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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陌刀长枪 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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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陌刀长枪
萧怀舟离去后,姬越在窗前立了许久。雪光映着窗纸,将室内照得朦胧发亮。案头那本《女诫》的封面上已经落了一层薄灰,她却没有要翻开的意思。
那个大胆的念头一旦生出,便再也无法按捺。她转身从一堆女子德言工容的书中抽出平日记录武功和兵法心得的册子,在空白页上急速勾勒起来——不是文字,而是几个长枪招式的人形图。她回忆着军中教头演练的、最具代表性的萧家枪起手式,试图拆解其精髓。
推开房门,寒风立即灌了进来。院中的积雪已没过脚踝,她踩着雪走到院心,从兵器架上取下那柄陌刀。刀鞘上落了薄薄一层雪,握在手中冰凉刺骨。
这是二舅萧破军特意为她寻人打造的。她至今记得二舅将刀交给她时说的话:"阿越,这柄陌刀比寻常陌刀轻三分,正适合你的腕力。又短两分,适合你的身量。女子哪怕勤学苦练,力气也不见得比得过那些干粗活的汉子,不如另辟蹊径走轻巧多变的路子。咱们扬长避短,以出奇制胜。"
刀身出鞘的刹那,水波纹在雪光下流转。她闭目凝神,回忆着二舅教导的每一个要领。忽然,她踏前一步,刀锋破空,卷起地上积雪。
没有花哨的招式,只有最基础的劈、砍、斩、扫。每一式都倾尽全力,仿佛要将满腹的郁结尽数斩碎。雪花被刀风裹挟,在她周身形成一团纷乱的雪雾。
"停!腰腹发力,不是用手臂硬抡!"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院门外传来。姬越惊喜地转身,只见二舅萧破军披着玄色大氅立在月门下,肩头落满了雪,眉宇间带着几分疲惫,却仍掩不住那股子潇洒不羁的劲儿。
"二舅!您怎么这个时辰回来了?"
"刚巡营回来,顺道来看看你。"萧破军大步走进院子,顺手接过她手中的陌刀,"让我看看,这些日子可有长进。"
他仔细端详刀身,手指轻抚过上面的水波纹:"刀保养得不错。但习武之人,最重要的是明白自己的路数。你走的是轻灵迅捷的路子,就要把这份优势发挥到极致。"
姬越正要答话,萧破军却突然压低声音:"我这是偷溜回来的,千万别让你舅母知道。前日她又托人往军营送信,说要给我说亲,我吓得连夜躲出去了。"
姬越忍不住抿嘴一笑。二舅今年二十八,放在谁家都该成亲了,寻常人家这个年纪的孩子都能满地跑了。偏生他性子洒脱,最不耐烦被婚事束缚。柳氏为此操碎了心,整日念叨着"这么大年纪还不成家,叫外人怎么看我们萧家"。
"方才那一式,架势对了,发力却不对。"萧破军将陌刀递还给她,"记住,你要发挥身形灵巧的优势,以快打慢,以巧破力。"他示范了一个迅捷的突刺,"看,这样既省力,又致命。"
这时,远处隐约传来柳氏询问下人的声音:"可看见二爷回来了?"萧破军脸色一变:"我得走了,记住,千万别告诉你舅母我来过!"说罢一个闪身,敏捷地翻过院墙消失了。
姬越望着二舅消失的方向,忍不住轻笑摇头。这位在战场上令敌人闻风丧胆的将军,竟被自家嫂嫂的催婚逼得翻墙而走。
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姬越就起身了。她轻手轻脚地来到演武场,却见萧怀舟已经等在那里,难得地穿着一身利落的劲装。
"表妹!"萧怀舟迎上来,脸上带着藏不住的喜色,"父亲答应了!我说军中常有人拿我的容貌取笑,若是戴上面具,反倒能增添几分威严。父亲想了想,居然真的同意了!"
他压低声音:"父亲也允了你一同前往,届时扮作我的随侍即可。"
姬越正要说话,萧怀舟却已经迫不及待地取下一杆红缨长枪:"既然要扮作我的随侍,表妹可否再指点我几招枪法?后日就要校场比试,到时候你戴面具替我上场自然无妨,但平日里我总得露两手,至少要会几个架势足的招式。"
他话未说完,手中的长枪已经歪歪斜斜地刺出,动作生涩得让人不忍直视。姬越凝神观察着他的动作,随即上前一步。“表哥,架势要足,下盘需先稳。”她声音沉静,一手轻扶他的后腰,一手托住他执枪的前臂,帮他调整姿态,“力从地起,贯于腰,传于臂,而非单凭手腕发力。你且感受这个发力轨迹。”
她松开手,自己取过另一杆长枪。“既然只是要架势,那就专练几个看起来威风凛凛的起手式。看这招‘苍龙出海’。” 她手腕一抖,红缨在空中划出流畅的弧线,动作比昨夜自己练习时更显刚猛霸道,刻意模仿了男子发力时的开阔,“重心前压,目光随枪尖所指,步伐跟上,力求一步到位。重在意境,不在杀伤。”
萧怀舟看得目不转睛,依言练习。几次之后,虽力道依旧不足,但起手一刺的架势已有了几分挺拔的模样。
“还有守势。”姬越不容他歇息,立刻转换招式,“‘铁锁横江’,重在格挡的沉稳与时机。想象枪杆是你臂膀的延伸,而非一根木棍。”她做了一个干净利落的格挡动作,“关键在于判断,而非硬碰。”
萧怀舟努力模仿着,额角已见薄汗。姬越围绕着他,目光锐利如刀,不断指出细微的不足:“手腕再沉三分……后脚跟定住……对,就是如此!记住这个感觉!” 她深知,她不仅要自己学会用枪,更要在最短时间内,让表哥掌握几分“形似”,以应对日常可能出现的审视。
萧怀舟练了几遍,忍不住赞叹:“表妹演示起来,当真有大将之风。只是你这枪法,似乎与陈教头所授的纯正萧家枪有些不同?”
“时间紧迫,只得取其‘神韵’,略改其‘细节’。”姬越收势,气息平稳,“我融入了些陌刀的发力技巧,让动作更具爆发感,看起来更……慑人。” 她没说的是,这样也更能掩盖萧怀舟本身力量不足的缺陷。
“原来如此。”萧怀舟恍然,再次练习时,果然更注重那瞬间的气势。
就在这时,演武场外传来脚步声,柳氏在一群丫鬟的簇拥下走来,见到场中的情形,脸色立刻沉了下来。
"怀舟!这么冷的天,你在这里做什么?"她快步上前,将儿子拉到身后,不满地瞪了姬越一眼,"阿越,我不是让你抄《女诫》吗?怎么带着怀舟胡闹?"
姬越垂首行礼:"舅母,是我在请教表哥枪法。"
"请教枪法?"柳氏冷笑,"女儿家学这些做什么?还不回去抄书!"
萧怀舟急忙道:"母亲,是我要教表妹的......"
"你还有心思管别人?"柳氏打断他,"三日后就要去黑水关了,还不快去准备?那些军务文书你都看明白了?"
她拉着萧怀舟就要离开,萧怀舟回头对姬越投来歉疚的一瞥。
早膳时分,柳氏果然又提起了二舅的婚事:"二叔都二十八了,我瞧着刘太守家的千金就很合适......这要是再不成亲,外头该说我们萧家不会操持了。"
萧远山轻咳一声打断她:"破军的婚事让他自己做主。倒是三日后要去黑水关巡防,怀舟和阿越都跟着去。"
柳氏立刻放下银箸:"老爷,这恐怕不妥吧?军营里都是男子......"
"已经安排妥当了。"萧远山语气平静,"阿越扮作怀舟的随侍,同帐不同榻,中间用屏风隔开。这次只在黑水关待三日,让她跟着去见见世面。"
柳氏急道:"可是阿越还要学《女诫》,还要练刺绣......前日教习嬷嬷还说她的针线活欠些火候。"
"针线活不急在这一时。"萧远山放下碗筷,"这件事就这么定了。"
柳氏不敢再劝,但整顿早膳都沉着脸,时不时用不满的眼神瞥向姬越。姬越安静地用着膳,心里却早已飞向了三日后的黑水关。
午后,姬越正在房中整理行装,萧远山缓步走了进来。
"舅舅。"
萧远山微微颔首,目光扫过她收拾到一半的行囊:"这次去黑水关,多看多听。军营里的日子,和府中大不相同。"
他顿了顿,语气温和了些:"你表哥性子软,在军中难免要受些闲言碎语。你既同行,就多帮衬着些。"
"舅舅放心,我会的。"
萧远山点点头,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你二舅常说,你天生就该是军中的人。这次去,好好看看边关的风土,或许......"他欲言又止,终究没再多说什么,转身离去。
姬越继续收拾行装,将必要的衣物一件件叠好。她特意选了几件深色的男装,又准备了一个面具。最后,她郑重地将那柄特制的陌刀用厚布包裹起来,小心地放进行囊最深处。手指抚过冰冷的刀鞘,她想起二舅的话——扬长避短,出奇制胜。
她的心,早已飞向了那片广阔的天地。
夜深了,雪渐渐停了。姬越推开窗,望着庭院里厚厚的积雪。三日后的此时,她就能站在黑水关的城墙上,亲眼见证那个只在二舅故事里出现的世界。她想象着自己戴上面具,手持陌刀站在校场上的样子,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激动。
她轻轻合上窗,吹灭了灯。黑暗中,她的眼睛格外明亮,仿佛已经看见了远方烽火台上的点点星火。
(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