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微的风》一枝汐

28、大狗原型

　　两所学校并不远，早春的微风掠过脸颊，带走了一丝闷热。
　　知微熟门熟路地进了校门，第一站先去了江昊所在的男寝楼下。她站在宿管阿姨的窗口前打听，宿管阿姨探出头看了她一眼，摆了摆手说：“江昊啊？不在楼里，中午就跟几个同学一起出去了。”
　　知微谢过阿姨，又转身去了他平时最习惯去的第三教学楼自习室。然而走廊里空荡荡的，她透过后门的玻璃窗找了一圈，里面坐满了埋头复习的学生，并没有那个熟悉的挺拔身形。
　　不在宿舍，也不在自习室……知微站在教学楼前的台阶上，顿了顿，忽然想到了一个地方。
　　她转身朝着西侧的篮球场走去。
　　还没走近，远远地就听见了篮球撞击地面沉闷的“砰砰”声，以及人群爆发出的阵阵欢呼与尖叫。早春的阳光洒在开阔的球场上，围网外已经挤满了围观的学生，气氛热烈得不行。
　　知微拉了拉围巾，顺着人流缝隙挤到了前排。
　　球场中央，江昊穿着一身黑色的球衣，运球、晃人、拔地而起，篮球在空中划过一道极其漂亮的弧线，“刷”地一声空心入网！
　　全场瞬间响起一阵女生的尖叫。
　　知微站在人群里，远远地看着他。他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浸湿，顺着锋利的下巴滴落，露出极其干净精悍的眉眼。他在球场上挥汗如雨，动作利落又带有一丝张扬的侵略性。
　　他玩得专心，眼神专注地落在篮框和球权上，完全没有注意到围网外挤在人群里的知微。
　　中场哨声响起，球员们陆陆续续走到场边休息。
　　知微刚往前走了半步，正准备叫他，脚步却突然顿住了。
　　江昊刚走到休息区，身边立刻围上了几个叽叽喳喳的女生。其中有一个穿着浅粉色卫衣的女孩格外眼熟——知微记起来了，上学期有一次她来陪江昊打球，这个女生还主动跑过来问过她，是不是江昊的女朋友。
　　此时，那个女生正笑着同江昊说着什么，顺手将一瓶拧开了盖子的矿泉水递了过去。
　　江昊并没有什么过于亲密或暧昧的举动，他的神色甚至算得上疏离与清冷。他只是极其自然地接过了女生递来的水，仰头喝了几口，任由汗水顺着喉结滚落，偶尔礼貌性地微微点头应上一两句。
　　俩人之间清清白白，没有任何越界的言行。
　　可知微站在喧闹的人群外，看着这一幕，心里却不知为何，像是被什么东西沉沉地堵住了一样，有些发闷，又有些发酸。
　　在她的记忆里，江昊在她面前永远是那个会黏人、会讨好、会带着委屈在她身边摇尾巴的大狗。她甚至已经习惯了他围着自己转，习惯了他毫无保留的偏爱与退让。
　　可是现在，远远看着站在人群中央的江昊——那个帅气、冷清、被旁人众星捧月般围着的少年，知微才猛然意识到，在别的女生眼里，江昊从来都不是什么温顺的宠物，他一直都是这样耀眼、优秀，又高不可攀的存在。
　　他是别人梦寐以求却触碰不到的太阳，却唯独在她这里，低声下气地捧出了所有的温柔，甚至一再被她忽视。
　　一种前所未有的失落与不珍惜的愧疚感，在知微心里悄然蔓延开来。
　　她紧紧捏着羽绒服的口袋，站在喧嚣的围网外，第一次感受到了那种属于世俗情感里的失控与酸涩。
　　球赛在一声清脆的终场哨声中结束。
　　场边的喧嚣渐渐平息，队员们陆陆续续走向休息区。江昊站在人群中央，正拿着毛巾擦拭脖颈上的汗水。
　　知微站在围网外，轻微地吸了一口气。她拉低围巾，穿过散去的人群，径直朝他走了过去。
　　那个先前给江昊递水的粉衣女生最先看到了知微。
　　她看着眼前这个穿着黑色中长款羽绒服、未施粉黛却清丽得扎眼的女孩直直走来，眼神微微变了变，下意识转头去和别的队员说话。
　　听到脚步声，江昊转过了头。
　　在看清知微那张巴掌大的小脸的瞬间，江昊擦汗的手极其微小地停顿了一下。但他脸上并没有露出知微熟悉的温和或委屈，甚至连眼神都没有太多波动。
　　他就那样静静地站在那里，浑身带着运动后的热气，眼神却是一种公事公办的清冷与客气。
　　知微在他的视线里停下脚步。
　　看着他那张没有任何温度的脸，知微心底原本准备好的一些温软措辞，瞬间像是卡在了喉咙里。她手指在口袋里微微捏紧，清亮的声音里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与停顿：
　　“微信没回，我就直接过来了……之前，是我态度不好，挂你电话是我不对。”
　　她看着他被汗水浸湿的黑发，唇角牵出一抹极浅、带着试探与微小愧疚的笑意，声音放软了一些：
　　“今天忙完了，拿了一等奖。请你吃晚饭，你想吃什么？”
　　那是她极少表达出的示柔与邀请。
　　周围的队员和几个女生察觉到了空气中紧绷的磁场，彼此交换了个眼神。
　　“那个……江哥，我们就先去牛牛餐厅占包间了啊。”一个队员拍了拍江昊的肩膀，打破了沉默，“你们聊。”
　　几个女生也识趣地收拾东西离开，走前那个粉衣女生侧过头，深深地看了知微一眼。
　　诺大的篮球场边很快只剩下他们两个人。早春的微风吹过，卷起几片干枯的落叶。
　　江昊将毛巾搭在肩上，单手插在球裤口袋里，垂眼看着眼前的女孩。她眼底还带着连续熬夜留下的微青，眼神里闪烁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江昊胸口沉沉地压着一口气，嘴唇拉成一条冷硬的直线。
　　他没有发火，也没有说任何难听的话，只是极其体面而疏离地开口：
　　“抱歉，今天不行。”
　　江昊看着她，声音没有任何起伏：“队员和朋友在等我，我已经答应了。”
　　极其干净的拒绝，没有任何余地。
　　知微看着他，嘴唇张了张，似乎还想再解释点什么，比如这半个月的忙碌，比如得奖后的喜悦，又或者……关于未来的某些期待。
　　可看着江昊那双古井无波、将她拒之门外的眼睛，所有涌到舌尖的话，最终还是被她一点点咽了回去。
　　在她垂下眼睫的瞬间，一层极薄的水汽毫无预兆地在她清亮的眼睛里弥漫开来，眼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一圈。她没有哭出声，只是微不可察地咬了咬下唇，极力压下那股涌上来的委屈与酸涩。
　　可就是这滴挂在睫毛上摇摇欲坠的眼泪，像是一把钝刀，瞬间扎进了江昊的心窝里。
　　那一刻，江昊强装出来的所有高傲、冷漠与报复后的快感，在弹指间全线溃败、轰然坍塌。
　　他的手指在球裤口袋里死死攥紧，指关节因为剧烈用力而扣得发白，连呼吸都在瞬间停滞了。看不得她哭，他根本看不得林知微掉一滴眼泪。
　　看着眼前这个小脸苍白、强忍着委屈的女孩，江昊胸口沉闷地剧痛起来。他内心的那条“大狗”在发疯般地咆哮，所有被他极力克制的情绪疯狂涌上来，他甚至生出了一种冲过去将她一把狠狠按进怀里、低头吻掉她所有眼泪、脱口而出说“我跟你去”的冲动。
　　他太想变回那个在她面前毫无保留地摇尾巴、讨好她、任由她折腾的大狗了。
　　然而，没等他迈出那一步，知微却已经极快地压下了那抹水汽。她轻吸了吸发酸的鼻子，把手重新缩回羽绒服口袋里，轻声说：
　　“好。那你去吧，少喝点酒。”
　　没有歇斯底里的拉扯，也没有气急败坏的抱怨。知微只是轻轻朝他点了下头，随后转过身，微缩着肩膀，一步步朝球场外走去。
　　她的步子很慢，带着一种欲言又止后的落寞与平静，将最后的体面留给了彼此。
　　江昊僵立在原地，目光死死钉在她瘦小的背影上。
　　他垂在身侧的手疯狂地抽搐了两下，好几次差点忍不住要追上去拉住她，可那点可怜又顽固的骄傲与拉扯，却像是一根铁链，将他死死锁在了原地。
　　他赢了自尊，体面地推开了她，可看着那个背影渐渐融入早春的暮色里，冷风吹透汗湿的衣衫时，他只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心软与心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