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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 26 章 ...

  •   26

      在确认键被按下的瞬间,08战区近百年来累积的那些沉默的字节如同汹涌决堤的星河,挣脱了物理存储介质的束缚,拉枯摧朽的涌向帕尔马在中央塔深处架设的解析矩阵。

      那象征着绝对逻辑与统御的精神向导不再是虚无的概念,庞大中央操控台在这个由现实与虚拟交织的深层计算阵列核心里,被前所未有的具象化,环绕在整个主计算实验室的三百六十度全息界面上。

      数以计万的虚拟屏幕层层叠叠的悬浮在半空中,每一个屏幕上都流淌着不同维度、不同尺度、不同来源的数据流,而身居其中的帕尔马同步处理的数据密度高到一个令人乍舌的地步,足以令任何未经强化的普通人在目睹的瞬间被冲击到精神结构崩溃。

      横跨七十五万小时的原始观测记录像是冰冷的银河,无声注入这片数据的宇宙,埃尔温团队竭尽全力获取的那些关于‘珊瑚石’样本的数据在此刻,就像浩瀚的数据星河中一个微不足道的黯淡星子。

      中央操控台上所有的屏幕都同时亮起幽蓝色的冷光,代表不同处理线程的指示灯以人类肉眼无法追踪的频率闪烁。

      处理器满负荷的运转,散发出轻微的嗡鸣声,实验室的温度开始以极其缓慢但稳定的速率上升,空气与心跳在共振中微微震颤。

      而帕尔马静立在这一切的中央,他的意识已经完全与这座复杂的计算矩阵融为一体,深蓝色的眼睛失去了焦距,沉浸在所有流动的数据中,平静的锁定着关于S-08裂缝的一切原始数据,企图为未知的灾难反向绘制一张尽可能精确的生命图谱。

      第一步:降噪与对齐。

      首先为混沌的史诗建立统一的语法。

      时间被归一。
      不同年代混乱的时间戳全部被暴力统一到一个绝对、连续、平滑的时空坐标系上,精度参差不齐的百年时光被压缩成一条可度量可微分的数学轴线。

      指纹被剥离。
      仪器老化的线性漂移被精确建模并逆向修正,大气湍流造成的读数抖动被剥离,甚至跨越数十年的十七次战区能源系统升级时微小的瞬时干扰都被逐一识别定位,然后干净利落的切除。

      感官被校准。
      不同型号不同原理的传感器之间的感官差异被逐一量化,建立起复杂的映射函数,使得新纪元50年使用机械记录下的第一次沸腾的模糊光影,与三天前捕捉的精细成像在同一套视觉语言下进行比对。

      这是一个庞杂枯燥却又至关重要的清洗过程,但只有将人类观测时留下的所有指纹都剥去,将数据还原到尽可能纯净的状态后,才能开始进行下一步的模式提取。

      真正的工程从那个时候,才算刚刚具备开始的条件。

      时间在计算阵列的低频嗡鸣声中流逝,中央塔的资源优先级被前所未有的倾斜,其他八个战区的常规裂缝检测被暂时降级,三个大型模拟实验被推迟,甚至某些非核心的研发模块直接进入了待机状态。

      理事会基于对于资源的分配、政治的平衡与短期风险的顾虑,以及某种对这股过于集中且不受控的算力的本能不安,先后提交了七份措辞谨慎的询问函。

      帕尔马没有回应任何一份。

      神明无需回应祈祷。
      在此刻,神座上的神明眼底只剩下那条正在被逐渐清洗干净的、横贯七十五万小时的数据长河,与潜藏在其湍流之下那个尚未显露的未知灾难本身的法则。

      而在中央塔第四十二层的环形议事厅中,冷白色的光斑投射在环形桌十三张高背椅上,一种更压抑的、有别于数据轰鸣,属于权力窒息的沉默正在这议事厅中蔓延。

      一场理事会非正式紧急会议,参会人数仅有七人,不足法定表决限额,因此会议产生的一切结论都不会留下记录。

      但..这正是他们需要的。

      “资源调度优先级已维持了九十六小时,三个A级研究项目延期,监测网有三处次级裂缝的异常波动,..我们给出的风险评估报告没有已读回执,”负责能源与资源调配的伊芙琳将数据板轻轻推向前方,动作优雅,“他没有打开。”

      “他不需要打开。”最年长的老者是理事会轮值主席莫里斯,他的声音沙哑如摩擦的羊皮纸,语气淡淡,但指节按压板材边缘的力度让指甲边缘发白,“当你在解一道宇宙级方程时,会注意脚下蚂蚁的抗议吗?”

      “但功耗已经达到历史峰值的百分之八十三,你们知道这是什么概念吗?”伊芙琳接口,她的语调有些轻微的起伏,像是在咀嚼某种难以定义的食物,“这相当于同时点亮半个中央区的屏障场,而这一切..仅仅是为了处理08战区送来的那些数据。”

      在沉默片刻后,另一侧较为年轻的男性委员滑动着面前的条款,“我们是否应该重新评估与08战区的合作协议?”

      “如果将全部资源倾注于该项目的基础解析阶段,这本身是否意味着项目风险远超预期?”迎着看过来的几人视线,年轻的委员伸手点了点手中的数据,“我们是否在用一个不确定的未来,抵押现在?”

      “抵押?维恩,你说得太温柔了。”伊芙琳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她的表情不再具有温度,身体微微前倾,“不是抵押,是献祭。”

      献祭。
      神明的词典中没有公平的抵押物,只有单方面索取和奉献的祭品。

      这个词语让空气凝固了一瞬。

      莫里斯缓缓的抬起眼皮,“伊芙琳,注意措辞。”

      伊芙琳后面高背椅的顶端,家族纹章在冷光中泛着暗金,她轻哼了声,但最终没有再那个话题上继续说下去。

      “艾丝特拉·冯·卡尔登那边呢?”莫里斯忽然提起另一个名字,“她与08战区走得近,也许知道些什么。”

      “对方只回复了几句标准的外交辞令。”负责情报协调的委员摇了摇头,迟疑了片刻又补充道,“但她的派系最近和03战区的技术共享协议推进速度加快了,可能在准备什么。”

      “..她在准备缓冲。”莫里斯闭上了眼睛,叹了口气,“她在准备首席的计算一旦失败,或者哪怕成功但代价惨重时的必要政治缓冲。”

      “哼,这些..的墙头草,”伊芙琳低低咒骂了句听不清的话,“..永远只站在赢面大的一方。”

      尚未经历过这种情况的年轻委员声音里终于渗出一丝焦灼,“那我们就在这里等着?”

      这是维恩进入理事会后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他的焦虑在其他人的反应下显得格外焦躁,老者瞥了他一眼,“冷静些。”

      “我们甚至都不确定等到最后得到的是一个神谕,还是一场灾难?!”

      “不然呢?”伊芙琳反问,“你能做什么?你打算强行切断首席的能源?还是打算发一份措辞强硬的最后通牒给首席?”

      “谁有这个权限切断能源?谁去送这个信函?”她的每个字都像是冰锥,“你吗?”

      维恩沉默了。
      没有人有这个权限,也没有人敢去送这一份信函。

      并不是因为担心帕尔马会报复,哪怕是他们也必须承认,自家首席的思维中恐怕根本不存在‘报复’这种低效且充满情感色彩的概念。

      他们不敢的更多原因是因为,他们深知自己无法承担‘中断可能成功的裂缝解析’的历史责任。同时他们更无法承受的是,在与首席任何形式的正面冲突或对抗中,暴露自己政治平衡与派系利益算计的代价。

      理事会的权力精巧而脆弱,建立在平衡、妥协、心照不宣与信息的模糊地带之上,而帕尔马,他们的首席,他们的神明始终运作在绝对的光明里,用数据、逻辑、目标和成果碾压一切暧昧的权术游戏。

      “如果风险不可控,如果首席的计算最终需要付出我们无法承受的代价...”莫里斯枯瘦的手指在数据板上缓慢的拨动,浑浊的眼底掠过一丝属于老练猎手的精光,“那..总得有人负责。”

      08战区。
      几乎所有人都第一时间领会了这个‘总得有人’中的‘有人’的具体指向,某种近乎残忍的共识在压抑的空气中悄然滋生。

      “但是,协议框架几乎无懈可击,”情报委员出声提醒,他的声音有些干涩,“海因里希·唐·卡佩尔...他把责任边界钉得非常死。除非项目本身在执行过程中,出现重大安全事故,并且,我们能拿出无可辩驳的证据,证明事故的直接过错方是08战区。”

      “安全事故..裂缝的事,谁能说得清楚呢?”

      在喃喃重复中,几人的目光代合审视和算计,还有一丝隐晦的期待,投向议事厅中央缓缓旋转的微缩人类疆域全息图,最终定格在那个边缘的黯淡区域,“意外总是难免的..尤其是当有人,错误的深入虎穴之时。”

      莫里斯没有明说,但所有人都听懂了弦外之音。

      他们需要这么一个契机。

      一个可能源自裂缝本身,也可能源于人类冒进的事故。

      只有抓住这个契机,那舆论的导向、问责的矛头、以及资源重新分配的主导权力,才会重新流回他们的手中。

      帕尔马在沉默的数据中构建属于神明的视野,理事会晦暗的盘算在阴影中,如同蛛丝般蔓延开来,但那夹在二者之间,被预定了要承担责任的人间领域并未因为帕尔马的计算而停摆,而是以截然不同的节奏,履行着属于他们的那部分秩序。

      在一场仅有08战区核心层参与的风险推演会中,海因里希将原本规划中更靠近峡谷深处的第二采样区的预备方案全部推倒,并要求基于【中央塔模型可能失败】和【模型成功但采样仍可能触发未知连锁反应】两种前提,分别设计撤离、隔离、压制三套独立且可叠加的响应动线。

      “开始吧。”萨迦开口,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更为稳定,清晰有力得像是金石落地,“基于两个最可能的前提,我们需要重新构建应对框架。”

      萨迦的指尖轻轻一划,两个鲜红的标签出现在地形图的两侧。

      【前提A:中央塔模型失败】
      【前提B:模型成功,但采样触发未知连锁反应】

      “前提A下,我们需要独立的、能够应对最坏情况的撤离与隔离方案;前提B下,我们需要能有在极短时间内,将预设安全措施精准投送至任何指定坐标的能力。”

      第一次以指挥官的身份独立主持会议的萨迦扫过在场每一张或熟悉或略带审视的面孔,鎏金的眼眸带着哨兵的锋锐,最终落向长桌中央悬浮着的,关于观测点Zero及其周边五十公里的全息地形图。

      “第一个问题,如果中央塔的完美方案指向某个我们未曾重点布防的坐标,我们的重型屏障发生器,最快需要多久能完成转移、部署、并且达到全功率运行?”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霍都。

      这位掌管着战区每一颗螺丝钉去向的部长迅速地调出数据,重型屏障发生器的结构图、运输载具参数、以及历次部署的耗时记录在众人面前展开。

      “重型屏障发生器的拆装与重校准最快需要四十七分钟,这是理论上的最优时间。”霍都的数据准确,“理论的前提包含以下:1·目标坐标地质结构稳定,允许我们打入深度超过三米的复合合金固定桩。”

      “2·运输路线无障碍,现场工兵小组满编且状态最佳。”

      “3·部署过程中不遭遇任何形式的环境干扰。”

      他补充的每一个前提都像是一根逐渐勒紧的绳索,但萨迦并未表现出急躁,她只是详细的追问每一个前提,“如果地质不允许打固定桩?”

      霍都调出另一组图表,上面是移动式屏障阵列的参数,旁边对比着标准重型屏障的数据,红色箭头清晰地标出了缩小的覆盖范围和下降的效率百分比。

      “那就只能使用移动式屏障阵列,覆盖面积会缩小百分之四十,污染过滤效率下降十五个百分点,而且移动阵列需要至少三台牵引车,但..”

      霍都迎着年轻的指挥官那双过分璀璨美丽的眼睛,顿了顿,“..牵引车在菌毯边缘的机动性未经测试。”

      “能否提前在可能区域进行适应性测试?”技术总监忍不住插话,“哪怕是小范围的——”

      “测试本身就可能成为刺激源。”一位中年作战参谋打断了他,“我们没有时间,他们不会等我们做完所有的测试,而且一旦测试出现问题..”

      萨迦抬起手,止住了可能的争论。

      这是她从海因里希那学习到的,在面对问题时不那么快的下结论,先综合所有的信息,再将问题嵌入信息中去得到最优结论。

      她将视线从霍都身上移开,看向那几位作战参谋,提出了第二个关键问题:“那么,如果模型失败,或者中央塔给出的方案风险值超出了我们单方面设定的安全红线?”

      “预案触发条件已经写入指挥系统。”这次接话的是一位头发灰白、眼神锐利如鹰的资深参谋,他面前的屏幕正显示着复杂的逻辑判定流程图。

      “任何一项核心风险指标超过我们单方面设定的红线,08战区的安全协议将自动覆盖联合指令。届时,现场指挥官有权单方面中止行动,并立即启动强制隔离程序。”

      强制隔离。
      这个词意味着区域性能量湮灭场启动,物理隔绝墙投放,以及对范围内所有活动目标的无差别压制——包括可能未能及时撤离的中央塔人员。

      “中央塔会接受这种单方面行动吗?”一名相对年轻的参谋低声问,声音里带着不确定。

      “协议第七附加条款。”最开始说话的中年参谋调出条款全文,冰冷的文字悬浮在每个人眼前,“‘当联合行动双方基于各自独立风险评估体系,得出不可调和的冲突结论时,以直接风险承担方暨行动区域主权方的最终安全判定为优先执行依据。’这是谈判时参谋长亲自钉进去的条款。我们有协议授权。”

      “授权归授权..”霍都眉头紧锁,缓缓的说到,“实际执行带来的政治后果、中央塔特别是理事会的反弹、后续资源配给的卡脖子...”

      会议室陷入了短暂的凝滞。

      技术细节可以计算,装备参数可以调整,但政治代价无法量化却又重若千钧。

      “政治代价是我的问题。”

      海因里希终于介入了这场会议中,他的视线从一直关注的帕尔马数据流实时代谢状态监测视图中抬起,语气平静无波,“你们的任务,是确保当任何需要我们在深渊边缘做出选择的时刻到来时,我们还活着。”

      “并且,因为我们此时的准备和决断让我们手中握有继续活下去、继续谈判、甚至继续赢得下一轮的筹码。”

      海因里希平静的重复,“活着,并且有筹码可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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