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君》熊熊燃烧的□□教主

25、第 25 章

　　25

　　协议落定。
　　战争机器启动采样。
　　然后，轮到科学登场，去面对那蕴含未知法则的、脉动着的沉默文本。

　　暗红色的菌毯组织被谨慎的封装在多重惰性场的容器里，在严密的把控与护卫下，进入了8号分塔那间空气被过滤到近乎绝对洁净的实验室里。

　　多重屏蔽的操作室足以隔绝大部分已知的能量与信息干扰，研究员们的眼神审慎克制又有些许灼热，他们早已在进入这个项目的时候便敲定了初步分析路径，此时每个步骤都清晰明确。

　　保持着微弱生命脉动的样本从特制的容器中被释放，无菌力场小心翼翼的托举着，移送到闪烁着幽幽光芒的超净操作台上。

　　第一步是尝试进行最基础的物质分析。

　　种种尖端仪器轮番上阵，数据流像是各色的瀑布在实验室的光屏上流动，研究员凝视着仪器上呈现的每一个数据，无数的信息与假设在他们高速运转的大脑中碰撞湮灭后又重组，交叉验证着所有的设想。

　　化学成分数据与外围菌毯一致，物理结构保持完整，甚至肉眼依旧可见它缓慢的脉动，但在更精微的尺度上，它的所有数据都显示出内部微观运动近乎停滞。

　　埃尔温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他声音透过设备传达到每个研究员的耳中，“尝试激活。”

　　研究团队在接下来的一周里陷入了与这个沉默样本的艰苦角力中，他们尝试了数十种激活方案，从温和的能量梯度刺激到复杂的复合信息素暴露，到后期他们甚至在严格的监控下尝试了危险的微量精神频率共振。

　　每一种尝试都伴随着精密仪器的检测与研究员们狂热的期待，但结果无一例外的指向叫人失望的结果。

　　暗红色的样本安静的躺在力场中，如同死去的珊瑚石一般，对外界所有的刺激置若罔闻，稳定的脉动在数据的暗流拆解下，更像是一种惯性而非生命的应答。

　　项目内部的研讨会在压抑与焦灼中一场接着一场的召开。

　　有人怀疑采样的地点有误。
　　有人认为现有的激活手段太过粗糙。
　　也有人怀疑记忆方舟的载体前提是否从根本上就是错误的空想。

　　数不清的假设以数据、图表的方式在每一场会议中愈发激烈的碰撞，等到后期时，基本都会演变成为学术理念的尖锐争执。

　　最终，在又一场持续到深夜的会议后，所有人精疲力竭的在会议中提炼出了一个暂时性的共识——

　　生命，是他们试验能否成为空白载体的绝对前提。

　　死物无法承载复杂的信息流，他们需要在活的、有代谢能力的生物组织上进行编程和写入的尝试。

　　于是在采样成功的一周后，中央塔与08战区共同参与的第一次项目虚拟会议开启。

　　海因里希的投影率先出现在会议室的一端，在最初短暂的身影边缘模糊后，他的全息影像很快便凝聚成惯常的冷峻清晰，但他的视线并未像以往一样，在出现的第一时间就投向会议室内部或者与会者列表。

　　他微微侧着头，镜片后的黑色眼眸微妙的偏移了几度，焦点落向投影采集范围之外的某个点，全神贯注，带着一种近乎耐心校准的聆听姿态。

　　是塞西莉亚女士吗？
　　埃尔温勉强的在对方的视线扫过时点了点头，他不自觉的想着那位关键女士是否在参谋长物理位置的身旁，存在在那个会议室投影无法捕捉的空间里，悄然同步的参与到这个由她随口一提而产生的项目中来。

　　几秒后，会议室另一端的光线发生微妙的扭曲。

　　没有能量波动，甚至没有通常全息投影启动时细微的嗡鸣声，帕尔马的身影如同一个变量被直接写入现实一般凝聚成型。

　　在那双数据静水般的深蓝色眼眸清晰显现的瞬间里，会议室中所有的研究员们都不约而同的进入一种本能的噤声状态，并非出于恐惧，而是一种近乎条件反射的智力上的自检与敬畏。

　　这群在各自领域内堪称佼佼者的研究员们可以清晰的感觉到，自己的大脑好像在此刻统一进入了一种超频般的过载状态，他们开始疯狂的预演自己即将进行的汇报中的每一个数据点是否还有未被挖掘的关联，逻辑链条中是否存在自己尚未发现的脆弱环节。

　　来自中央塔的他们比任何人都清楚，在这位首席面前，任何模糊的数据，任何侥幸不严谨的逻辑都无所遁形。

　　没有寒暄也没有常规的开场白，在确认所有人都齐全后，埃尔温深吸了一口气，直接切入核心，“我们在边缘地区采样所得到的，只是它周期性脱落的角质层，或者说，是功能高度特化后遗弃的外壳。”

　　一份浓缩了过去一周以来所有努力的成果的、无数失望与思考的报告摘要呈现在所有人面前。

　　“它保持了基础的结构完整性和极低水平的代谢维持，但没有可供我们交互编程的活性。”

　　埃尔温的嗓音因为连续高强度的脑力工作和睡眠不足而显得有些沙哑，但他的逻辑依旧保持清晰，“我们没有办法向一块没有足够活性的石头写入任何指令。”

　　“这就像收集到了巨兽脱落的鳞片，我们能从它身上得到这庞然大物的表皮硬度，化学成份，甚至部分代谢产物痕迹，但是无法得到它是如何思考，如何生长，如何承载记忆..”埃尔温下意识的看向帕尔马补充道，“..如果它确实能承载记忆的话。”

　　也许是为了更加清晰的向研究员之外的人解释，埃尔温切换了可视模型，另一个更加生动的比喻出现在海因里希与萨迦等人面前。

　　一边是美丽但毫无生气的珊瑚石，另一边是礁盘上不断生长分泌的活体珊瑚虫。

　　“我们现在拥有的边缘惰性样本就像是沙滩上的珊瑚石，它只是一个珍贵的考古学标本，但它无法告诉我们，它的生命如何运作，如何记忆，如何生长。”

　　萨迦打量着那个艳丽的模型，等待着研究员后续的话语。

　　“建造的记忆方舟需要的是活性核心样本，是礁盘上活着的珊瑚虫组织，即使离开了主礁，只要在适宜的维生容器里便可以继续生长，继续分泌钙质，那才是一个可编程的生物硬盘。”

　　“因此，”埃尔温做出了结论，“我们需要一块活着的珊瑚虫，才能研究它的生命活动，并尝试在它的生长中写入人类的指令。”

　　“这意味着我们需要进度到更具活性的区域，进行深度采样。”埃尔温迟疑着看向08战区的一众人，“相关风险预案...”

　　“预案存在。”海因里希的声音平稳的切了进来，听不出情绪，“但所有预设触发条件的阈值、响应流程、资源调配，都需要根据目标区域的实时活性等级、预估精神干扰强度谱系、以及采样技术手段的侵入性指数进行重新计算与动态权重分配。”

　　海因里希略微停顿了片刻，给足了研究员们理解的时间后，他才继续说道，“在此之前，专家组需要提供更精确的活性区域定位参数，以及至少三种不同侵入等级的采样技术提案，还有风险收益分析。”

　　“模糊的‘深处’二字不足以启动该预案，我需要的是详尽的坐标、梯度、阈值，以及对应的控制方程。”

　　埃尔温清楚，这要求完全合理，甚至堪称典范的风险管控流程，但唯一的问题是..项目组中没有任何一个人可以提供这些信息，因为他们探索的本身就是未知，而未知无法被清晰定义。

　　这几乎是一个无法完成的要求。

　　埃尔温还没来得及为这个要求露出一个完整意义上为难的表情，连他胸腔里那股混合着疲惫与焦虑的叹息都尚未成型，一道熟悉的冰冷指令裹挟着中央塔最高权限所独有的加密标识，精确洞穿了项目核心数据库、联合指挥系统日志、以及在场每一个人的个人通讯终端。

　　包括海因里希。

　　海因里希抬起眼，目光穿越虚拟会议室的空间，落在那位从出场便始终如同数据静渊的首席，随后他的指尖在虚空中轻触，点开了那条不请自到的指令。

　　指令的内容剔除了所有用于人际缓和的礼貌性前缀与解释性后缀，简洁精确的指向核心——

　　【指令编号：P-Ω-7821】
　　【授权范围：本指令持有人（帕尔马）】
　　【指令目标：调取并同步传输目标对象（S-08裂缝）自首次记录以来，由08战区管辖及监测体系所获取的、未经二次加工或归纳分析的全部原始底层数据。】

　　接下来罗列的数据范畴即便是早已对海量信息习以为常的海因里希也沉默了一瞬。

　　1·连续性多波段能量场强度原始波动记录（全频段，包括无效噪音区间）。
　　2·广域及定点地质震动波谱原始波形文件。
　　3·区域性气候参数（温度、湿度、气压、电离度等）每秒级原始读数。
　　4·所有批次、所有型号监测探头（包括已损毁或淘汰型号）的原始读数流。
　　5·历次探索行动（无论是否公开）中记录的非结构化观测笔记、语音日志、生物体征波动记录。
　　6·所有与“菌毯”物理接触（无论结果）事件的全程多传感器同步原始记录。
　　7·...

　　... ...

　　它不像一份请求，甚至不像一个指令，而更像是一份神明对人间一切未经过过度加工处理的事实本身的征用令。

　　征用的内容包括S-08裂缝自首次捕捉到能量涟漪以来，战区累计至今超过七十五万小时的连续原始能量场波动全频段记录，囊括了每一次仪器嗡鸣、每一次空气颤抖、每一次人类与裂缝接触时产生的一切可被记录和未被常规重视的原始震颤。

　　单纯解析这条指令所蕴含的意图对海因里希来说几乎不需要时间，他在扫过指令内容的刹那便明白了这位中央塔神明清晰到令人敬畏的意图。

　　这位拥有中央操控台作为精神向导的黑暗哨兵索要喂养其终极模型的原始饲料，企图用这些庞大、粗糙、充满噪音的边缘数据反向暴力推导整个S-08裂缝的完整生命活动模型，寻找唯一真相的痕迹。

　　他要通过投入全方位且跨度足够长的海量原始观测数据，以纯粹的算力与逻辑引擎，尝试在这些杂乱无章的噪音中，逆向构建出关于灾难的完整模型。

　　他要计算这片菌毯网络能量循环的节点与传输主干。
　　他要模拟信息的存储与流动的潜在架构。
　　他要推衍其代谢-生长、乃至可能存在的休眠-活跃的周期规律。
　　他甚至打算尝试界定其感知边界或对外界刺激的反应函数。

　　然后基于这个无限趋近于真实的模型，他将进行亿万次的模拟采样，找到那个理论上存在的、最完美的下刀点，一个仅存在于数学与逻辑上、最小扰动、最低能量溢出、最可控风险代价的坐标、时机与方法。

　　如果没有绝对完美的方案，那他的模型也会冷酷的计算惊醒的代价与收益是否划算，就像一个风险与收益的多元方程求解过程。

　　海因里希没有第一时间回复那条指令，代表【同意传输】和【依据协议驳回】的两个虚拟按键幽幽发光，等待着他的选择。

　　帕尔马可以构建出那个完美的模型吗？
　　也许不行。

　　这项试图依靠海量数据来破解裂缝奥秘的宏伟逆向工程，其成功的可能性本身或许就是一个需要计算的概率。

　　海因里希对此十分清楚。

　　是的，由人类所构建的模型，或许永远只能无限趋近却无法抵达百分百的真实。而这些许的模型偏差，可能会在某个未被察觉的变量上累积，最终导致推演结果与现实的致命背离。

　　但...

　　海因里希的指尖在虚空中悬停，下方是代表“授权并同步”的最终确认选项。

　　他平静的注视着指令列表中令人窒息的数据范畴，他内部实时更新的记忆方舟项目-风险评估与决策树文件中，一个原本标着鲜艳红色的节点正在缓慢的向橙色过渡。

　　一行小字注释在这个节点旁：等待中央塔深度分析模型输出，以压缩决策变量范围。

　　在当前的认知与技术边界内，帕尔马的计算已经是这个世界上唯一可能触摸到真实边缘的模拟了，即使他最终产出的是一张标注着无数未知区域和误差范围的残缺导航图，也远远比现在08战区手中那张只标记着“此处有龙”的原始羊皮纸，要宝贵无数倍。

　　海因里希从不指望风险完全消失。他只需要风险被压缩和定义在一个可计算、可管理的范围里，然后接下来的一切，将不再是盲目的冒险，而是基于顶级模型预测的..高概率成功行动。

　　海因里希按下了按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