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月沉》珍莓招了

49、第 49 章

　　清晨落了一场春雨，但此刻的夜空没有任何乌云遮蔽，星辰稠密得像会坠落下来。北斗七星的勺柄斜斜插向地面，银河像被撕开的赤裸裸的伤口，流淌着温柔的光。

　　敖敦第一次试着把深埋在伤疤下和心底里的过往挖出，毫无保留地展示出来。

　　一片安静，小爪用头顶了顶宣卿，像是在提醒她回答。

　　宣卿愣了片刻，才手忙脚乱地开始擦眼泪。她大部分时间都是泪流满面的，边听边哭，边哭边听，眼睛周围都泛起一圈红，感觉这辈子的眼泪真的是彻底流干了。

　　她是真的心疼，努力平稳了呼吸去看敖敦。敖敦紧抿着唇不敢看她，正从地上捡起外袍披在身上，那双能轻易挥舞岱钦的手，此刻颤抖着连带子都系不好，失败了好多次，最后无助地垂着。

　　“我...”宣卿小心翼翼地开口，“我先洗一把脸...”

　　敖敦偷偷瞥了一眼，宣卿爬起来小跑到最近的小溪边，蹲在那里，像一株含苞待放的荷花。

　　她抽着鼻子，掬水洗去满脸的泪痕，然后用帕子轻轻擦拭水珠。起身后，她又拍了拍自己的双颊，舒了口气，带着明媚的笑容跑回来坐在他身边。

　　“我喜欢你这件事，不是挺明显的嘛！”宣卿大大方方地承认，虽然她的眼睛那么红，说话也还带着鼻音，“所以我有点讨厌他们了...那些欺负过你的人，真的很想帮你教训回去！不过以后没有人能再欺负你了，我是个很不好招惹的人，不会忍气吞声的。”

　　“...什么？”敖敦睁大眼睛，像是没听懂。她说得很自然，以至于他担心自己是太渴望了才出现幻听。

　　“我说我喜欢敖敦！”宣卿又鼻头一酸，眼里带泪，她飞快地抬手擦去，“你难道看不出来我喜欢你？我们南盛人是比较委婉...我还以为我们早就两情相悦、心照不宣了，结果你怎么是个木头...居然还问我喜不喜欢你...”

　　“可是...”敖敦依然处在震惊中。

　　“没有可是！”宣卿情绪激动了些，不让他继续说，“可能一开始是因为你长得好性格又好吧...对我也无可挑剔，我觉得跟你和亲还算不错，不难接受。可是后来，你支持我建药庭，你其实经常偷偷帮我改图纸吧？还帮我去药庭监工...那么周到地考虑到所有的问题。那些人明明那样对待过你，你还是正直的，愿意出力出钱帮助他们。”

　　边对视边说这些还是有点难为情，但她还是不想移开目光，“你教我骑马的时候，我一点也不害怕，我都没有受过伤，他们觉得你是野兽？可是你比任何人都会保护人啊。瘟疫的时候，你天天照顾着我，还能找到医师都发现不了的办法，我当时就特别崇拜你，像崇拜我哥哥那样！年节那天，我看到你给我做枣泥酥，我才发现...你从一开始就细心地照顾着我的情绪，那么尊重我的想法，一点小事都能记得清清楚楚，跟你在一起的每一天我都好开心。你还记得那次，你觉得我讨厌你的时候吗？其实当时我就是意识到自己可能喜欢你，才会装病试探你的。”

　　“反正就是...”宣卿认真道，“我本来就很喜欢敖敦，喜欢的有点片面。现在听完这些更喜欢了，我喜欢敖敦，喜欢敖敦的一切。”

　　她说完这段话深呼吸了半天，脸颊通红，但是看着呆若木鸡的敖敦，又轻笑出声，勇敢地凑上前，轻轻地快速地在他唇角印下了一个亲吻。

　　她的脸好烫，嘴唇也像羽毛一样软，瞬间勾回了敖敦的思绪。他眼里从震惊变为了狂喜，半点不自信都没了，伸出手把正要退开的宣卿抱进怀里，很用力，像甩杆八百次终于钓到一条鱼的人，就算是个河豚也不想放手。

　　“我要...喘不过气了敖敦...”宣卿仰起头说，心里也好高兴。离得太近，她听得到敖敦急促紧张的心跳声，也可能是她自己的，她有些分不清。

　　这一晚他们依偎在树下，狼群中间，似乎有说不完的话。沉重的过往被揭开，彼此相爱的心意终于交汇，痛苦在拥抱中尽数消融。

　　“其实...”敖敦的声音放松了，认命一般道，“有时候看着你睡着的脸，我就会想，那些过去虽然很痛苦，但或许没有它们，我就不会成为现在的我，哪一步出错了，我可能都已经不是世子了，那样就没有机会遇见你。”

　　“成就人的才不会是苦难。”宣卿摇了摇头，“甚至很多好人因为苦难变得痛苦、变成坏人。成就你的是你本身，我相信没有那些你肯定也会长得很好、很优秀。如果经历这些是为了遇见我，那我更希望你快快乐乐地长大，反正这世上的好女人多得很。”

　　“那不行，”敖敦抱着她毫不犹豫，“没人比你更好了。”

　　聊着天，气氛渐渐变得轻松起来。

　　宣卿突然用手指戳了戳他的胸口：“我突然想起来，在建都我们是第一次见面吗？你提前那么久做了琴送我，是不是你早在哪儿见过我，偷偷对我一见钟情了？”

　　敖敦又老实地问什么答什么：“不是。是他们说要想哄南盛皇帝开心，就得先哄他妹妹开心。”

　　“木头！哼！”宣卿狠狠地戳他几下，开始找补，“不过肯定是你先喜欢本公主的，不然你偷人家侍女的帕子给我做什么？我早就觉得你看我的眼神不清白。”

　　敖敦忍不住笑了，坦诚地点头，“肯定，肯定是我先喜欢公主的。我不知道什么叫一见钟情，不过那天在乾元殿你闯进来，穿得那么可爱，坐姿也可爱，声音也好听，明明很紧张很没气势，还装出一副很镇静的样子。我看你没觉得有哪里不好的，当时就想着，如果非要和亲的话，我就选你了。”

　　“这...还差不多！”宣卿红着脸小声嘟囔。

　　后来他们告别了狼群，小爪追着他们蹭来蹭去，似乎也为他们高兴。

　　返程的路上宣卿又被狐裘包得严严实实，坐在敖敦前面，她摆了摆头露出脸，又想到什么似的开口：“那你的狼群不是本来应该在北边嘛？是那个灵岩峡么？”

　　“嗯，”敖敦点点头，“他们是跟着我来的，一直在苏日图州附近徘徊，现在栖息在北芒山谷里。”

　　“那你都和狼关系这么好了，你还打猎，还做狼裘，还送我狼尾？”宣卿表情疑惑。

　　敖敦又轻轻笑着：“狼群也会和别的狼群打架呢，互相被当猎物，我猎的是别的狼。”

　　“这样...”宣卿若有所思，“灵岩峡那边是不是很冷？很无聊吧，你都喜欢干些什么呢？”

　　“看月亮。”敖敦答。

　　“看月亮？”宣卿若有所思地抬头看着夜空，皎洁的月亮像被人咬过的馕，缺了一小块，繁星簇拥着它。

　　“那时候找不到家，只能看月亮，我想着阿妈或许也在看，我们在看同一个月亮。”敖敦一手拉缰绳，一手把她的帽子往下扣了扣，面色温柔，“不过我不必再看了。”

　　“嗯？为什么？”

　　敖敦微微笑了，用满是爱意的眼神看她，坚定地开口：“因为我已经找到了真正独属于我的月亮。”

　　-

　　那天夜里互诉的心意像是破开冰面的春风，之后有些东西悄然变了。敖敦变得不再自我怀疑，与她相处起来也变得亮堂堂的，如果前面说他是个有缝的鸡蛋，那现在已经变成完美的鸡蛋黄了。

　　敖敦不再拦着她去药庭，只是苏日图州的警戒和药庭的守卫都添了不少人。士兵们都觉得世子变得温和了不少，说话偶尔会理理人，也爱笑了。

　　他从前不喜欢喧闹，现在却经常在忙完政务后去药庭待一下午，可能只是坐在一边看着宣卿和大家聊天，或者用剪子有样学样地修剪那些长得都差不多的药草。

　　宣卿更是大方，在每次看到他来的时候从前厅飞奔出去扑进他怀里，挽着他的手臂喜笑颜开地逛来逛去，跟他说说今日又有什么新的好事，看看那些地里的幼苗。

　　她会在敖敦批阅公文的时候坐在旁边流着口水，把手伸进他衣服里动手动脚，故意给他添点阻碍。甚至毫不害臊地在早上他要起床时抓着他衣角，缠着他弯下腰亲亲自己，虽然只是额头和脸蛋。

　　因为敖敦似乎还是有点不敢主动亲她，这个也得循序渐进吧。不过说好的南盛人委婉呢？

　　她仔仔细细地研究了雪肌膏的制作方法，总是在夜里睡觉前，看看摸摸敖敦背后的烙印，按住他非帮他涂药膏。

　　“凉凉的是不是？”宣卿小心翼翼地用手为他擦药。

　　“嗯。”敖敦低着头，他都没想过这个印记能有一天被人这么温柔地对待。他知道那个萨满留下的印记是去不掉的，但因为有她，那种原本记得清晰的痛感似乎真的会减轻。

　　敖敦还是那么自律，每天除了政务，练剑、读书、陪她也完全没耽误。

　　甚至有一天从药庭回来，敖敦神神秘秘地拉她在圆桌边坐下，让她等自己去准备。

　　“准备什么？”宣卿还没问，敖敦就走远了。

　　敖敦回来的时候端着一个大银盘，表情有些自豪地从上面端下一盘一盘糕点放在桌上，和年节那次粗糙的丑丑的点心不一样，这次的看上去很精致漂亮，让人食欲大起。

　　“这是？”宣卿问。

　　“我做的。”敖敦眼里带着明显的期待，“你尝尝，我试了好多次。”

　　“你哪里有空学这个？”宣卿拿起一块梅花形状的豆沙糕，面皮酥脆得掉渣，她咬了一口，豆沙细腻清甜，而且用料好实在，满满当当的。

　　于是她把剩下的全塞进嘴里，口齿不清地说，“好吃诶！做得这么好...唔...你怎么学的？什么时候学的？”

　　“你午睡和沐浴的时候。”敖敦自己也尝了一块。

　　得到了肯定，敖敦似乎对下厨产生了浓厚的兴趣，从一开始做几盘糕点，一碗汤羹，到后来能做一桌子菜。而且他学习能力很强，还会自己反复调整菜谱，让丹烟天天帮忙试菜，宣卿还没吃上的，丹烟都吃的快呕了。好处是这样下来，他做的菜比厨子做的更合宣卿胃口了。

　　以至于...

　　“敖敦！”宣卿捏了捏自己逐渐圆润的脸颊肉，看着桌上新出锅的香气扑鼻的酱排骨，“你可是世子，天天在厨房里给我做饭...传出去多不好...”

　　敖敦正认认真真把排骨吹到适宜温度，夹进她碗里，“我得先是公主的驸马，才是什么世子。快尝尝，这次炖得应该正好，酱汁也是我新配的。”

　　宣卿叹了口气，她明明也没做什么，敖敦怎么就变得这样...贤惠？

　　“好吧...”宣卿还是夹起排骨尝了一口，果然好吃，肉质软嫩，酱汁喷香，只是她边吃边犹豫，“其实...其实是我又胖了，丹烟说我再胖下去，又要重新做衣服了！”

　　但她还是抵抗不了美食，嘴上这么说着却也没停下吃肉。

　　“站起来。”敖敦说。

　　“干嘛？”宣卿心想这是胖了不让我吃了，恋恋不舍地放下碗站起来。

　　敖敦坐在她对面，伸手握住她的腰往上掂了掂，一本正经地感受着，最后得出结论：“还好，还得再胖一些。”

　　他甚至把碗和盘子往前推了推，“衣服想做多少都可以，又不是没有钱。胖了抱着很舒服。”

　　“...”

　　宣卿只好脸红着闷头继续吃排骨。她感觉敖敦自从那天之后就变得特别直白，想到什么说什么，整个人坦诚得没有一点秘密。

　　寝殿里开始出现一只嗅觉灵敏的馋猫，她总是偷偷去厨房偷敖敦做失败的菜，起初没人发现，后来她再也不满足于失败品，直接在宣卿吃饭时候闯了进去。

　　宣卿嘴里塞着香喷喷的蟹粉狮子头，扭头看殿门口。

　　“我！也！要！吃！”桑伦珠自己带了碗筷，像风一样窜到桌边坐下，毫不留情地抢了个狮子头过去。

　　“和你嫂嫂抢饭？”敖敦头也没抬。

　　“嫂嫂说了我想来可以随便来的。”桑伦珠眼里发光地咬了一口，被好吃得说不出话来。

　　“确实说过...”宣卿把菜往桑伦珠面前推了推，“想来就来嘛。”

　　“嫂嫂是怎么训的？”桑伦珠身手矫健地在每一道菜里夹了一筷子，“太厉害了，真没想过有一天我哥会做饭！”

　　从这天开始，桑伦珠几乎隔两天就要来，还美名其曰是什么探望哥嫂，其实就是蹭饭。

　　“今天又做什么好吃的！”桑伦珠气喘吁吁地从外面跑进来，她穿着颜色鲜艳的骑装，鼻尖通红，眼睛亮晶晶地盯着灶台上冒热气的砂锅，“我早上赢了宝迪三场！喏，给嫂嫂赢来一个金坠子！”

　　“你哥哥还在试味道呢。”宣卿笑着伸手接那枚坠子，大佛形状的，一看就是南盛的物件儿。

　　敖敦正专注地撇去汤面上的浮沫，淡淡“嗯”了一声。

　　“快好了吗？我都快饿扁了，今天又比马球又比箭的，”桑伦珠捧着碗眼巴巴地看着，“不过除了箭，我可都没输给那日都和宝迪！那日都跟别人比射箭就是犯规，犯规！”

　　“快了。”敖敦言简意赅，用汤匙舀了一点汤汁尝咸淡，“去洗手。”

　　“好嘞！”

　　“大哥简直是被世子之位耽误的大厨！”桑伦珠捧着碗一口饮尽，“干脆出去开个饭馆补贴王宫！”

　　有桑伦珠在就会很热闹，她总是叽叽喳喳说着每天奔狼原发生的趣事，谁射箭又脱靶丢人了，谁被马摔下来肿着屁股被抬走，谁被马球砸出一个大包...

　　宣卿和她聊得非常开心，时不时跟她一起去奔狼原拉马。宣卿的马技又精进了不少，虽然还是不会做什么表演的动作，但是胜在一个骑得稳。

　　敖敦喜欢安静地听着她们说笑，偶尔在桑伦珠撞他说“哥你说是不是”的时候应上两句。但宣卿能看出来他很享受这种氛围，看到他这样敞开心扉接受别人给他的温暖，也积极做出回应的样子，她会替他高兴，他所缺失的亲情似乎在慢慢补回来。

　　这样的日子平淡而温馨，仿佛过去所有的阴霾都渐渐被这些温情驱散。

　　有时桑伦珠会拉着那日都来，那日都比较早熟，性格更加腼腆沉稳，有点像敖敦，像没有经历过那些苦难的敖敦。

　　“抓住一个人的心，就要先抓住她的口味。”桑伦珠一本正经地敲打他，“你多跟大哥学一学，去给宝迪做嘛，她好像挺喜欢南盛菜的。”

　　“关你什么事？”那日都坐在桌边抱着胸。

　　“好心当成驴肝肺！”桑伦珠在他旁边坐下，两个人头偏向两边，“我都看到了，你把信物送给宝迪了！”

　　那日都的脸刷的一红，果然在第二天又偷偷摸摸过来找敖敦学习做甜点的方法。

　　敖敦便会难得地话多起来，和他在厨房里待上半天，教教他做法和技巧。那日都很聪明，不一会儿就能学个差不多，就是味道还需要精进。

　　宣卿会靠在门边端杯茶，笑着看他们，最后成功的失败的全都进了她的肚子。

　　桑伦珠渐渐学会了一些逗她哥哥的小手段。

　　“大哥，你明天做那个甜甜的肉，还有那个有桂花香的糯米藕行不行？”桑伦珠甚至擦着嘴点菜。

　　“看情况。”敖敦随意地回她。

　　“做嘛做嘛，嫂嫂肯定也想吃吧？”桑伦珠抱着宣卿的胳膊摇来摇去，脸上全是谄媚。

　　宣卿笑着帮腔：“是啊敖敦，那个很好吃。”

　　“可以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