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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残忆如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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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残忆如絮
寒山寺的晨钟,穿透薄雾,悠远而宁静,与方才林间的血腥厮杀恍如隔世。
了尘大师步履看似缓慢,却始终领先沈琉璃半步,那佝偻的背影在蜿蜒的山径上,仿佛一道隔绝尘嚣的屏障。沈琉璃紧随其后,体内因激战而翻腾的气血在那平和佛号余韵的抚慰下,渐渐平复,连那蠢蠢欲动的死气与咒力,也重新蛰伏下去。
她心中疑窦丛生。了尘大师的出现太过及时,仿佛算准了她会在此遇伏。是慧明告知?还是这位深藏不露的大师,自有其通天手段?他引她回寺,真的只是为了让她见谢无妄?
思绪纷乱间,两人已穿过寒山寺后山那片幽静的竹林,再次来到了那处隐蔽的石窟密室之外。
石窟入口的藤蔓依旧垂落,但沈琉璃却能清晰地感觉到,密室之内,那股萦绕不散的极致寒意,已然淡去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微弱的、却真实存在的……生机波动!
她的心,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了尘大师在石壁前停下脚步,并未回头,只是淡淡道:“进去吧。他……在等你。”
沈琉璃深吸一口气,拨开藤蔓,推开了那扇并未上锁的石门。
密室内,长明灯依旧亮着,光线昏黄。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尊原本被厚厚玄冰覆盖的玉棺——此刻,棺盖已然敞开,斜靠在棺壁旁。棺内那足以冻彻骨髓的玄冰,已然消融殆尽,只余下些许湿润的水汽。
谢无妄,就静静地躺在棺内。
他依旧穿着那身玄色衣衫,脸色不再是那种令人心悸的死白,而是恢复了些许近乎透明的苍白。双目紧闭,长而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淡淡的阴影,俊美无俦的脸上,少了几分往日的冰冷锐利,多了几分沉睡般的安宁。
最让沈琉璃心头巨震的是——他的胸口,正随着微弱的呼吸,极其缓慢地起伏着!
他活了!真的活了!
虽然气息依旧微弱得仿佛风中残烛,但那确确实实是生命的迹象!
泪水瞬间模糊了沈琉璃的视线。连日来的奔波、煎熬、生死一线的挣扎,在这一刻,仿佛都有了意义。她踉跄着扑到玉棺旁,颤抖着伸出手,想要触碰他的脸颊,确认这不是又一个幻觉。
然而,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碰到他皮肤的刹那——
谢无妄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紧接着,他那浓密的睫毛微微颤动,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
依旧深邃,依旧如同寒潭,却不再是以往那种空茫的死寂,也不是“寂灭剑心”催动时的淡金邪异,更不是被魂咒控制时的空洞。那里面,有了一丝微光,一丝……属于活人的,迷茫与……警惕。
他的目光,先是有些涣散地扫过石窟顶壁,然后,缓缓地、带着一种极其陌生的审视,落在了近在咫尺的沈琉璃脸上。
四目相对。
沈琉璃的心,在那一瞬间,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几乎停止了跳动。
他的眼神里,没有久别重逢的欣喜,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甚至……没有一丝一毫,她所熟悉的、哪怕是最冰冷的熟悉感。
那是一种,看陌生人的眼神。
带着初醒的混沌,带着深入骨髓的疲惫,更带着一种……仿佛与生俱来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与戒备。
“你……”沈琉璃喉咙发紧,声音干涩得厉害,“你醒了……”
谢无妄没有回答。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那双恢复了清明的眸子里,没有任何情绪波动,仿佛在打量一件无关紧要的物品。
他尝试着动了动手指,似乎想要支撑起身体,但这个微小的动作却牵动了他脆弱不堪的生机,引发了一阵剧烈的咳嗽。
“咳咳……咳……”他咳得撕心裂肺,苍白的脸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整个人蜷缩起来,显得异常脆弱。
沈琉璃心中一痛,下意识地伸手想去扶他。
“别碰我。”
一个沙哑、虚弱,却冰冷得没有丝毫温度的声音,打断了他的动作。
沈琉璃的手僵在半空。
谢无妄止住咳嗽,重新抬起眼,目光依旧陌生而戒备地看着她,缓缓地、一字一顿地问道:
“……你是谁?”
……
你是谁?
这三个字,如同三根冰冷的钢针,狠狠扎进了沈琉璃的心口。她整个人如遭雷击,僵在原地,血液仿佛在这一瞬间冻结。
他不记得她了?
是了……“寂灭剑心”的反噬,“青蚨”魂咒的侵蚀,再加上寒玉棺的冰封与“太阴之力”的强行冲击……他的神魂,恐怕受到了难以想象的创伤。失忆……并非不可能。
可是……可是怎么会……一点都不记得?
那些雨巷的初遇,石桥的并肩,破庙的疗伤,还有他挡在她身前,施展那禁忌一剑时的决绝……难道,都随着那场冰封,彻底消散了吗?
巨大的失落与心痛,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她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
就在这时,一直静立在门口的了尘大师,缓步走了进来。他看了一眼棺中警惕如受伤野兽般的谢无妄,又看了一眼失魂落魄的沈琉璃,低宣了一声佛号。
“阿弥陀佛。谢施主神魂受损严重,记忆混乱乃至缺失,乃是意料中事。需好生静养,慢慢恢复,急不得。”
他的话语平和,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
谢无妄的目光转向了尘大师,眼中的戒备似乎稍稍减轻了一丝,但依旧带着审视。“大师……这里是?”
“寒山寺。”了尘大师温声道,“施主身受重创,在此疗伤已久。这位沈姑娘……”他看了一眼沈琉璃,“乃是拼死将施主救回,并寻来灵药,助施主脱离险境之人。”
谢无妄闻言,目光再次落回沈琉璃身上,那陌生的审视中,似乎多了一丝极淡的、难以捕捉的探究,但更多的,依旧是疏离。
“多谢。”他吐出两个字,声音依旧沙哑冰冷,听不出丝毫谢意,更像是一种……礼节性的回应。
沈琉璃的心,一点点沉入谷底。她看着他那张熟悉却又无比陌生的脸,看着他眼中那片空茫的迷雾,只觉得一阵彻骨的寒意。
她为了他,闯龙潭入虎穴,历经九死一生,承受“移花接木”之苦,体内至今残留着他的痛苦根源……换来的,却是一句冰冷的“你是谁”和一句毫无温度的“多谢”。
这比任何刀剑加身,都更让她感到疼痛。
她猛地转过身,不想让他看到自己瞬间盈满眼眶的泪水,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大师……他既已醒来,晚辈……便放心了。晚辈……告辞。”
她几乎是逃也似的,想要离开这个让她窒息的地方。
“沈姑娘留步。”
了尘大师却叫住了她。
沈琉璃脚步一顿,没有回头。
了尘大师走到她身边,声音低沉却清晰:“谢施主虽暂时脱离死境,但体内‘寂灭’死气与‘青蚨’魂咒并未根除,只是被‘太阴之力’暂时压制。若无后续救治,随时可能复发,甚至……情况比之前更为凶险。”
沈琉璃身体微微一颤。
了尘大师继续道:“而且,他记忆缺失,心智受损,如同初生婴孩,极易被外界影响,甚至……被那残存的魂咒再次操控。需得有人在他身边,护他周全,助他恢复,并……寻找彻底化解之法。”
他的话语,如同一盆冷水,浇醒了被失落冲昏头脑的沈琉璃。
是啊……他现在这个样子,比沉睡在冰棺中时,更加危险。白狐、玄冥、甚至狄青麟……任何一方势力找到他,都可能利用他此刻的状态,造成无法挽回的后果。
她不能走。至少,在确保他真正安全,找到彻底救治他的方法之前,她不能走。
即便……他不再记得她。
即便……她的守护,在他看来,可能只是一种多余的纠缠。
沈琉璃缓缓转过身,擦去眼角的湿意,重新看向玉棺中的谢无妄。
他依旧用那种陌生而戒备的眼神看着她,仿佛在看一个意图不明的闯入者。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酸楚,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无波:
“我知道了。我会……留下。”
了尘大师微微颔首,不再多言,转身悄然退出了密室,将空间留给了这两人。
密室内,重归寂静。
只剩下昏黄的灯光,以及……两个相对无言的人。
一个躺在棺中,眼神疏离,记忆成空。
一个站在棺旁,满心疮痍,守护如初。
残忆如絮,散落无踪。
而前路,依旧漫长,且布满了更加难以预料的……荆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