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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第 63 章 ...


  •   “敖敦。”

      “嗯?”

      说不清是被喊醒的还是蹭醒的,自从成婚后,敖敦偶尔能睡到比宣卿还晚。此时他朦胧睁眼,宣卿正趴在旁边支着脸看他,眼睛眨巴眨巴。

      “我今天也不想去围猎!”看他又要闭上眼,宣卿推推他的肩膀。

      “那你不叫醒我就好了呀。”敖敦侧过身子面朝她,仍然犯困。

      虽说加了“呀”,说得却平铺直叙,听着不太像在撒娇。宣卿没理会这话,静静地看他的脸,相处久了她是越看敖敦越顺眼,明明记得第一次在乾元殿遇见的时候觉得他可讨厌了。

      真是情人眼里出西施,她在心里偷偷想着,伸出手碰了碰他硬朗的眉骨,又描过他的鼻梁和嘴唇。

      敖敦的眼睫微微颤动,装没反应。

      宣卿摸着摸着才发现自己发狠了忘情了,手停在空中有些尴尬,只好顺势轻轻拍拍他的脸颊,催促道:“你怎么还不起来?快去围猎了!”

      “我也不去了。”敖敦这才慢悠悠地睁眼,牵住她的手吻了一下,表情愉悦。

      “为什么?”宣卿问。

      “日日早起,跟一群男人在草原上追着野兽跑,有什么意思。”敖敦语气平淡,“不如睡个懒觉。”

      震撼!

      敖敦可是三九严寒都要早早起来处理政务的,南盛拉磨的驴子都没他勤快自律。就算他偶尔贪睡,那也多半是不小心睡过头,或者被她缠着不让走,还从没有哪次主动开口要赖床的。

      现在他居然懒散成这样,真新奇。

      宣卿忍不住笑出声,得寸进尺:“那正好,我明日也不想去,后日也不想去了。”

      终于有句话能从敖敦脑子里过一遍,他思索片刻,面露不解:“第一次会...累这么多天么?”

      “你别胡思乱想啊!”宣卿脸红,抓起软枕按在他脸上。

      敖敦在底下闷笑一声,拉下枕头,终于清醒,“从你的表情里我能读出来,不想住帐篷了?还是烤肉吃腻了?”

      “都有吧...”宣卿撇撇嘴老实承认。

      围猎头两天确实很有意思,各种没体验过的东西,满满的新鲜感。但是日子一久,天天坐在马上,屁股都颠疼了,她又开始想念王宫里的大床和饭菜。

      “知道了,”敖敦说,“明日就回王宫。”

      “那你呢?”宣卿问,“围猎还没结束呢,我随心所欲倒没什么,你合适嘛?”

      “围猎多一个少一个人也没关系,世子也一样。”敖敦说,“我刚好也有些事情要回去处理。”

      宣卿这才放下心,笑道:“那你快起来,明天要回去,今天不得露个面?”

      “今天也帮你编头发吧。”敖敦坐起身,动作利落地换好衣服。

      一回生二回熟,敖敦今天编的辫子比昨天精致了不少。他满意地欣赏一番自己的杰作,将白狼尾系在她腰间,“我去交代一下后续围猎的事项,你今日自己在营地里,出去记得带着人,别走太远。”

      “知道啦。”宣卿点头,心想这狼尾都系上了,走哪儿也不能有人认不出来她吧。

      一起用过早膳后敖敦就离开了,左右待在帐里也是气闷,宣卿就喊了丹烟一起出去溜达。

      快到夏日的草原,阳光不算灼人,吹着怡人的风。她们朝着北边地势平缓的地方去,那里有大团大团的羊群和一条小河。

      妇女们正坐在河边浣衣,高声谈笑。

      看到宣卿的瞬间她们就变得慌乱紧张,纷纷放下东西起身行礼。

      “见到世子妃不用行礼!”丹烟摆摆手,“我们只是随便走走,世子妃喜欢热闹,就过来瞧瞧。”

      尽管这么说,妇人们仍然不太放松。宣卿也不在意,走近找了块大石头坐下,直直抻着腿。

      “这河水清亮,”宣卿捡了块小石头丢进水里,“浣衣真合适。”

      妇人们面面相觑,一个年纪稍长的恭敬回道:“回世子妃,这是神山流下的雪水,干净得很,所以我们祖祖辈辈都在这里洗衣。”

      宣卿点头,“平日里除了照料家人起居,还做些什么?”

      “除了做饭、挤奶、照顾孩子,也得帮着制皮子褥子、编织毛毯,要是家里男人出去狩猎久了,还得照看圈里的牲口。”较年轻的妇人答。

      “我听说,若是手艺好,制的奶食或纺织品特别出色,也能换来不少东西补贴家用是吗?”丹烟问。

      “这问阿尔塔娜最合适了!”有人抬手指了指。

      宣卿顺着看过去,一个埋头洗衣的少女愣了愣抬起头。她额发上还带着水珠,抿嘴笑了笑,如同一朵沾晨露的格桑花。

      “阿尔塔娜年轻,手艺又好,她家的奶豆腐、奶皮子多的是人要,连贵族们偶尔也会派人来买,天天都能喝得起中原茶叶!”

      “更别说她长得漂亮,我看总有人上门说媒,也不知道谁家能有福气娶了她!”

      “没有那样的事!”阿尔塔娜有些害羞,“我家里没有壮年男丁,贵人们看我可怜,只是稍微给我多换些粗盐和茶叶...”

      “你今年几岁了?”宣卿问。

      “十五岁。”

      “还这么年轻...持家不易,你们都是能干的人。”宣卿道,“前几日我跟郡主看过织毛毯,见这里人人都有技艺傍身,我很欣慰,也很佩服。我平时不常来帐中,若是大家生活上有什么难处,尽管来药庭找我。”

      “我们在王帐,都听过通济药庭,真是没想到南盛的公主能这样记挂我们普通百姓。”有妇人说。

      “是世子仁厚。他忙于政务,要管理六部,心系百姓却难以抽身,我们药庭的支出可全是从世子口袋里掏的,冬日里瘟疫横行,也是世子不眠不休找出的医治药方。”宣卿笑道。

      “原来是世子啊...”妇人们交头接耳。

      “公主倒好,功劳净往自己驸马身上推。”丹烟小声嘀咕。

      “他虽然不常来王帐,可是能把部落管理好,也是在为百姓做贡献啊,我说错了嘛?”宣卿道。

      敖敦是不爱宣扬自己做了什么的人,更不喜欢跟谁亲近,但宣卿日日看在眼里,父亲的身体时好时坏,政务全落在他身上。苏日图州内、北方边界、南方边界的事,还有那些部落之间的公文,多的时候能垒成矮墙,可他从没有拖延批复过一天。

      “其实大部分贵族们待我们百姓也好,像这夏猎,分发下来的食物,够我们清闲到冬猎之前了!”老妇人说。

      “我之前倒是听努赤百夫长家的小儿子提起过,贫户和残疾户可以额外多分猎物,是世子新下的令!”阿尔塔娜说。

      “阿尔塔娜,我看你什么时候就要接那个小少爷的匕首了!”有人打趣儿。

      “怎么会...”阿尔塔娜脸刷的红了。

      “虽然我已经成亲了,听到这些还是会羡慕呢。”宣卿笑着说,“丹烟什么时候也物色一个吧,我帮你说媒去。”

      “我才不要呢!”丹烟果断拒绝。

      气氛总算轻松些,宣卿才问:“不知你们一般家里都是几口人?”

      “我家那口子就带着两个儿子在那边放牧呢,”一个胖胖的妇人指了指不远处的羊群,“小女儿刚满六岁。”

      “我家一个小子一个女儿,小子已经十二了,跟着他阿爸捡捡柴、割割草,女儿天天在帐里跟阿婆们学手艺。”

      “我家四个带把的,大的去苏日图州里开了铺子,小的两个每天都在草地里滚一身泥巴回来!”

      “我家也是一男一女...”

      还真能生啊...宣卿不禁感叹,贵妃当年诞下黛公主时,她也去产房外等了,那叫得一个惨,说心里话,她一直觉得生孩子是件恐怖的事。

      “那他们平日里除了玩耍、学手艺,有没有什么兴趣?或者对什么感到好奇?”宣卿问,“比如抓虫子回来给你们看,或者喜欢某种鸟,或者晚上看着星星发呆。”

      妇人们再次面面相觑,都很不解。

      “世子妃,您说的这些,哪个娃娃没有过?草原上最不缺的就是动物,最常见的就是星星。”年长的妇人道,“我小时候也看啊,可是有什么用?脖子都仰断了,既不能多放几只羊,也不能多让家人吃一碗饭,净是耽误工夫。”

      “就是就是,”胖妇人附和,“我家大的有段时间喜欢看云,说像马又像羊,天天不肯去放牧,被他阿爸一顿揍才老实了。”

      “我弟弟爱看星星,”阿尔塔娜低着头,有些不合群,“他很向往萨满,也看出了点门道,有时候回来能说出第二天会不会变天呢,反正我能干的很多了,他想看就看呗...”

      “当然有用了,”宣卿玩着头发,“营地里应该有医治牲畜疾病的人吧,他们天天不就在和动物打交道?在我们南盛,甚至有官员走遍各地,观察不同的野兽、飞鸟、虫鱼,汇编成册,供人辨认学习呢。喜欢看星星说明有探索的心,建都皇宫里有个司天监,他们每天就在观星台上看星星,记录星星的轨迹,像阿尔塔娜的弟弟一样,可以做到推算节气变化,制定历法,帮助农民劳作。北陆的萨满们,就那个厚吕,每天不就是拿个骨杖神神秘秘地看星星么?这是关系到农耕牧猎、国家大事的学问。”

      “看星星就能当官?”

      “萨满可不是看星星就能当的,萨满是被长生天选中的人。”老妇人摇摇头。

      “我能理解一些...”阿尔塔娜开口,“小少爷是读过些书的人,那些当官的真的是管各种各样的事儿。”

      “这些确实不能立刻换来粮食,但是我问你们哦,”宣卿凑近了些,“你们每个人帐中都有那么多孩子,如果有人不收钱,免费教你们的孩子读书,只要家里能来一个就行。并且学得好的,努力的,还有牛羊、皮毛之类的奖励,你们愿意么?”

      “那我一定第一个送我弟弟来!”阿尔塔娜毫不犹豫。

      “有这样的好事?”
      “真是头一回听说...”

      “我们普通人家哪里敢想读书?读书有什么用?”
      “可是世子妃说会给牛羊...”

      妇人议论纷纷。

      “行了,太阳有些晒了。”宣卿笑了笑站起身来,“你们也洗完了早点回去吧。”

      回程的路上,丹烟不禁开口:“公主,您刚那说的什么意思?你要供他们读书?”

      “男主外,女主内的传统延续千年,我先前也认为这样分工明确的活法很正常。但我最近开始想,有些男人的才能并没有超过女人,这种是不是可以女主外,男主内?你看乐风,她都当首领了。”宣卿捡了根野草玩,“北陆比南盛还要好些,没有什么人妇不可随意抛头露面的规矩,贵族女子机会也多,若是普通家庭的女子也可以读书...”

      “道理是好的,但您说的那些他们都不一定能听懂,更别说送孩子上学堂了...”丹烟突然想到什么,“学堂!公主,您不会又要建学堂吧!”

      “事在人为嘛,回去就建,迫在眉睫!”宣卿用草茎指了指远处苏日图州的城墙,“过几日我就去选址动工,多雇佣些人手,等七八月从建都回来,应该可以建个大概,现在天气转暖,比当时建药庭可轻松多了。”

      “药庭才走上正轨,您又要建别的,都不说忙不忙得过来,您真把自己当散财童子啦!”丹烟拉住她的衣袖。

      “少啰嗦!”宣卿笑着拿草挠挠她的脖颈,“本公主做事还要你个小丫头片子批准么?快说,难不成我的钱花完了?”

      “没有没有...”丹烟又躲,“药庭虽然贴补穷人,但也不是只进不出,大家都很规矩地以物换物,各部落巫医来学习时也有缴纳各种药材、药膏。而且世子可是拨了好些钱款,咱们的金库还算充盈。”

      “那你扣扣搜搜的?”宣卿说,“本公主有的是钱,取之不尽用之不竭。衣裳做那么多,有些还没穿就小了。首饰也少打一些,我头上又插不下那么多!以前我随便去珍宝阁拍点玩意儿都花那么多钱,建学堂能花多少?无非是再找块地皮,盖几间屋子,请几个先生的事儿。南盛尚有人寒窗苦读,一朝中举为官为将。你看看这王帐,他们的眼界都被圈住了,贵族的孩子是贵族,牧民的孩子是牧民,猎户的孩子是猎户...看着他们,我心里真就不太舒坦。”

      丹烟知道她是铁了心了,叹了口气,“您总是有道理的,既然决定了,那我就陪着您。我就是怕您太操劳了,自打嫁来了之后做这做那的。”

      “此时情绪此时天,无事小神仙。”宣卿慢条斯理地说,“我们现在不就是在偷懒?哪里操劳了。”

      “是是是,哪儿有人能说得过公主呀。”丹烟无奈地说,“我们可快些回去吧,还得收拾收拾回宫的物件儿。”

      回到帐篷丹烟就开始整理行装,宣卿趴在床上转笔杆子,对白纸发愁,构思学堂的布局设计。

      “可遭了罪了,公主来之前满心欢喜的,想着要住十多天,非说这个也要带那个也要带。”丹烟叹气,“这一箱都是您的裙子,说要美死谁...您也就前头那几天穿了,结果这两天都是马步裙,精细料子都没机会上身。”

      “衣裳可没办法,都怪敖敦...”宣卿反驳。

      “这些玉器呢?马夫可是紧紧张张,生怕摔坏了。您说要无聊了把玩把玩,每天都是从早跑到晚,最近不乐意去了,也闲不住,就那副围棋算有点价值。”丹烟又拿起个盒子,“还有这些,您说拿来熏帐篷,我都给忘了,别说您。”

      宣卿扭头看她,忍不住狡辩:“我那是想着,王帐多久没人住了?有备无患嘛。万一有贵族间的夜宴什么的,得穿漂亮一点吧?哪知道他们围猎真是天天骑马疯跑。”

      丹烟摇摇头,“就咱们东西最多...反正下次再出来,您说要带什么,我可得说道说道了。”

      “可会管人了,小丹烟,”宣卿重新盯着画纸思考,“你小时候刚来我宫里,大气都不敢出一个,摔个杯子都跪在地上瑟瑟发抖,哭哭啼啼地求我不要诛九族呢。”

      “公主!”丹烟急忙喊停,“陈年旧事您怎么还提!”

      “偶尔想想小时候也不错嘛,”宣卿支着下巴,眼里带着温暖的笑意,“毕竟我们好小就认识,你是我在这儿最亲的人了。”

      “公主...”丹烟有些感伤,马上又变脸,“那您今天还要给我说媒!”

      “吓唬你的啦!”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3章 第 63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