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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起去上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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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微生活的小城,在行政区划上叫“地级市”,在别人嘴里却总被简单地归类成——“南方某个三线城市”。
说它“小镇”也不算冤。
这里什么都有,也什么都不算特别。
有两家商场,周末会挤满拎着购物袋的人;
有电影院,门口永远贴着最新的爱情片和超级英雄;
有修剪得还算认真的城市公园,还有一座有点年头的动物园,夏天孩子们成群结队地往里跑。
江就在城边,傍晚的时候水面常常起一层迷蒙的雾气,风顺着江面吹过来,温柔又潮湿,把晚霞吹得像要滴下来。
这个城市里也有最时髦的女郎。
她们总穿着和港剧里差不多的服装——贴身的小西装、到脚踝的阔腿裤,或者高腰半裙配细跟高跟鞋,头发烫成柔软的卷,嘴唇涂得鲜亮。
从商场玻璃门里走出来时,手机揣在手心,步子带风,仿佛随时可以走进一部廉价却迷人的都市剧。
公交车线路不多,却足够贯穿整座城。
坐上最常见的那一路,从东城到西城只要半小时——路过老小区、菜市场、新修的写字楼,再绕回旧城区的牌坊,整座城市的轮廓,就在这一圈颠簸里走完了。
早餐摊从天刚蒙蒙亮就开始冒热气:豆浆、油条、粉丝汤、糯米饭团、锅贴、生煎……每一种都热气腾腾,每一种都能让人多活一点力气去面对同样的一天。
晚上则是另一种热闹:小巷里一溜儿麻辣烫、烧烤摊、夜宵小炒,塑料桌椅摆到人行道上,油烟和辣椒味混着啤酒声,远处还会传来麻将摊上的碰牌声——“碰。”“胡了!”日子在这种声音里一圈一圈打转。
对很多人来说,这样就很好了。
生活安稳,有工作、有饭吃,有节假日,有亲戚朋友,有一年一度的烟花晚会。
可对知微来说,这座城从她记事起就只有两条清晰的路线:家 ⇄学校。
小学在家附近,走路十分钟就到;
初中比小学远一点,却也只是把步行变成了一趟固定的公交;
高中则干脆在初中对面——她只需要多过一次马路,就完成了人生下一阶段的“升级”。
每天放学,从校门口往家走,路线熟得可以闭着眼:哪一段路面是去年刚铺的柏油,哪一棵梧桐树树干有个心形划痕,哪个路口的煎饼摊永远排长队,哪里转弯会撞见小学同学、哪里的巷子口一定能听见麻将声……
一路走回去,遇到的几乎都是熟人——初中的同学,小学的老师,邻居阿姨,菜市场里见过无数次的摊主。大家喊她名字、问她考得怎么样、打趣她“以后要考个好大学出去看看世界”。
整座城像一张被翻得起了毛边的练习册,她的生活被夹在其中一页:翻来覆去都是同样的路径。
真正让她觉得“外面有别的东西”的,是电视里那个顽固活着的电影频道。
晚饭后爸妈打麻将、她就把音量调到很小,抱着作业本坐在电视机前,一边装作写作业,一边偷偷看那些配音生硬、画面却让人移不开眼的外国电影。
屏幕里有法国的巴黎,塞纳河边亮着金色路灯,桥下的水被照得柔软;
有英国的伦敦,阴沉的天、红色双层巴士在雨里穿行;
还有美国的纽约,夜色像玻璃一样碎裂开来,满屏都是灯火和霓虹。
她不知道那些城市具体在哪儿,也说不清为什么那么向往,只隐约觉得——
屏幕那一侧的人,似乎都在过一种“她可能也可以过,但绝不会在这座小城里发生”的生活。
所以,她念书,做题,一遍一遍刷卷子,
并不是因为多热爱那些函数、化学方程式,
而是因为她很早就明白:
如果不考出去,她就会永远留在这条“家 ⇄学校”的路线里,
最后再多走一步,变成“单位 ⇄家”,
然后就此过完一生。
那不是她想要的人生。
于是,她从十几岁起就在心里对自己说:
——总有一天,她会用尽全力离开这个地方。
——离开之后,最好一辈子都不要再真正“回到”这里。
可以偶尔回来看看爸妈,
在节假日的烟花里当一个礼貌的外地人。
但她知道,那个真正属于她的生活,一定不会在这座小城里生根。
那年夏天,高考结束没多久,知微就收到了录取通知书。
薄薄一只快递袋,从邮递员手里递过来时,正好是一场午后阵雨刚停,走廊里还带着潮湿的凉意。
她在自家客厅拆开封口,第一眼就看见了那枚醒目的校徽——
上海最好的大学之一。
通知书上写得清清楚楚:
专业:计算机科学与技术。
知微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这意味着,她真的要去上海了,不是去旅游,不是去短暂参加个什么夏令营,而是去在那里住四年,读一个所有老师都会点头认可的“好专业”。
班上成绩最好的那几个人,大多都填了省会那所最好的大学——在全省是妥妥的“一本里的天花板”,在全国也排的上号,爸妈嘴里常说“在那儿读书,以后就在省城安家,多好”。
他们有的已经在规划“考公务员”,有的打算“以后留在本地医院、国企”,仿佛一条清晰稳妥的人生路线已经画好,只等时间一点点把格子填满。
知微不是不明白这条路的好。
相反,她太明白了——稳定、体面、父母安心,走到哪一步都能得到一句“不错了,很知足了”。
可她从很小的时候就知道:
对她来说,“不错了”并不等于“够了”。
所以在填志愿那几天,当老师语重心长地说“你这个分,去省会那所很稳当”,爸妈也小心翼翼地问“要不要考虑离家近一点的学校”,知微只说了一句:
“我想去上海看看。”
理由被她说得很简单,甚至有点敷衍:
“机会好一点嘛,将来不管是读研还是工作,选择多一点。”
真正的原因,她没有告诉任何人——
她只是想离这座城远一点,再远一点。
不是讨厌这里的人,而是不想回到那条一眼望到头的路线。
爸妈看着那行“计算机科学与技术”,第一反应仍然是:“这专业以后好找工作吧?”
她只笑了一下,没有多解释。
她知道自己并不是因为“热爱电脑”才选的专业。
更直接的原因其实只有一句话:
她数学好。
从初中开始,理科就一直是她最稳的一块。刷题的时候,她很少被函数、概率这些东西拖累,反倒是作文每次都在及格线附近徘徊。
班主任劝她报计算机:“你这种数学底子,不拿去学点靠谱的,多可惜。”
上海的那所大学,在所有志愿表里,像是一扇开在她小镇生活尽头的门。
门外是她在电视上看过无数次,却从没真正踏进去过的——“别的世界”。
她自己心里也清楚——
计算机听上去“有前途”,对父母来说足够安心;
而对她来说,又足够理性、足够清晰,可以在一条看得见方向的路上,
从这座三线小城,真正地向外生活一次。
于是,当她捧着那封录取通知书站在窗边,看着雨后的街道被夕阳照得一片亮时,她第一次真切地感到——
她不是“想离开”了,
而是,真的要离开了。
她的人生,
要翻到一张全新的页面。
晚上的时候,雨彻底停了,窗外只剩下偶尔几声汽车压过积水的声音,像远远的叹气。
知微洗完澡,把房间的灯关到只剩一盏小台灯,钻回床里。被子软软地搭在肩头,她把手机亮度调暗,录取通知书就摊在床边的小桌上,红色的校徽在昏黄灯光下闪了一点点光。
她给那行“计算机科学与技术”拍了一张特写,又退远一点,拍了一张通知书和桌角一起入镜的照片。手指在相册里左右滑了滑,犹豫几秒,还是只选了一张干净利落的——
【我被上海录取了。要去读计算机。】
消息发出去的那一刻,她能感觉到心跳很清晰地撞了一下。
几乎是一眨眼的功夫,对话框上方就跳出“对方正在输入中……”。
【我也是。】
这一句后面,紧跟着一张照片——
和她的那张并排看过去,颜色甚至都有点相似:另一所上海名校的录取通知书,专业栏写着“土木工程”。
【看起来,我们真的要一起去上海了。】
【同一个城市,两所最好的学校。挺帅的吧?】
知微盯着那两张通知书在屏幕上肩并肩地躺着,忽然有点想笑,又有点想哭。
她把手机抱近了一点,指尖敲得很慢:
【那我们算不算是……一起离开了?】
那头安静了几秒。
她以为江昊在想怎么回,或者临时被家里喊走。
直到屏幕亮了一下:
【当然算啊。】
后面又弹出一句:【我可是从一开始就打算跟你一起走的。】
知微看着这句话,脑子里忽然就被拉回到高一的那个晚上。
刚上高一的时候,她是班主任眼里“稳得住场面”的那种学生——
作业准时交、考试稳定在年级前十、发言不多但永远答得上来。
开学前几天,班主任点名班长,几乎没犹豫就叫了她的名字:“知微来当班长吧,得有个让人放心的。”
体育委员是提前定好的——江昊。
点到他名字的时候,后排一阵哄笑。男生们起哄:“老师,他每天就知道打球!”
江昊站起来,笑得很淡定:“所以我当体育委员啊,又不是班长。”
那会儿他就已经长到了一米八出头,个子高得扎眼,皮肤白,眉眼却还是少年气十足。
站在最后一排,从窗子透进来的光正好落在他半边脸上,干净、明亮,像许多青春片里会出现的那种“男主角”。
他们第一次真正说上话,是在值日。
那一天下晚自习,轮到两个人留下来擦黑板。其他同学三下五除二收拾好了书包,教室很快空了,只剩下他们和几盏昏黄的日光灯。
知微拧干抹布,习惯性地先去擦最上面一行字。
她踮起脚,手臂伸到极限,黑板最上方那一行粉笔字还差一点点够不着。
背后忽然有人说了一句:“你这样要擦到几点?”
板擦从她手里被轻轻拿走。
江昊单手拿着板擦,轻轻一抬手,几乎没怎么用力,就把最上面一行字刷得干干净净。一层细白的粉末从黑板上落下来,落在他运动服的袖子上。
“你太矮了。”
他一边擦一边认真下结论,语气平静得像在讲事实。
知微被噎了一秒,忍不住顶回去一句:“那你也不用长这么高。”
他“啊”了一声,笑得有点坏又不失无辜:“那不行。我还要打篮球呢。”
那一刻,她第一次近距离看清他的脸——
眉眼其实算不上精致,却因为笑意整个人亮了起来,侧脸轮廓很利落,眼神很干净。
之后,他们慢慢熟起来。
体育课围观他打球、物理竞赛一起被老师留下来补题、运动会一起维持班级秩序。
班主任交代工作的时候,总是习惯性地说:“这件事,让班长跟体育委员商量一下。”
久而久之,“班长 + 体育委员”就成了一个捆绑组合。
真正让知微记住他的,是高二那个冬天的晚上。
那天晚自习后,学校操场上雾气很重,路灯被雾气化成一团一团模糊的光圈。
他们并肩往校门口走,路过篮球场时,远处还有人没散,一边投篮一边吼来吼去。
“以后你想去哪儿?”
他忽然问,语气像是随口一提。
知微几乎没想:“上海吧。”
“为什么是上海?”
江昊追问,声音里带着一点真心的好奇。
“离家远一点,”她说。
她说完才意识到,这句话听起来有点无情。
可那真的是她心里最直接的想法。
江昊沉默了两秒,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里晕开。
然后他点点头,很认真地说了一句:
“那我也去上海。”
知微愣了一下,以为他开玩笑:“你分数够吗?”
“那我就学到够。”
他说得极自然,像在宣布一个早就决定好的目标。
那之后的日子里,他确实开始“学到够”。
高三一年,他的成绩肉眼可见地往前窜。
打球时间少了一点,练题时间多了一点;晚自习结束后,他还会主动留下来和她一起讨论难题。
老师们背地里笑说:“江昊是被你们班长逼出来的。”
他却一本正经:“是我自己逼自己。”
可知微心里明白——
如果不是那天在雾气里的那句“和你一起去上海”,他大概不会逼得这么凶。
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把知微从回忆里扯回到现在。
【你还记得吗?】
那边发来一条新消息,【我高二那天跟你说‘我也去上海’,你当时还笑我吹牛。】
紧接着第二条:【结果你看——我没吹。】
知微盯着这句话,忍不住在枕头上翻了个身,把手机举到眼前。
她又想起查分那天晚上的雨。
那天暴雨下得吓人,窗外雷声滚来滚去,整座小城好像被按在一块黑布下面,只剩闪电的时候才亮一瞬。
她趴在书桌上刷网页,网页刷到第十几次,终于刷出了自己的分数。
数学高得有点不可思议,总分稳稳落在了“能去上海”的区间。
两分钟后,江昊发来截图——他的分数也漂亮地卡在另一所上海名校的录取线附近。
【那我们,算不算一起离开这个鬼地方?】
那是他当晚发来的第一句话。
她心砰地一下:“算。”
过了一会儿,他又发:【那……我能不能顺便,把你也追了?】
那会儿她其实早就知道,他对自己和别的女生不一样。
体育课上,他会故意站在她所在的那侧半场;
自习课上,他总是习惯性地扭头看一眼前排她在不在;
值日时他会顺手多擦一块黑板,嘴上还嫌她“矮”。
可真到了这一刻,被他这样明明白白写出来,知微的心还是像被什么猛地揪了一下。
她本来想打:“你早就开始了。”
想了想,又觉得太明显。
手指悬在屏幕上,删了几次,最后只是打了两个字:
【已经。】
发出去的一瞬间,她整个人埋进被子里,痴痴的笑出声。
手机还在震动,江昊那边一口气发了好几条:
【好!】
【那从现在开始,你是我女朋友。】
【我们一起去上海。】
【我保证,绝对不会让你后悔。】
那晚他们聊到很晚,聊分数、聊志愿、聊以后可能合租的城市、聊想去的电影院和地铁路线图。
窗外雨声渐渐小了,后半夜只剩下水从屋檐滑落的声音。
她握着手机,忽然有一种从来没有过的踏实感——
在这座她一心想离开的城市里,
终于有人不是劝她“留在这儿也挺好”,
而是站在同一条起跑线,伸出手,对她说:
“走吧,我们一起离开。”
现在,床头的录取通知书安静地躺在那里,像一枚真正的车票。
手机屏幕上,两张不同学校的校徽挨在一起,显得有点滑稽,又让人觉得心安。
知微打了一行字过去:
【那我们,就在上海见。】
江昊回得飞快:【说好了。那是我们新生活的起点。】
她盯着“新生活”这三个字,缓缓呼出一口气。
她知道——
自己这一生,终于要翻开和这座小城完全不一样的一页了。
而在那一页的页眉上,暂时写着两个名字并排站在一起:
知微,
江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