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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虫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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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虫虫
开学第一天。
教室还带着点新楼的味道,窗户没关严,风从走廊吹进来,把前排男生的书页掀了一下。
辅导员站在讲台前。很年轻,笑起来的时候像学姐多过老师。后来大家才知道,她是保研留下来的,有两年时间,做行政辅导。
班上是计算机专业。
男生明显多一些,差不多四比一。女生零散地坐在各排中间,不算稀有,却足够显眼。
辅导员自我介绍的时候,底下有人低声讨论,声音不大,却连成一片。男生们抬头的频率比刚才高了一点,表情也松动了些。
这种兴奋并不张扬。
更像是一种气氛——
空气比刚进教室时热了半度。
辅导员说话的时候,偶尔会停一下,像是在等安静,又像只是给自己一点时间。她的视线在教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前排。
“有没有同学当过班长?”她问。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知微举起了手。
动作很自然,没有犹豫。她甚至没有环顾四周,只是顺着这个问题,把手抬了起来。
辅导员看见了,笑了一下:“好,那你来点一下名吧。”
知微站起身,接过名单。
前面的名字都很顺利。
她的声音不高,却很稳,像是已经做过很多次类似的事。
直到她看到那个名字。
沈重重。
她的视线在那两个字上停了一下。不是因为生僻,而是因为太熟悉了——熟悉到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念。
她轻轻卡了一下。
“沈……”
停顿。
“chongchong……”
空气也跟着停顿了一瞬。
然后,有人轻声应了一句:“到。”
声音不大,却很清晰。
知微抬起头。
一个男生站了起来。娃娃脸,皮肤很白,眼睛弯弯的,笑起来毫不设防。那张脸看起来甚至有点幼稚,可身体却不太配合——个子很高,肩膀宽阔,站在一群男生中间,反而显得更显眼。
教室里响起几声压不住的笑。
不是起哄,更像是没忍住。
知微有点茫然。她不知道哪里出了问题,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名字会引来笑声。她下意识地捏紧了手里的名单,在这个男生多、女生少的空间里,突然意识到自己的声音、停顿、甚至脸上的反应,都被看见了。
她的脸慢慢红了。
就在这时,那个男生又开口了。
他笑着,语气很轻,像是在替她解围,又像是在替自己做决定。
“大家以后可以叫我虫虫。”
笑声更明显了一点,却不刺耳。
辅导员也笑了。
知微低下头,继续往下念名字,心跳却慢了一拍才恢复原来的节奏。
她后来才知道——他叫重重,重量的重。可是从那天起,他就亲切的变成了所有人的虫虫。
那天,他没有纠正她。
不是因为不在意。
而是因为,他看见她红了脸。
这个小班一共三十个人,六个女生,正好一个宿舍。
在计算机这种男女比例明显失衡的专业里,
她们从第一天起就被默认成一个整体。
知微的床位在中间。
靠窗的位置是许妍。
皮肤白,五官干净,说话不多。
她习惯把耳机戴得很低,
一边听歌一边画速写,
对周围的热闹保持一种温柔的旁观。
她不太参与讨论,但一旦开口,
总能说到点子上。
许妍对面,是宿舍里的“假小子”——周遥。
短发,常年穿运动外套,
行李箱里塞的不是化妆品,而是一双备用球鞋。
她说话干脆利落,
洗完澡三分钟就能出门,
是那种被男生当兄弟、
被女生当底气的人。
靠门那张床属于北方来的女生,叫赵一一。
个子高,骨架大,说话嗓门也不小,
站在走廊里一眼就能被认出来。
她带了一整箱家乡的速溶汤料,
理由很简单——
“我不喝热水会不舒服。”
后来宿舍里每个人感冒的时候,
第一碗热汤都来自她。
下铺是上海本地女生,林蔓。
说话慢声慢语,
一句话常常说到一半停一下,
像是在心里确认措辞。
她不太抢话,
但在关键时刻,总能轻轻补上一句,
让局面忽然变得柔软起来。
最后一个,是从云南来的女生,叫阿岚。
她几乎每天都会和家里视频。
屏幕那头的方言轻轻软软,
听起来竟然有点像日语。
宿舍里的人第一次听见时,全都愣了一下,
然后不约而同地笑了。
六个人,性格各不相同,
却在第一天晚上,自然而然地凑在一起——
分零食,排第二天的课表,
讨论要不要一起去食堂。
那天傍晚,知微的手机震了一下。
她低头看了一眼,屏幕亮起的瞬间,嘴角先一步弯了起来。
不是惊喜,也不是张扬的开心,
而是一种很熟悉、很安心的甜。
“我想请你和你室友们吃个饭,
算是——提前打点一下?”
她没急着回。
宿舍里却已经有人注意到了她那一秒的表情变化。
“哟——”
周遥第一个起哄,故意拖长了音,“笑成这样,不用看也知道是谁。”
知微抬头,有点无奈,又有点不好意思,
还是把手机亮给她们看了一眼。
下一秒,整个宿舍都热闹了起来。
“吃!当然吃!”
赵一一拍着床板,“我们这是集体福利。”
“这是家属慰问吧?”
林蔓慢吞吞地补了一句,语气却带着笑。
知微回了个“好”,
然后才把手机放下。
她没意识到,
她那种不急不忙、默认事情会被妥善安排的态度,
本身就很容易让人产生信任。
饭局约在校门口的一家小馆子。
江昊来得很早。
见到她们的时候,他先是笑着打了个招呼,
菜刚上桌的时候,
六个女生还在互相递纸巾、调整座位。
江昊站起来给她们倒水,动作利落,笑得也从容。
周遥先反应过来,胳膊肘轻轻撞了撞知微,
压低声音,却故意让人都听见:
“你男朋友……挺帅的啊。”
这一句像是个信号。
“真的。”
赵一一上下打量了一眼,“不是那种用力过猛的帅。”
“而且看起来就很靠谱。”
林蔓慢声慢语地补了一句,
语调平平,却莫名有分量。
知微愣了一下。
她下意识想否认什么,
可话到嘴边,又觉得好像不必。
她只是笑了一下,
脸颊很轻地热了一下,
没说是,也没说不是。
江昊听见了,却没有顺势接话。
他只是笑着抬了抬手,
语气放得很低:
“我先谢谢各位照顾她。”
然后很自然地说了一句:
“你们专业女生少,
我得提前贿赂好你们。
以后护墙角的人,肯定是你们。”
话音一落,桌上先是一秒安静,
紧接着笑声炸开。
“这人会说话。”
周遥小声点评。
江昊没有顺势开玩笑,
反而立刻放低姿态:
“我是认真的。
知微在你们宿舍,
我可得跟组织保持良好关系。”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坦荡,
不暧昧、不炫耀,
反倒像是在认真承认一种边界——
她不是一个可以被单独占有的人。
这一点,让人很难反感。
菜上得很快,
气氛也很快熟络起来。
就在话题顺着课程、选课、食堂一路滑走的时候,
周遥忽然像想起什么似的,
夹着菜随口说道:
“你方向是对的。”
江昊一愣:“嗯?”
“已经有男生宿舍在打听我们了。”
周遥笑得意味深长,“
就是那个——点名的时候被叫成‘虫虫’的。”
空气轻轻顿了一下。
知微夹菜的手停了一瞬,
随即又自然地继续。
江昊的表情很快恢复如常,
只是轻轻挑了下眉,
像是第一次真正意识到——
这不是一场只需要提前占位的关系。
而是一个,她随时可能被别人注意、喜欢、靠近的世界。
大学新生的生活,好像总是被一顿又一顿饭串起来的。
刚和室友熟一点,就要聚一次;
刚认识隔壁宿舍,又要再聚一次。
吃饭像是一种最省事的社交方式——
把人按在一张桌子旁,话自然就多了。
第一场联谊定在周末晚上。
计算机班的小包厢被塞得满满当当。
六个男生宿舍的人几乎都来了,六个女生挤在一侧,气氛一开始就有点热。
知微坐下没多久,就听见对面有人笑着喊:
“来来来,介绍一下——
我们宿舍的吉祥物。”
她抬头,看见那个被推到前面的男生。
白白的皮肤,娃娃脸,肩背却很宽,坐着的时候显得有点局促。
被起哄到中间,他先是愣了一下,随后挠了挠头。
“沈重重。”
他说。
包厢里先是安静了一秒。
然后爆笑。
“你看你看!”
“我就说吧!”
“重重——不是虫虫!”
知微的脑子“嗡”了一下。
那一瞬间,她终于明白了——
那天点名时的笑声,不是嘲笑,是误会。
她下意识地抿了下嘴。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有人已经笑着补刀:
“但现在已经回不去了。”
“从你那天一念成‘虫虫’开始,他在我们宿舍就再也不是重重了。”
“对对对。”
另一个男生接话,“正式更名。”
“你得负责。”
不知道是谁,语气半真半假地冲她说了一句。
那句话一出口,包厢里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到她身上。
知微的脸“腾”地一下红了。
她不是那种会被轻易起哄的人,
但在这种男生多、视线密集的场合,
她还是本能地有点不知所措。
她刚想解释,
却先撞进了一双眼睛。
虫虫正看着她。
那种眼神——
亮亮的,干净得几乎有点不设防。
像是被点到名字的那一刻,就已经把世界递出来了。
知微忽然有点慌。
她不想让事情朝暧昧的方向滑。
于是她笑了一下,很轻,却很清楚。
“这个责任……”
她停顿了一下,“我可能真的负不起。” 那语气好像承认自己是个不负责任的渣女。
包厢里安静下来。
她继续说,语气认真,却不紧张:
“我有男朋友的。”
“我得先对他负责任。”
没有强调,没有补刀。
只是把事实放在那里。
虫虫亮晶晶的眼睛暗了一瞬间,笑僵了一瞬。
很短,很快。
快到如果不是一直看着他,几乎察觉不到。
下一秒,他还是点了点头。
“嗯。”
他说,“那我知道了。”
有人想打圆场,笑着说“哎呀开玩笑啦”。
气氛重新热闹起来。
饭局散得比想象中早。
男生们一路吵吵嚷嚷地往宿舍走,
有人还在复盘谁喝多了、谁话多、谁被拒得最干脆。
虫虫走在最后。
夜风有点凉,他却没太感觉到。
他一直在想一件事——
她当时念错他名字的样子。
不是“虫虫”这两个字。
而是她停顿的那一下。
那一瞬间,她的声音轻轻卡住,
像是意识到自己踩进了一个不确定的地方。
他其实可以马上纠正的。
可他没有。
他不知道为什么。
可能是因为她抬头看他的那一眼。
不是审视,不是好奇,
而是一种很短、很真实的“确认”。
她像是在确认:
我是不是弄错了一个人。
那种认真,让人舍不得打断。
后来大家笑了。
她红了脸。
虫虫那时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她不是怕被笑,她是不想让别人难堪。
这个念头像是被人轻轻按进了他的胸口。
饭桌上起哄的时候,他其实一直没怎么说话。
不是因为紧张。
而是因为他发现,只要他看着她,
脑子里就会自动空出来。
她说“我有男朋友”的时候,他听见了。
听得很清楚。
那一刻,他并没有失落。
甚至没有沮丧。
只是很安静地意识到:
原来世界上有些喜欢,是来得太早的。
早到还没来得及走到“希望”,
就已经站在了“边界”前。
回到宿舍,他洗完澡,坐在床上发了一会儿呆。
室友在打游戏,键盘声噼里啪啦。
他却忽然想起她点名时念错名字的那一刻。
想起她脸红的时候,
下意识把声音放轻的样子。
那种感觉很奇怪。
不像电视剧里的心跳加速。
更像是——
你忽然知道,自己以后会记得一个人。
不是要得到她。
只是会记得。
虫虫躺下,把灯关了。
黑暗里,他对自己说了一句很轻的话:
“算了。”
可那两个字,说得一点都不洒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