后置数据的日志清理一下。”
      重重指尖在键盘上敲了几下,随后缓缓停了下来。他侧过头看她,黑亮如墨的瞳孔在昏黄的台灯下显得格外沉静。他藏在桌下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下指节,极力压制着内心的波澜,表面上却依然维持着那份体面的克制。
      知微看着白板上那些他们一起写下的复杂算法,靠在椅背上,看着灯光下浮动的尘埃,忽然轻声开口:
      “重重……你说,如果一只鸟为了留在一片对它很好的水里,试图折断自己的翅膀去当一条鱼,是不是很可笑?”
      重重闻言,眼神微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他没有给出任何高高在上的说教,也没有讲空洞的大道理。重重只是摘下了细银边的眼镜,失去了镜片的遮挡,他那双极具侵略性却又温柔至极的眼睛彻底露了出来。他注视着知微,声音低缓而高级:
      “鸟去水里当鱼,不叫可笑,叫自残。”
      重重重新戴上眼镜,折射的光芒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深情。他微微靠近了一分,语气平静得像是在探讨一个数学公式:
      “飞鸟与鱼本来就不在一个生态位里。强行折断翅膀,水池不会因为你的牺牲而变成天空,你只会因为无法呼吸而慢慢死掉。”
      他顿了顿,眼神清澈而深邃:
      “况且,天空那么大。你该去找的,不是一池愿意接纳残疾鸟儿的水,而是另一只正好也想飞向远方、能陪你一起看世界的鸟。”
      知微的心脏极其轻微地撞击了一下胸腔。
      没有指责,没有劝诫,他用一种极其高维的平视,精准地解开了知微内心的枷锁。
      知微看着眼前的沈重重,又想起平日里潇洒肆意、在学术界大杀四方的越越学姐。她忽然明白了——重重和越越之间那种平静、同频、毫无撕扯感的关系,正是因为他们本就是属于同一片天空的鸟,他们不需要谁为谁委曲求全,他们只是并行在星空下的同路人。
      “我明白了。”知微垂下眼睫,唇角勾起一抹释怀的笑意,“谢谢。”
      重重看着她脸上重新泛起的微光,紧绷的脊背终于微微放松了下来。
      他并没有借机多说什么,也没有打破这份极其珍贵的界限感。重重合上手边的文献,转过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眼神里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温柔与克制:
      “不客气。”
      他默默看着知微,声音低沉而温和:
      “早点回去休息吧,你看起来很累了。

      门合上的那声轻响很细微,却像是一滴水落入绝对安静的深潭,在重重的耳膜上荡开一圈又一圈无声的余震。
      重重没有立刻动。
      他依然维持着刚才的姿势坐在台灯下,整张脸半隐在昏黄的微光与暗色的阴影交界处。直到走廊里那轻盈而坚定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楼梯拐角,他才极其缓慢地卸下了身上那层维持了一整晚的、无懈可击的平静。
      他靠回椅背,微仰起头,修长而骨节分明的手掌盖住了双眼。
      长长的一声低叹,从他的唇齿间极轻地溢了出来,带着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沙哑与克制。
      只有他自己知道,刚才那半小时里,他究竟用了多大的意志力,才没有在看见她眼底的落寞时伸出手去;他又用了多深的克制,才能用那种公事公办、理智高维的语气,去替她拆解属于另一个男人的枷锁。
      他甘愿退后半步,守在社交距离最安全的边缘,收起所有不该有的占有欲,不给她施加哪怕一丝一毫的道德绑架与情感压力。他不要做另一条困住她的锁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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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努力存稿中...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