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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第 48 章 ...


  •   祛邪仪式仿佛真的有用,敖敦沉默着开始学习如何成为一个真正的世子。

      他要彻底改变,首先是学会正常站立和行走,要有贵族风范,让人看不出半点他曾经四脚着地的破绽。

      侍卫一左一右架着他,礼官用木板固定他臂弯和膝盖,并且不断用短鞭指出他不规范的部位,一次警告,二次就会抽在他身上。

      皮肤被强行扯紧,时间越久就越煎熬。他双腿颤抖,冷汗直冒,但咬紧牙关没有发出半点声音。

      “世子,必须挺直,要像你父亲一样。”礼官的短鞭落下,“才一炷香时间,很难坚持么?”

      这才是练习的第一天,算是比较好坚持。可当礼官解开那些木板,他还是会瘫软在地,大口地喘着粗气。

      龙格巴图远远看着,冷冷地说:“明日加练。”

      第二天敖敦的腿部肌肉就已经肿起,时不时地痉挛,皮肤也通红了,可是偷懒就会挨打。

      痛苦日复一日,他的伤从来都没有好透过。敖敦就像个极度失败的残次品,他们挑剔他,试图把他砸碎,再重塑成最让人满意的样子。

      可是他眼里没光,再没有开口说一个字。

      直到第十天,他终于能不靠木板固定,姿势标准地站立一炷香时间不倒下。

      可这只是学礼仪的基础,没有一点休息恢复的时间。

      “挺直,像个人一样走路!”礼官呵斥道,“世子别丢了你父亲的颜面。”

      他渐渐能短暂走出一段路,看上去越来越不像个狼孩子。只是那些纵横交错的鞭痕,一道一道隔在了他和别人中间。

      夜里,寝殿中一阵窸窸窣窣,敖敦睡得浅,顿时一阵警觉,观察半天,才发现床边趴着一个小家伙。

      他认识的,小他几岁的同父异母的那日都。

      小那日都犹犹豫豫,从怀里捧了个小瓶子给他,“伤药...我从我阿妈那里拿的...”

      敖敦怀疑地审视他,不肯伸手接那药瓶,害怕又是什么陷阱。

      “是真的有用...”小那日都的声音软下去,“我...我帮你涂...”

      敖敦怔怔地坐着,小那日都点上灯,用小手将药膏小心翼翼地涂在他背部的伤痕上。

      敖敦攥着衣角,没想过这样的处境下,居然还有人肯偷偷跑来给他送药。

      那日都很聪明,也很早熟,敖敦虽然很少与人相处,但能看出他不是个普通的孩子。

      到了学说话,敖敦才觉得站立和走路简直算过家家,抬起两只脚而已。可说话不一样,他许多年不说人话,早就不会发音了。

      偏偏语言师傅是个暴躁老头,看上去刻薄又无情。

      “阿...爸...”老头说得清楚,张大嘴巴,让敖敦看他的舌头和口型,学习发音。

      “嗷...呜...”敖敦学不会,很着急,越着急就越错,“啊啊呜呜”半天,很是幽默。

      但那老头竟然不笑,掐住他的两颊,“要好好看我的舌头!”

      敖敦甩开,惊慌地咬伤了老头的手,尝到血味的瞬间,他想起第一次咬生肉的感受。那时他好不容易从人变成了狼,如今又要强迫自己变回人了。

      “真的是个不服管教的畜生啊!”老头骂道。

      敖敦比他要先蹲下去抱住头,他不想咬人的,知道自己又要受罚了,又是烙铁么?他止不住地颤抖起来。

      还好只是被关几天禁闭。

      敖敦蜷缩在角落,垂头丧气,从前在狼群里都不会有那些惩罚,做错了事,也就是被头狼吓唬一番,轻咬两口。

      他从天窗看月亮,怀念在狼群的日子。

      他这几天里自己对着墙壁练习说话,小那日都会偷偷地从小窗户给他送水和药。

      禁闭结束后,龙格巴图亲自来看他的进展。

      “敖敦,叫一声阿爸。”龙格巴图期待地说。

      敖敦张了张嘴,却又沉默地偏过头。他不再看父亲,知道自己这辈子也喊不出那个称呼了。

      龙格巴图的失望显而易见:“多给世子加几个师傅,必须让他尽快学会说话。”

      “我后悔。”敖敦说得不太清晰。

      “你说什么?”龙格巴图惊喜地问。

      “我后悔...我后悔跟你回来。”敖敦一个字一个字凑出这句话,他垂着头,像被重重的悲伤压着。

      这是他独自练习的成果。

      龙格巴图的脸阴沉下去,撑着膝盖慢慢起身,摔门而去,再也没来看过他。

      敖敦开始对着镜子没日没夜地练习,小那日都也会偷偷陪他对练,他发现只要努力没有什么难的,没老师也罢。

      最后是用餐礼仪,民间虽然常有手抓肉,大家不拘小节,但贵族们却模仿南盛官员优雅的姿态,以金刀割肉,以金杯饮酒。

      贵族们时常举办宴会,赛罕也故意邀请敖敦。他总是推拒,因为若是再粗鲁地撕食,必定会沦为王帐的笑柄。

      他其实不懂吃个饭怎么会有这么多弯弯绕绕的东西,明明盯着肉,却不能吃,所有人非要等龙格巴图动筷了才可以吃。他还得忍住伸手直接抓,直到侍从切好了放在他盘子里才可以开始用餐。

      敖敦低着头认真地盯着,刚要张嘴。

      “用手!”龙格巴图低声喝道,“拿筷子吃。”

      侍从将筷子塞进敖敦手里,但他根本不记得使用方法。

      礼仪课只多不少,敖敦从清晨就得起来练习,龙格巴图似乎非常着急地想要把他改造成一个矜贵懂礼的世子,但他也慢慢学会像父亲那样发泄自己的情绪。

      “杖杀。”

      又一位礼官小声嘲讽他时,他冷冷地吐出这两个字。

      “什么?”礼官呆在原地。

      “杖杀。”敖敦重复一遍,心中舒爽。

      连续处死四个礼官后,没人愿意再来教他。他也不以为然,开始照着南盛那些书本练习,礼仪、语言、书法、绘画,他每天将自己关在书房里,好像他的生活只剩下这么一丁点地方。

      夜里敖敦也不常睡,他总是会梦到那天祭坛的烙铁和台下密密麻麻的眼睛,然后浑身冷汗地惊醒,点上灯坐到桌边读书。如果人不睡觉可以不死,那他宁愿一直醒着。仪式带来的疼痛和屈辱,时至今日他仍然无法忘记。

      “听说他喜欢生肉!”

      “喂!小狼崽子!我们给你带了骨头,想不想吃?”

      “还是别惹他吧!他会咬人!”

      是察鲁带着的几个贵族孩子,他们总是溜到寝殿外嘲讽他。

      “看到他尖尖的牙齿了吗?”

      “听说你和狼睡在一起,好恶心好恶心!”

      “把骨头丢进去好啦,反正他喜欢用手捡起来吃!”

      敖敦忍无可忍地撞破窗扑出去,骑在察鲁身上,用一枚尖锐的碎片抵着察鲁的咽喉。他这次没有用咬的,表情也不狰狞,但那双狠厉的眼睛让察鲁一下尿了裤子。

      龙格巴图的鞭子落在他身上,语气严厉,“记住这惩罚!敖敦,你要处死谁,可以。但你是人,不要用粗鲁的方式发泄!”

      难道抽鞭子就不算粗鲁么?敖敦的背上,不同人的鞭痕交错叠在一起,最深的应当是父亲的,因为他的父亲很有力量,是英雄。

      敖敦垂头跪着,这种疼痛早就不算什么,只是他从龙格巴图身上感受不到父爱,只觉窒息。

      小桑伦珠还是怕他,远远看到他就飞快地躲到人身后,他心里明白,也从不主动靠近她。

      侍从们也对他敬而远之,服侍时小心又谨慎,常常低着头,藏着眼里的紧张。

      敖敦越来越抗拒和人接触,如果亲生父亲都靠不住,他知道没谁能救他了。

      他休息的时间越来越短,有时甚至只有一个多时辰。他取来岱钦,清晨在花园里劈砍练习,吃过早膳就埋头读书、练字,午后贴在墙边学习仪态,直到太阳落山,又从柜子里拿出餐具反复练习姿势,夜里只要不是困得难受,他就悄悄坐在穹顶上,望着月亮。

      偶尔有喘息的时间,他会脱掉上衣背对镜子,扭头去看那个印记,无法释怀地流泪。

      他开始忌讳被任何人看到身体,从不留贴身服侍的侍女,也不再让任何人为自己上药。他读的南盛书上,鬼怪志异故事有许多,里面会讲到画皮、换皮,如果存在,他还真想试试。

      察鲁再也没敢带人来寝殿外招惹他,反正察鲁不学无术,并不是他的对手。

      这天阳光正好,他趴在窗前看书,听见廊下有侍女窃窃私语,说过几日是弟弟妹妹的生辰。

      生辰是他最不期待也不愿意庆祝的日子。

      但敖敦低着头想了想,还是决定送礼物给他们。他知道桑伦珠第一次来看他时,原本是不带恶意的,她只是被吓到了。那日都更是帮过他,或许是这王宫里唯一真心对他好的人。

      敖敦还不会用钱买东西,也不了解什么宝贝昂贵。但他会用木头和刀,他的手很稳,在狼群时,他就用捡到的小刀雕刻一些小玩意,小爪他们挺喜欢玩的。

      他偷偷顺走几块檀木,又摸来一把没人要的小刀。

      他用石头磨过了刀,日日雕刻。

      是马,他在奔狼原上看见过的最健壮最自由的生物,北陆人应该都会喜欢马吧?他努力雕出马儿扬蹄奔跑的姿态、飞舞的鬃毛和充满活力的眼睛。

      除了第一匹不太像,是他用来练手打样的。另外的两匹都是得意之作,他捧到月亮下,转来转去地看,自信点头。

      弟弟妹妹生辰那日,敖敦用软布包好木马揣在怀里,偷偷去找他们。

      小桑伦珠穿着火红的裙子,脸蛋像小花一样红扑扑的,她正笑着接受着孩子们送来的礼物,那些盒子被系上漂亮的丝带,堆放在她的桌上。

      敖敦躲在柱子后面不敢上前,等了很久,那些孩子们先后散去,只剩下妹妹。他鼓足勇气出来,低着头走到小桑伦珠面前,把其中一匹木马递过去。

      小桑伦珠正哼着歌拆礼物,看到他过来吓了一跳。她鼓着嘴打量那个木马,雕刻痕迹明显,都没有经过打磨和抛光!

      虽然还挺生动的...但那么普通寒酸,哪里配得上她?

      小桑伦珠往后挪了挪,“我不要!”

      她的手挥了一下,差点打掉那匹木马。

      敖敦僵在原地,脸上一点点的期待消失了,慢慢地收回手,欲抬脚逃跑。

      “你好没礼貌。”小那日都从长桌那头走过来,指着她。

      “我...”小桑伦珠红着脸,还想反驳。

      “这是大哥雕的吗?”小那日都不理会她。

      “嗯...”敖敦点头。

      小那日都呵呵笑了,指着两匹木马,“既然桑伦珠不要,这两个都送我吧。雕的真好,一匹太孤独了,两匹刚好作伴儿。”

      敖敦难以置信地抬头,怀里一空,两匹木马都被他捞了过去。

      “我给大哥送过药,刚好收点回礼。桑伦珠没这个福气,就不给她了。”小那日都激动地说,“毕竟桑伦珠胆小的要死,倒是便宜我了,多谢大哥!”

      他转头冲小桑伦珠“哼”了一声,“干脆我把另一个送给宝迪好了!”

      “我不胆小!”小桑伦珠生气了,走上前一把夺过其中一匹木马,“还给我!这是我的!不许你送给宝迪!”

      那日都真聪明,用这种办法激她,帮自己送出了礼物。敖敦没多说话,飞快转身跑回书房。

      敖敦每天练完剑都要读一大堆南盛的书籍,南盛人还真爱写书,有各种花里胡哨的字,练会用了很久。

      一年后他又加了骑射的练习,这个是阿速该偷偷找到他提议教他的。

      阿速该牵来了一匹他能爬上去的幼马,也就是陪他长大的青马,他在心里取名叫追北。

      阿速该每天带他去奔狼原的马场练习,他身体的平衡性不错,捕捉动态的眼力更好,但偶尔还是会在射箭时顾头不顾尾,跌下马背摔得青一块紫一块的。

      但是这种小伤完全不会影响他,甚至他有些开心,因为有阿速该在,那些孩子们都远远避开,不会来找他的麻烦。

      他用骨头雕成了短笛,自己编出了一首像狼嚎呼唤同伴的调调,反复练熟,希望有一天可以派上用场,帮他再见到他的家人们。

      整整三年七个月,十五岁时,他终于可以轻松说出一长段完整流畅的人话,可以熟练优雅地使用餐具,能跟随着奔狼原的少年少女骑射拉马,能脊背挺直用贵族的仪态去行走,能顺利地阅读到手的任何书籍,写出龙飞凤舞的书法。

      龙格巴图带他出席宴会,那些首领和贵族一改从前的样子,纷纷笑着称呼他礼仪周到、风度翩翩,可他再也没有笑过。

      “又提你会咬人?”那日都靠在椅子上。

      “干脆用砂纸磨平好了。”敖敦看着铜镜,用拇指碰碰牙齿。

      “不要吧,好适合你的,磨掉了你就会变成平庸的一板一眼的男人。”那日都连忙摆手,“他们这样说是他们的问题。况且磨掉了你就乐意笑了?”

      敖敦怔住了,呆立在铜镜前,里面的人陌生到他自己都认不出来。他试着笑了笑,好难看。那么多书,没有一本教人如何笑。

      敖敦抚上铜镜,与镜中自己的手掌贴在一起。不管过去多久,他还是能透过血肉,看到自己内心里蹲伏着的那匹披头散发的人形狼。

      “这就是我全部的秘密了。”敖敦看向身旁的宣卿,天色已经彻底暗了,漆黑的原野上、树下,只有他们两个人。

      这是非常适合坦露心迹的小小天地,他喉结动了动,不再犹豫,认真地说出埋在心底已久的话。

      “我想说的是,我喜欢公主,公主...喜欢我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8章 第 48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