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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 2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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渡鸦是一个怎么样的人?
这个问题对于所有与她有过交集的人来说——不管是此次相处不多的中央塔研究员还是朝夕相处的队友,是她曾经带过的学生,甚至是中央塔内部与她立场相左的派系都得承认,她是一个情绪控制几乎达到巅峰的人。
在任何场景下,不论是面对难缠的同僚上级,面对桀骜刺头的学生,面对高压、混乱、裂缝污染遍地的危机,她都能保持惊人的情绪稳定与程序完美。
周旋在这个世界次级裂缝的任何任务中,她温和平静极富耐心,一丝不乱的情绪和清晰平稳的指令如同最强的镇定剂和精神屏障,带着她的队伍在高风险的任务中找到生存和完成任务的最大概率路径。
他们信任也熟悉自家队长的风格,所以当那职业性的极致专注持续重复的投注在同一个对象身上,并且反复的使用同一个低效基础指令时,一种微妙的警觉迅速在这支极具默契的小队间蔓延开来。
要求对方后退,保持距离。
仅仅是要求对方后退这样的应对方法是非常少见的,按一贯的标准流程,面对潜在干扰或者威胁时,首选应该是无声制伏、瞬间隔离、或在评估后,果断进行武力介入。
眼前这种近乎僵持的、依靠语言重复的温和驱离,几乎从未出现在这支队伍的应对列表里。
队长在干嘛?
侦察员林奈无声的碰了碰身边的埃德加的手背,眼神示意对方看向车外的两人。
埃德加没来得及说话,一双手悄悄的从后座探出,将两人的脑袋轻轻扳正,他们的精神后勤官那有如消毒纱布般冷静的声音在耳旁响起,“非礼勿视。”
不儿?不是??
这算什么非礼勿视??
林奈回过头震惊的看向安雅,尽管他没有说话,但那双瞪得圆溜溜的眼睛生动的表达了他的情绪。
一众研究员正围绕着那个新鲜采集到的样本进行着后续的实验规划和猜想,并没有注意到几人的互动,但安雅还是刻意的放轻了声音,“她确实不对劲,你们的精神触角如果感应到她,最好提前一公里就开始规划绕行路线。”
安雅没有指明那个‘她’是谁,但所有人都知道指的是那位08战区的不知名女士。
作为小队里的精神后勤与医疗官,虽然与渡鸦一样是向导,但安雅的能力更侧重于精神创伤的紧急处理与精神污染的过滤。在大多数任务中,她就像是稳定的背景音和缓冲垫,张开的精神链接着所有人,以确保任何细微的情绪涟漪都能在第一时间被她感知与抚平。
也正是因此,她是除了渡鸦之外,更容易感知到那似有似无的春汛正在静默浸润着万物的人。
没有恶意,没有攻击,甚至是它本身几乎完美的融入在环境里,如同料峭春寒的冰面下那看不见的暖流,悄无声息的浸润着每一寸精神图景。
它绵密、稳定的存在着,绕过了所有精神防御的预警机制,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正向吸引力,彷佛引导着精神世界中那些连本人都未曾察觉到的干涸细微的裂痕,向着其原本的稳定状态复位。
这种特质让它极其容易被忽略。
毕竟一般人不会特意的去分辨无形无质的空气,哪怕他们感觉到大脑运转更加灵敏,也只会以为是核心区过滤外面污染的设备高效运转,所以才让他们从外面回到核心区时感到格外轻松。
渡鸦捕捉到了这丝绕过她建立的所有防御协议的微妙脉动,并试图‘定义’它,但..显然并不成功。
在无法套用任何现成的威胁处理模版的情况下,渡鸦能给出的是她在未知面前,所能给出的最高级别的谨慎应对——反复的语言警告,且措辞因为始终保持一种基于极度不确定的慎重而显得尤为礼貌客气。
这也许在外人看来是一种低效的僵持,但在始终保持着与渡鸦最低频率链接的安雅感知中展现的,却是一场关于定义权的无声争夺。
她的队长正在用清晰的规则与明确的指令,试图为眼前这个无法被任何现有威胁模型套用的存在建立一套临时应对协议。
“有些古怪。”安雅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凝成精神图景中的一丝涟漪,只传递给身旁的队友,“不论如何,离她远一些。”
林奈和埃德加对视了一眼,他们的视线收回,但身体的肌肉紧绷着,呈现一种随时可以支援的状态,尽管作为哨兵,他们没有在车外那位女士纤弱的身形上观察到任何物理威胁,但他们信任安雅的判断,悄然进入一种隐而不发的待命状态。
“队长,”安雅的手指微微收紧,在未经过渡鸦的许可下,她用上了小队内部紧急情况下的精神链接,声音如一根细针,直接刺入渡鸦的思维核心,“需要启动定向精神隔离滤网吗?”
她的精神力不再是全范围的抚慰,而是悄无声息的在渡鸦身边铺开,像是平静的水面上吹起一阵无关紧要但方向固定的微风,试图定向干扰或阻断那股无形的浸润路径。
渡鸦没有时间阻止安雅的判断,因为几乎是同时,她看见那双漂亮的红宝石越过了自己,轻飘飘的扫向运输车的方向。
她终于不再重复那句温和的后退指令,而是主动的向前迈了半步,带上了一丝极其克制的主动压迫感缩短了两人之间的距离,将视线重新压缩在自己身上。
“塞西莉亚女士,基于《联合科研安全协议》第三章第九条,及08战区《非授权接触应急预案》临时裁定,您目前的行为已构成潜在干扰。”
她的声音平稳,语速放得更慢了一些,每一个字都像是深思熟虑后吐出的,“我现以现场安全协调人身份,对您进行第一次正式口头警告。请立即终止非必要接触。”
你眨了眨眼睛,看着两人之间缩短后反而让隔离的意味更加强烈的距离,再看看眼前背脊如雪松一样挺直的向导。
渡鸦已经不再试图定义,抬起的手腕上露出临时终端,手指悬在代表紧急通报的虚拟按键上方,语气仍是温和的,但那双灰色眼睛里展露的姿态却是明确的,毫无转圜余地的。
“如您拒绝配合,我将有权采取进一步措施,包括但不限于请求08战区安保力量介入,或启动联合指挥系统紧急通报程序。”
在锋锐的审视中,渡鸦看到一些难以抑制的笑意缓慢的从那双红河一般的眼睛里沁出,像是烟雾一般弥漫,最终占据了那张姣好的面庞。
在低到几乎无法察觉的笑声里,渡鸦听见痴缠的声音像是撒娇一般的承诺。
“我总会配合您的,渡鸦队长。”
“这只是一次偶遇,研究员先生不是我在等的人。”你对这位谨慎的队长用语言和紧急通报铺开的秩序适应良好,甚至说得上是有些许纵容的又往后稍退了几步,樱桃色的唇角翘起些许弧度,偏过脸轻轻抬了抬下巴,“喏。”
渡鸦似有所感,她眯起那双闪烁着凛凛微光的眼睛,将视线投向不远处。
在那片井井有条、各司其职的人流中,一道挺拔冷峻的身影正从某间办公室走出,皮靴踩在地面发出稳定而清晰的回响,镜片后的目光已经精准的捕捉到这小小的区域间产生的互动。
那道平静到近乎冷酷的视线仅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
借助侦察员哨兵的敏锐五感,渡鸦可以轻易的看到镜片后的那双眼睛里没有丝毫的波澜,既没有对自己警惕姿态的不悦,也没有对塞西莉亚存在的意外,他只是礼仪性极其轻微地颔首,彷佛只是确认了一件既定事项。
而同一时间,你的手链内侧传来一阵规律而轻微的脉冲式震动,那是一个预设的,只有你能理解的编码信息,一组代表着指定坐标和中止指令的独特频率。
“看来我的散步时间结束了。”葱白的指尖拨弄着仍在喋喋不休的手链,默认了管理员提前暂停了你的游戏,你轻敛起裙摆冲眼前的向导小姐露出一个甜蜜的笑容,“下次见,队长,我会想念您的。”
裹着糖霜的红玛瑙弯成新月的弧度,渡鸦没有回答,她极有耐心的站在原地,看着袅袅而行的女郎迈着不紧不慢的步伐,闲适的走向那位等候在远处的参谋长,然后又一起消失在廊道的尽头。
那种绵密的像是春水一般极致温暖的浸润感终于开始退去。
车内的安雅轻轻的吐出一口气,收回了过度延伸的精神感知,低声道,“走了。”
林奈五人没有说话,但紧绷的肩背线条略微松弛下来,他们的目光追随着自家队长,看着她稳步回到车上,神情依旧是那副无懈可击的温和。
研究员们还在低声讨论着,气氛甚至谈得上是有些兴奋的,但小队成员的目光都聚焦在渡鸦身上。
“协调完毕,”渡鸦的声音听起来与往常毫无二致,仿佛刚才那场暗流汹涌的对峙从未发生,“可以出发了。”
沉浸在初战告捷的兴奋与对后续研究的展望中,研究员们因车辆启动的低沉嗡鸣而抬起头看了眼窗外,但很快的又沉浸在低声却热烈的讨论中,几乎无人留意到方才车外那场短暂而古怪的对峙。
一根银色的细丝从空中垂落,散发着银色微光的小蜘蛛顺着丝线慢吞吞的落在渡鸦的肩头,细长的足尖如同针尖轻触水面,在她的制服衣料上留下几乎无法察觉的触感。
那是安雅的精神向导具现。
在安雅的程序里,任何对队长精神图景的非预期扰动,无论其性质如何,都需要被探查评估,并在必要时进行防御性干预。
这是她的职责,也是她与渡鸦之间从学生时期初次组队便保持的无须言明的默契——渡鸦负责定义和清除外部威胁,而她负责确保渡鸦的精神图景永远稳定高效。
安雅的眼帘微垂,彷佛只是在小憩,但她全部的感知已经顺着她们之间保持着的最低频链接聚焦到了渡鸦身上。
银色的蜘蛛敏锐的透过了渡鸦平静的面容与挺拔的姿态,捕捉到一丝极其细微的,不同以往的陌生润泽感。
它细小的身体微微调整姿态,几根更细的银色丝线从它腹部的纺器探出,试图探寻那陌生的波纹之下是否隐藏着规则外的细微裂痕或外来依附,是否形成寄生的征兆。
就在小蜘蛛准备用它具有镇定与修复效能的银色丝线,为她的队长那泛起波纹涟漪的精神图景进行预防性的缝合与加固时,那熟悉的精神图景最外层的防御矩阵发生了轻微偏移。
渡鸦微微的偏了下头。
幅度小得惊人,彷佛几乎只是光影在她侧脸线条上的一次自然偏移,或者是车辆一次微不足道的颠簸所致。
但安雅知道不是。
因为那双灰色的眼睛平静的转向她,那里面没有解释,只有一种清晰的,不容置疑的否定。
渡鸦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她拒绝了修复。
安雅愣了一下。
在共同执行任务的漫长岁月里,这是从未发生过的情况。
渡鸦向来追求最优状态,对任何可能影响判断或反应的潜在精神磨损向来都秉持着‘预防优于治疗’的原则,甚至会主动进行周期性的精神梳理。
拒绝探查和修复?这几乎等同于主动保留一种未知的异常状态,为什么?
尽管心里有些难以名状的惊异,但信任压过了疑虑,安雅没有追问,她如同以往千百次执行指令一般收回了大部分的感知,只留下最基础的链接。
渡鸦肩上的小蜘蛛也跟着停滞了动作,它收回了那些闪烁着银光的丝线,细小的身体微微蜷缩起来,八只足尖轻轻收拢,安静的伏在渡鸦的肩章旁,像一枚精致的银色装饰。
渡鸦将视线重新投向窗外。
在那片只有她自己能完全感知到的内在领域里,由无数战斗协议、风险评估模型、应急预案、道德准则以及纯粹的战斗本能构成的庞大而精密的精神图景中,她十分清楚,那里没有裂痕,也没有任何外来的印记。
一丝一毫也没有。
任何常规对峙可能带来的精神损耗与警惕心紧绷后的细微疲惫感..这些预期中会出现的磨损统统没有出现。
她不需要安雅的蜘蛛来缝合或治愈什么,因为没有伤口。
那个未知的干扰源以一种她完全无法解析的方式,绕过了她所有主动构建的防御工事,直接作用于她的精神架构基地,却没有破坏任何规则,没有篡改任何数据,也没有留下任何属于它自身的痕迹。
它甚至不是像医疗所做的修复,而是一种..复位?
一种将她长期处理海量威胁数据所形成的,连她自己都早已习惯并视为常态的背景噪音,轻柔的引导着地复位到了某个..前所未有的低点。
未知。
无法定义。
不可控。
这些词语在渡鸦的风险评估模型里通常伴随着最高级别的红色警报,但这一次她沉默了一瞬,选择将它暂时搁置。
她甚至没有将对方列入小队未来在08战区里行动的潜在干扰源档案中——
缺乏可观测的攻击性行为记录。
缺乏明确的恶意意图证据。
缺乏可量化的负面影响数据。
仅凭感知异常和非标准互动模式,不符合潜在干扰源建档的最低证据标准,建议..不触碰,但将其纳入视野,继续观察,直到..能够看清它可能引发的所有连锁反应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