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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第 50 章 ...


  •   奔狼原的天空湛蓝如洗,慷慨的阳光倾泻而下,此刻马场上人声鼎沸,十分热闹。

      “嫂嫂!快来!我们先跑一圈热身!”桑伦珠一马当先,她穿藏蓝色的骑装,玉狮子兴奋地扬起蹄子左右蹦来蹦去。

      宣卿笑着应好,撸了两把雪团子,它温顺地打了个响鼻,“一会儿努力些!”

      她转头向不远处的两人招手:“你们呢?”

      “我们也来!”那日都调转方向,双腿夹了下马腹,“跟上,宝迪!”

      “你可不许让着我!”宝迪立刻驾马跟上。

      “那是当然!”

      “看谁先到那边的旗杆!”桑伦珠右手举过头顶作了个简单的倒数,接着一马当先冲了出去。那玉狮子四条腿迈得飞快,远远看去和踩着云朵的天马一样。

      其他三个人同时并肩冲出去,宣卿虽然控马疾驰已经足够熟练,但是总不能跑得太快,不敢和他们真拼马。

      不过这样骑马也很舒服,能感受到迎面吹来的风,浑身都有种自由的快感。她跟在宝迪和那日都后面看他俩眉目传情,谁让这谁还真不好说。

      宣卿渐渐有点落后,好在那日都的两个伴当很懂事,他们马技精湛,默契地交换了眼神,不紧不慢地跟在宣卿左右两后方,不会超过她让她垫底,还能时刻关注保护她。

      最后当然是桑伦珠第一个冲到,伸手拍了一下旗杆,和玉狮子一起抬着下巴一脸自豪地绕着旗杆来回踱步。

      “桑伦珠犯规了,好好比赛马,非骑你那玉狮子做什么?真没劲!”宝迪第二个到,她和桑伦珠骑马画着圆斗嘴。

      “就是给你换一匹神驹,也不见得你能跑第一!”桑伦珠吐了吐舌头,“你没听过南盛有一句话么?说那种天下第一的高手,草木竹石皆可为剑!还是人的本事最重要啦!”

      “还偷偷读书了?”那日都笑着跟过来。

      “那是!我可是非常勤奋好学的呢!”桑伦珠目光越过他,笑着招了招手,“嫂嫂!嫂嫂骑得越来越好了!”

      宣卿有人让着,总算是第四个到了。

      “你们怎么都不让着嫂嫂!”桑伦珠凑过去,大大咧咧用袖子擦了擦宣卿的汗。

      “他俩让了就是我让了,”那日都指了指身后的伴当,“反而是你,跑得那么快,太过分了。”

      “胡说!我已经跑得很慢...”桑伦珠还没说完。

      一阵沉重的马蹄声响起,高高的黑影拦在了他们旁边,在桑伦珠耳边爆发出洪亮爽朗的笑声,“郡主!别取笑别人了,这北陆还有比玉狮子跑得更快的马么?”

      “拖雷!好久没见了!”宣卿回头,难得见了老朋友她很开心。

      “还真是!”拖雷摸了摸后脑勺翘起的辫子,“没法儿,公主,我太忙了,很少进王城。”

      “拖雷!你这样吓唬我,我要告诉阿爸,让你这个第一勇士去扫马厩!”桑伦珠指着拖雷的鼻子。

      “远远看到你们在这遛马,忍不住偷懒,过来凑个热闹!”拖雷坐着马左右走了两圈,“感觉公主比上次见面时胖了一些,脸圆了,肩膀也...”

      他被宝迪抬腿踢了一脚。

      “你真是心直口快!”宝迪凑过来说。

      宣卿只觉得晴天霹雳,一下子没了精气神,垂头丧气地说:“是么...连你都看出来了...”

      “什么遛马!我们是在赛马!赛马!”桑伦珠气鼓鼓地甩手。

      “拖雷天天在苏日图州外面巡逻,之前天天下雪,下雪嫂嫂懂吧,人如果每天在白茫茫的雪地里看,看多了,眼神就不好使了,所以拖雷他看错了。”那日都从容地打着圆场。

      “就是!”桑伦珠最后一个反应过来,挽了挽宣卿的手臂,话题一转,“嫂嫂,想不想学打马球?从最简单的原地发球入门开始!”

      “我吗?好啊!”宣卿立马忘记拖雷的话,来了兴趣,她还真想学马球。

      “简单,我们教你!”

      那日都立刻和伴当去取了初学者用的短柄球杆,在草地里随便投下几个彩色马球,宝迪利索地勒马走过球场,将两个小型木制球门放在两边。

      宣卿拿着球杆比划了几下,这球门的距离,球杆和球的大小...简直像小孩玩的嘛!

      “嫂嫂你看我哦,”桑伦珠率先带马到中场做示范,她压低了重心,俯身贴紧马鞍,腰腹收紧,快速有力地挥动球杆,一击就把彩球射进了木门。

      她抬手挡住阳光,看了一眼,骄傲地吹了个口哨:“像我这样!关键是要用腰部的力量去带动胳膊,像是甩起了自己半边身子!然后瞄准球门,咻,轻松拿捏!”

      宣卿若有所思地挥了挥球杆,学她一样摆好姿势,却总觉得有点别扭。她驱动雪团子,慢慢靠近一个静止的彩球,看准时机挥动球杆,可惜没有打中,球杆堪堪擦过球顶。

      “球太小了。”那日都一本正经地安慰。

      “郡主的动作确实标准,”拖雷摸着下巴,“但公主是初学者,郡主这样教哪儿行?打马球是要身体坐稳,踩紧马镫,用腰部带动身体的力量。”

      “你说的不是一样的嘛?有什么技巧么?感觉腰腹用不上劲呢...”宣卿还在空草地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挥杆。

      “他们不行!”宝迪叹了口气,接着说,“您先试着放松肩膀,双脚要踩紧,把身子支起来。当您贴下去的时候,手臂得先抬起来,然后想象球杆就是您的手臂,再瞄准那颗球,像这样把右半边身子微微抬起一点,”她贴向马鞍做了个示范又抬起来,“像我一样,整个身体来动,手臂尽量保持不动,这样...”

      她再次上半身整个向下压,手臂跟着扫出去打出一球,动作很慢,力道也刻意放轻,总算让宣卿看了个一清二楚。

      “谁不行了!”桑伦珠嘟囔。

      “桑伦珠并没有教人东西的天赋呢!”宝迪嘲笑道。

      “你!!”

      那日都也补充:“嫂嫂,刚开始不用考虑力道,先找准击球点,光是能打中就很厉害了。”

      “多谢你,宝迪!我好像懂了!”宣卿有些雀跃地扫了一眼周围,带马过去又找了一颗球,回想着宝迪的指点,放松身体,扭转腰身带动手臂,顺势挥下球杆。

      一声脆响,她惊讶地笑了,那球被她打中了,笔直地向前滚去。

      所有人都忘记吵架了,先看着那颗球朝木门滚去,就是速度不快。

      “进!”桑伦珠大喊一声,“没进!”

      “差一点。”宝迪看着停在木门前的彩球安慰道,“第二次就打中了,世子妃学得很快了。您不知道,桑伦珠小时候第一次学打球,使了牛劲,球没打到,把自己甩下马吃了一大口草。”

      “宝——迪——”桑伦珠大叫着抓住宝迪的肩膀晃来晃去,“在嫂嫂面前诋毁我!我要杀了你!!”

      宣卿被她们的日常斗嘴逗笑了,同时第一次的成功也带来了信心,她就在大家的陪同下努力练习起来。

      练了一会儿,她打中球已经十拿九稳,只是力道和方向控制不好,有时候能打进木门,有时候却偏到不知道哪里去了。

      可怜伴当一直在跑来跑去捡球,宝迪和桑伦珠抢着示范,还鼓励宣卿去截她们的球,当然都是极极极慢速的。

      笑声和球杆击球声交织在一起,马场上的气氛轻松又愉快。

      “还是有点累...”宣卿喘着气脸颊红润,捶着自己的肩膀手臂老实承认,她好久没有纯粹地为了玩这么累了。

      “慢慢来。”那日都在一旁宽慰,“臂力是练出来的。”

      “射箭也得练臂力吧,你的臂力应该很好喽?”宣卿问,“我看他们都说哪个弓多少磅的...”

      “确实如此。”那日都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不过我的臂力不算太好,射不出什么石破天惊的箭。嫂嫂给的朱霰有一百一十磅,虽然你说能射一百七十步...但是我只有到自己的射程内才射得准,大概是一百四十步。”

      “就是说一百四十步内就一定能射中咯?”

      “是。”那日都也不含糊。

      这还不石破天惊?语气谦虚,其实一点也不谦虚,宣卿心想。

      “揍他!没长眼的东西!看见你就晦气!能不能滚远一点儿?”

      嚣张的咒骂声从马厩方向传来,打破了原本欢快的氛围。宣卿歪了歪头,总感觉这声音好像有点耳熟,她勒起马绳,想凑过去看看。

      “又是察鲁!真扫兴!”桑伦珠翻个白眼,最先反应过来,拉着马往马厩去了。

      等马绕过草料垛,果然察鲁正带着伴当在马厩边对一个衣服脏旧、抱头蜷缩的人推搡斥骂,旁边躺着小水桶,马刷掉在一边。

      “察鲁?”

      察鲁眉毛跳了跳,这个声音!

      “叫你呢。”宣卿坐着马缓缓逼近,偏着头越过察鲁去看地上的人,脸遮的太严实,身形有点眼熟,“察鲁。”

      “世子妃...我教训一个不懂规矩的贱奴,这总不关你事了吧?”察鲁转过来,头上的辫子一晃一晃的,他抬头看着宣卿,表情有些不服。

      “又是你的家奴么?”宣卿问。

      “那倒不是...”察鲁从伴当手里接过马绳,似乎想走,他隐约还记得那次的巴掌印,虽然嘴里还是不肯让着,小声嘟囔,“跟你有什么关系?”

      地上的人这才松开手臂,抬起头来,他脸上有新添的伤痕,衣服摆沾了泥土,是阿勒坦。

      “我看你是没事找事。”宣卿看到阿勒坦,眉头一皱从马上跳下来,“他怎么招惹你了?”

      “他的洗马水弄脏了我的靴子!”察鲁大声反驳。

      “这也不脏啊!”桑伦珠盯着察鲁的靴子看了一眼,跳下马伸腿踩了一脚,“现在脏了!”

      “你!”察鲁暗骂了一句,带着伴当飞速溜了。

      “你没事吧?”宣卿走上去扶起阿勒坦,帮他拍了拍身上的灰尘,从身上掏了块帕子递给他。

      “唉,又来了...察鲁他们总是这样,阿勒坦平时就在这边干活,都避不开他们...”宝迪凑上来,叹了口气,“要不你还是回帐里好好待着吧...这种活我让其他人来干就是了。”

      那日都和拖雷一直在远远地看着。

      “我没事。”阿勒坦用帕子擦了擦脸上的灰,“他们很久没欺负过我了。”

      “以前经常欺负你么?”宣卿转向桑伦珠,“你的药囊里有药的吧?要不你先借给我,我回去了还你。”

      “嫂嫂跟我客气什么!”桑伦珠从随身的金针药囊里翻了翻,果然翻出来一个小罐子,只有正常药瓶的一半大,她递给阿勒坦,“不过身上带的不太多,凑合用吧。”

      阿勒坦卑微又感激地接过,宣卿打量着他一身的狼狈,眉头迟迟没松开。她在药庭时经常找人给阿勒坦做衣服,穿得总是干干净净的,帮工的时候也没见有人敢欺负打骂他,怎么到了王帐就变成这样。

      “你们先去玩吧,我等会儿来找你们。”宣卿对桑伦珠做了个往外招手的动作,“去吧去吧。”

      “那好吧!嫂嫂刚好休息会儿,但是不要乱跑哦,我会盯着你们的!”桑伦珠瞥了阿勒坦一眼,踩马镫上马,几个人一起去马球场了。

      宣卿当然是乖乖大声应下,带着阿勒坦坐在护栏外面,看场上几人热火朝天地打起正常的马球。

      “世子妃的伤痊愈了?”阿勒坦开口,“太好了!”

      “早就没事了。你怎么穿这么破旧的衣服,我记得之前有给你做过一些新的。”宣卿看着桑伦珠,桑伦珠每进一个球都要朝她比胜利的手势,她也笑着比回去。

      “药庭里干净,但是马厩里脏乱,穿那些衣服会弄脏弄破的,我不舍得。”阿勒坦笑着说。

      “还可以再给你做。”宣卿宽慰他,“刚刚问你的,你在这里经常受委屈么?”

      阿勒坦微微一愣,又低下头,语气平静,“也还好,毕竟我阿爸是那种身份。不过宝迪小姐人很好的,她经常看顾我,看到我受伤也会给我药,但是小姐也有自己的事,不可能时时护着我。那些贵族子弟也不会真做太过分的事,取乐而已,忍忍就是了。”

      见宣卿没接话,他又握紧了药瓶,挤出一个豁达的笑容,嘴角的伤被咧痛了,又“嘶”了一声,“这种皮肉伤我都习惯了,要不了两天就好了,小孩子打的也不重。”

      “忍耐不会得到怜悯,”宣卿摇了摇头,“以前宫里有个小宫女掉进井里淹死了,宫正去查的时候发现了遗书,才知道和她同住的宫女们经常欺负她,会打她骂她,害她经常带伤服侍妃嫔,因此常常受罚,她被逼无奈就投井自尽了。忍耐只会让人变本加厉。”

      “我当然知道...可是我又能怎么办呢?”阿勒坦满脸苦涩和无奈,“我是铁赫罗的遗孤,铁赫罗的名字连提都不能提!我就像奔狼原的草芥一样不值钱,如果不是世子,我或许早就死了。”

      宣卿抿了抿唇,他说的是事实,他的身份在这里确实只会受人欺负,且没法反抗。整个北陆也没几个人敢和察鲁对着干,阿勒坦要是今天顶撞了察鲁,说不定明天铁蒺藜矢就会扎在他背上。

      沉默了片刻,她开口问:“那你怨恨他们吗?”

      “我怨恨我阿爸。”阿勒坦抱着膝盖,嘴角向下撇着,深吸了一口气,“他为什么那样做...害得阿妈和哥哥他们都死了,是他抛弃了我,我今天的处境都是他造成的。”

      阿勒坦的肩膀微微耸动,“我经常会想,如果和他们一起被处死,会不会好受一点。但我又不敢死,于是只好像牲畜一样活着。”

      这个答案有些出乎宣卿的意料,他回答得真是完美,这样一个被父辈的错误毁掉一生的孩子,像曾经的敖敦一样体会了被亲人抛弃的痛苦,被所有人用偏见和恶意的眼光看待,心里带着自毁的倾向,却苟延残喘地活着。

      “你明天回药庭来吧,休息好了也该继续干活了,刚好再让人给你看看伤。”宣卿道。她看着远处,心想怎么和敖敦解释。

      可她实在没法放任不管,他在这里显而易见的艰难,心底里也很期望被人帮助吧。自己只要略微伸出援手,至少他在药庭可以安稳地生活,不必受人欺凌。

      “真的?”阿勒坦猛地抬起头,两眼放光,“您肯让我回药庭帮忙?”

      “别让我看见你再干那些脏活累活就行,就干那些我给你挑好的轻省活计。”宣卿站起身拍了拍灰尘。

      “谢谢世子妃!谢谢世子妃!”阿勒坦拿起帕子彻彻底底把脸擦干净,孩子一般的开心,“在药庭,陆大人总是和和气气的,生活也很充实,能帮助别人,还不会挨打...”

      帮助别人么...宣卿笑了笑,她也希望自己这次做的能是个正确的决定,能给阿勒坦的生活带来一点真正的光亮和安稳。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0章 第 50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