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迷雾初开 第三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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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迷雾初开
密室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长明灯的光晕在谢无妄苍白而陌生的脸上跳跃，映不出丝毫往日的痕迹。沈琉璃站在棺旁，那句“我会留下”出口后，便不知该如何继续。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却在对上他那双只有疏离与审视的眸子时，尽数冻结。
他不再看她，目光缓缓扫过这间简陋却干净的石室，最后落回自己微微起伏的胸口，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似乎在对这具虚弱不堪的身体感到困惑与……不悦。
“我……为何在此？”他再次开口，声音比方才顺畅了些，却依旧沙哑，带着一种久未言语的滞涩，语气是纯粹的问询，不含任何情感。
沈琉璃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了尘大师说得对，他现在需要的是信息，是引导，而不是她沉浸在个人情绪里。
“你受了很重的伤。”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不带波澜，“是寒山寺的慧明大师和了尘大师救了你，将你安置在这里疗伤。”
“伤？”谢无妄低头，看着自己胸前的衣襟，那里似乎还残留着“同心珏”留下的微弱暖意，但他显然不记得缘由。“何人所伤？”
“……‘青蚨’。”沈琉璃吐出这两个字，仔细观察着他的反应。
谢无妄的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茫然，随即又恢复了那潭死水般的平静。“青蚨……”他重复了一遍，像是在记忆的碎片中搜寻，最终却一无所获，只是淡淡道：“不记得。”
果然。沈琉璃心中叹息，连最大的仇敌都忘了。
“那……你还记得自己是谁吗？”她怀着最后一丝渺茫的希望问道。
谢无妄沉默了片刻，那双深邃的眸子再次看向她，里面空茫一片：“谢无妄。”他报出自己的名字，语气笃定，仿佛这是刻入骨髓的本能，但除此之外，再无其他。“其他的……很模糊。”
他只记得自己的名字。如同一个空壳，只贴着身份的标签。
沈琉璃的心彻底沉了下去。最后一点侥幸也破灭了。
就在这时，密室石门被轻轻推开，慧明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药汁走了进来。他看到苏醒的谢无妄，脸上并未露出太多惊讶，只是平和地宣了声佛号：“阿弥陀佛，谢施主终于醒了。”
他将药碗放在棺旁的矮几上，对沈琉璃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然后看向谢无妄：“施主感觉如何？可有何处不适？”
谢无妄的目光在慧明身上停留片刻，似乎能感受到对方身上的平和气息，眼中的戒备稍减，但语气依旧冷淡：“无力，混沌。”
“施主伤势过重，神魂亦有损，需慢慢调养，急不得。”慧明温声道，“这是固本培元的汤药，施主趁热服下吧。”
谢无妄没有动，只是看着那碗黑褐色的药汁。
沈琉璃知道他的顾虑，走上前，端起药碗，当着他们的面，自己先轻轻尝了一口，然后才递到他面前：“温度刚好，药性温和，对你有益。”
她这个下意识的、曾经在破庙做过的举动，此刻却让谢无妄微微一怔。他看着她坦然的眼神，又看了看那碗药，沉默了一下，终是伸手接过，仰头将药汁一饮而尽。动作间，带着一种属于他骨子里的、即便失忆也未改变的利落与……隐忍。
喝完药，他将空碗递还给沈琉璃，手指无意间与她触碰。
冰凉的触感传来。
沈琉璃心头一跳，几乎要以为他有了什么反应。
但他只是迅速收回了手，仿佛那触碰只是意外，目光再次投向虚空，恢复了之前的疏离状态。
慧明将一切看在眼里，低声道：“沈姑娘，谢施主初醒，精神不济，需要静养。你也连日奔波，不妨先去歇息，此处有老衲照看。”
沈琉璃知道慧明是在给她台阶下，也明白自己留在这里，除了让气氛更加尴尬，并无益处。她看了一眼又闭上眼睛、仿佛入睡的谢无妄，对慧明点了点头：“有劳大师。”
她退出密室，轻轻带上石门。
门外，了尘大师不知何时已离去。她独自站在幽暗的通道里，背靠着冰冷的石壁，终于允许那强撑的坚强出现一丝裂痕。泪水无声滑落，不是因为委屈，而是因为一种深入骨髓的无力感。
她救回了他的人，却好像……弄丢了他的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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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几日，沈琉璃便留在了寒山寺。
她住在寺中一间僻静的禅房，每日除了自行运功疗伤，化解体内残留的死气与咒力，便是去密室探望谢无妄。
他的恢复速度，快得有些惊人。或许是“太阴之力”滋养的效果，或许是他本身根基深厚，不过三四日功夫，他已能自行坐起，甚至可以在慧明的搀扶下，在密室内缓慢行走。脸色也渐渐有了一丝血色，虽然依旧苍白，却不再是那种濒死的灰败。
但他的记忆，似乎依旧是一片空白。对于过去，他没有任何印象。对于沈琉璃，他也始终保持着一种礼貌而疏远的距离。他会接受她送去的食物和汤药，会回答她一些关于身体感受的简单问题，但除此之外，再无更多交流。那双眼睛，看她的时候，和看慧明、看了尘，并无本质区别。
沈琉璃试图和他讲述一些过去的事情，从雨巷初遇，到石桥并肩，再到栖霞观、山神庙……她讲得很慢，很仔细，观察着他每一丝细微的反应。
然而，大多数时候，他只是静静地听着，眼神平静无波，仿佛在听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只有在极少数时候，当沈琉璃提到“青蚨”或者某些激烈的战斗场景时，他的眉头会几不可察地蹙一下，指尖也会微微收紧，但也仅此而已，很快便恢复平静。
那些惊心动魄的过往，那些生死与共的时刻，于他而言，都成了模糊的远景，激不起半点涟漪。
这种咫尺天涯的感觉，比任何刀剑都更让沈琉璃感到煎熬。
这日午后，沈琉璃端着厨房特意熬制的参汤，再次来到密室。
谢无妄正靠坐在棺壁旁，闭目调息。听到脚步声，他睁开眼，目光落在她手中的汤碗上，依旧是那副平淡的神情。
沈琉璃将汤碗递过去。
他伸手接过，指尖再次与她触碰。
这一次，沈琉璃清晰地感觉到，他的手指，似乎……停顿了那么一刹那。非常细微，几乎难以察觉。
她的心猛地一跳，抬头看向他。
他却已经若无其事地接过了碗，低头喝了起来，浓密的睫毛垂下，遮住了眼底所有的情绪。
是错觉吗？
沈琉璃不敢确定。
喝完汤，谢无妄将空碗放下，忽然主动开口，问了一个他这些天来从未问过的问题：
“你……为何要救我？”
他的声音依旧平淡，但这个问题本身，却让沈琉璃愣住了。
为何救他？
这个问题，她问过自己无数次。起初或许是好奇，是不服输，是报恩。后来……后来就成了本能，成了执念，成了她活下去的意义之一。
可现在，对着这个忘记了一切的谢无妄，她该如何回答？
告诉他，因为他们之间有过命的交情？因为他曾一次次护着她？因为她……或许在不知不觉中，已经将他视作了比自己性命更重要的人？
这些话说出来，他会信吗？在一个失去所有记忆的人听来，这些是否更像是一种……别有用心的编造？
沈琉璃张了张嘴，最终，只是垂下眼眸，轻声道：“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江湖道义，本该如此。”
一个最冠冕堂皇，也最……疏远的理由。
谢无妄看着她，那双深潭般的眸子里，似乎有什么情绪极快地掠过，快得让她无法捕捉。他没有再追问，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重新闭上了眼睛，仿佛刚才那个问题，只是随口一问。
密室内再次陷入沉默。
沈琉璃看着他又恢复那副拒人千里的模样，心中五味杂陈。她默默地收拾好碗勺，准备离开。
就在她转身，手即将触碰到石门的那一刻——
身后，传来他低沉而清晰的声音：
“我的剑，在何处？”
沈琉璃猛地回头。
只见谢无妄不知何时已重新睁开了眼睛，正静静地看着她。那双眸子里，不再是全然的空茫，而是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锐利，如同被拭去尘埃的宝剑，隐隐透出了往日的锋芒。
他问的是他的剑！那柄窄薄、清亮、饮血无数的长剑！
那是他身为“谢无妄”的标志，是他力量的延伸，是他过往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他没有问他是谁，没有问他的过去，而是问了他的剑！
这说明……他的本能，他骨子里的一些东西，正在苏醒！
沈琉璃的心，因这突如其来的变化，剧烈地跳动起来。她强压下激动，尽量平静地回答：
“你的剑，应该还在你之前落脚的地方。等你再好一些，我带你去找。”
谢无妄闻言，没有再说话，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目光复杂难明，似乎包含着审视、探究，还有一丝……连他自己可能都未曾察觉的、极其微弱的依赖？
他重新闭上了眼睛，但紧抿的唇线和微微绷紧的下颌，却泄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沈琉璃站在原地，看着他那张依旧苍白却仿佛重新注入了一丝生气的侧脸，久久没有动弹。
迷雾，似乎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
虽然依旧看不清前路，但至少……有光透了进来。
她轻轻推开石门，走了出去。
门外，阳光正好。
作者有话说
第34章 迷雾初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