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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剑骨犹存
第三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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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剑骨犹存
谢无妄那句“我的剑,在何处?”仿佛投入死水潭的石子,在沈琉璃心中漾开圈圈涟漪,久久不息。那并非单纯的询问,更像是一种本能地确认——确认自己的存在,确认与这世界联系的锚点。
接下来的两日,沈琉璃能明显感觉到谢无妄的变化。
他不再只是被动地接受照料和药物,开始主动询问。问的多是些关于自身状况、关于这寒山寺、乃至关于外界江湖格局的“常识性”问题,语气依旧平淡疏离,但那双深潭般的眸子深处,偶尔会闪过锐利如剑的光。他似乎迫切地想要重新构建对这个世界的认知框架,尽管记忆的拼图依旧大片缺失。
慧明大师每日来为他诊脉、疏导内息,了尘大师偶尔也会出现在密室,两人似乎都默契地不再过多追问他的过去,只是确保他身体的恢复。
而沈琉璃,则成了他与“现实”之间最直接的桥梁。她尽可能客观地向他讲述当今武林几大门派、一些众所周知的江湖规矩、乃至江南一带的势力分布。她小心翼翼地避开那些过于私人的、涉及他们过往交集的话题,只陈述事实。
他听得很专注,偶尔会提出一两个切中要害的问题,显示出即使失忆,那份洞察力与逻辑思维依然惊人地存在。
这日清晨,沈琉璃照例端来清粥小菜。谢无妄已能自己坐起,动作虽然缓慢,却带着一种日渐恢复的沉稳。他接过粥碗,忽然抬眸看向她:
“你武功不弱。”是陈述,而非疑问。
沈琉璃微微一愣,点了点头:“略通皮毛。”
“师承?”他舀起一勺粥,动作自然。
“……家学渊源,不便外传。”沈琉璃含糊道。她并非刻意隐瞒,只是“彩蝶门”早已式微,提及无益,更怕勾起他对自己身世的探究。
谢无妄没有追问,只是淡淡道:“那日林间伏击,你应对得法,出手狠准,绝非‘略通皮毛’。”
他指的是栖霞镇外那场截杀。沈琉璃心中微动,原来他虽在棺中,对外界并非全无感知?
“侥幸而已。”她垂下眼帘。
“侥幸,活不到现在。”谢无妄放下粥碗,目光落在自己修长却略显苍白的手指上,微微屈伸了一下,“我……惯用何种兵刃?何种功法?”
终于问到了核心。沈琉璃斟酌着词语:“你擅用剑。一柄窄长的剑,很快,很利。功法……偏重杀伐,讲究一击致命。”她避开了“寂灭剑心”这个禁忌的名词。
“剑……”谢无妄低语,五指缓缓收拢,又松开,仿佛在感受着什么虚无的触感。“我想看看。”
“你的剑不在此处。”沈琉璃道,“待你再好些,我带你……”
“不必。”谢无妄打断她,目光转向密室角落堆放杂物的阴影,“那里,有棍。”
沈琉璃顺着他目光看去,果然看到几根僧人打扫庭院用的普通木棍。她有些不明所以。
谢无妄已撑着棺壁,缓缓站起身。他的身形依旧有些摇晃,但脊背挺得笔直。他走到角落,弯腰捡起一根约四尺来长、鸡蛋粗细的木棍,在手中掂了掂。
“以此代剑。”他看向沈琉璃,“你,攻我。”
沈琉璃愕然:“你伤势未愈……”
“无妨。”谢无妄的语气不容置疑,他将木棍斜指地面,虽着僧袍,病体孱弱,但那一瞬间,一股凛然孤峭、仿佛与手中木棍浑然一体的气势,悄然弥散开来。那并非刻意释放的杀气,而是一种浸入骨髓的、属于剑客的本能姿态。
沈琉璃看着他执棍而立的身影,恍惚间,仿佛又看到了那个雨巷中、石桥上,剑出无情的冷峻身影。即便记忆成空,有些东西,早已烙印在灵魂深处,成为无法剥离的“骨”。
她咬了咬唇,知道他是在用这种方式,唤醒身体的本能,验证她话语的真伪,也……重新认识他自己。
“小心了。”她不再劝阻,从袖中滑出短刃,却并未出鞘,只以带鞘的短刃为兵,摆开一个起手式。
谢无妄微微颔首,眼神瞬间变得专注无比。
沈琉璃率先发动!她知道谢无妄此刻体力内力皆远未恢复,不敢用全力,只使出三成功夫,短刃带起一道弧光,点向他执棍的右手腕脉,速度不快,意在试探。
然而,就在她出手的瞬间,谢无妄动了!
他的动作并不快,甚至可以说有些迟滞,但那股后发先至、料敌机先的敏锐直觉却令人心惊!他手腕极其细微地一抖,木棍并非格挡,而是如同毒蛇吐信般,精准无比地提前点在了沈琉璃短刃即将经过的轨迹上!
“啪!”
一声轻响,沈琉璃只觉得短刃上传来的力道不大,却异常刁钻,恰好打断了她后续的变化!她心中一惊,撤步变招,短刃划向对方下盘。
谢无妄脚步未动,只是腰身极其灵活地微微一转,木棍顺势下压,如同未卜先知,再次封住了她的攻势路线!
他仿佛能看穿她每一招的意图!
沈琉璃收起轻慢之心,将功力提升到五成,短刃招式变得飘忽灵动,“彩蝶掌”的身法融入其中,如同穿花蝴蝶,围绕谢无妄游走攻击。
谢无妄依旧站在原地,仅靠手腕、手臂和腰身的细微调整,那根普通的木棍在他手中,仿佛化作了拥有生命的灵蛇,总能以最小的幅度、最省力的方式,或点、或拨、或引、或压,将沈琉璃看似精妙的攻势一一化解于无形!
他的呼吸渐渐有些急促,脸色也重新变得苍白,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显然体力消耗不小。但他的眼神却越来越亮,那是一种近乎本能的、沉浸于某种熟悉韵律中的光芒。他的动作开始带上一种独特的节奏,简洁、高效、冰冷,不求守御周全,只求攻敌必救,隐隐透出一股一往无前、以攻代守的惨烈剑意!
这不是慧明大师教授的佛门功夫,也不是沈琉璃见过的任何一家剑法路数。
这是独属于谢无妄的,浸透了鲜血与死亡的,“寂灭”之剑的雏形!即便他忘记了心法口诀,忘记了具体招式,但那刻入骨髓的战斗本能、那追求极致效率与杀伤的剑意,已然开始苏醒!
沈琉璃越打越是心惊。她虽未出全力,但以她此刻的武功,五成功力也足以让江湖上不少好手难以招架。可谢无妄仅凭一根木棍、一副重伤初愈的病体,竟能如此从容应对,甚至隐隐让她感到一丝……被压制的感觉?
这就是天下第一剑客的底蕴吗?即便记忆成空,剑骨犹存!
就在她心神微震,攻势出现一丝凝滞的刹那——
谢无妄眼中精光一闪!
他一直以守为主,此刻却第一次主动进攻!木棍如同挣脱束缚的蛟龙,带着一股与他此刻病体不符的凌厉气势,直刺沈琉璃中宫!这一刺,看似简单,却封死了她所有闪避的空间,快、准、狠,带着一种一往无回的决绝!
沈琉璃猝不及防,短刃回防已然不及,只能硬生生向后急退!
然而,谢无妄这一刺似乎用尽了他刚刚凝聚起的所有气力,木棍递出大半,他身体猛地一晃,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胸口剧烈起伏,那凌厉的攻势顿时溃散,木棍脱手,“当啷”一声掉在地上。他整个人也踉跄着向后倒去!
“小心!”沈琉璃惊呼,也顾不得许多,扔下短刃,飞扑上前,一把扶住了他摇摇欲坠的身体。
入手是冰凉的单薄僧袍和微微颤抖的躯体。他比她想象的还要虚弱。
谢无妄靠在她臂弯里,急促地喘息着,双眼紧闭,眉宇间充满了痛苦与……一丝懊恼?似乎对自己身体的无力感到极度不满。
沈琉璃扶着他慢慢坐下,让他靠回棺壁。她能感觉到他心跳得飞快,气息紊乱。方才那一瞬间的爆发,显然透支了他本就不多的精力。
“你太勉强了。”沈琉璃低声责备,心中却后怕不已。若他那一刺真的完整使出,即便自己全力应对,也未必能安然接下。这男人的剑,果然可怕。
谢无妄缓了片刻,才缓缓睁开眼。他的眼神有些涣散,但很快重新聚焦,看向掉落在不远处的木棍,又看向自己的双手,喃喃道:“不对……感觉……不对……”
“什么不对?”沈琉璃问。
“力量……运转的方式……很滞涩。”他眉头紧锁,似乎在努力回忆着什么,“好像……有什么东西……堵住了……很冷……”
是“寂灭”死气与“青蚨”魂咒!云梦瑶的“太阴之力”只是暂时压制,并未根除!他强行运劲,自然引动了体内的隐患!
沈琉璃心头一紧,连忙道:“你伤势未愈,内力不畅是正常的。别再乱动,好好调息。”
谢无妄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复杂难明,似乎并不完全相信她的话,但也没有反驳。他顺从地闭上眼,开始调整呼吸,试图平复体内紊乱的气息。
沈琉璃守在一旁,看着他苍白的侧脸和微微颤动的睫毛,心中五味杂陈。
剑骨犹存,记忆未复。
而潜藏在他体内的危机,也如同定时之火,随时可能再次爆发。
她必须尽快拿到“溯因镜”!不能再等了!
就在这时,密室石门被轻轻敲响。
慧明大师的声音传来:“沈姑娘,狄将军派人传信,已在寺外等候,说有要事相商。”
狄青麟?
沈琉璃精神一振。他终于主动找上门了!是为了“溯因镜”,还是……他也知道了谢无妄苏醒的消息?
她看了一眼仍在调息的谢无妄,对门外应道:“我知道了,请大师稍候,我这就来。”
她起身,最后看了一眼闭目凝神的谢无妄,他仿佛已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对外界的动静毫无反应。
沈琉璃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微乱的鬓发和衣衫,推开石门,走了出去。
门外,慧明大师静静等候,脸上依旧是那副悲悯平和的神情。
“大师,”沈琉璃低声道,“他……方才运功,似乎引动了旧伤隐患。”
慧明微微颔首:“老衲知晓。谢施主体内情形复杂,非一日之功可解。沈姑娘且去,此处有老衲看顾。”
“有劳大师。”沈琉璃不再迟疑,转身向着寺外走去。
她的步伐很快,心中既有对“溯因镜”的迫切渴望,也有一丝对狄青麟此刻来意的隐隐不安。
山风拂过,带起檐角风铃清脆的响声。
密室之内,靠坐在棺壁旁的谢无妄,缓缓睁开了眼睛。他望着沈琉璃离去的方向,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摊开的、依旧有些颤抖的手掌。
方才那一瞬间,木棍刺出的轨迹,体内那冰冷滞涩的感觉,还有……她扶住自己时,指尖传来的、一丝极其微弱的、与他心脉深处某点隐隐共鸣的暖意……
无数破碎的、毫无逻辑的画面和感觉在脑海中翻腾,如同被狂风卷起的落叶。
他什么也想不起来。
但一种莫名的、冰冷的烦躁感,却如同藤蔓般,悄然缠绕上心头。
他讨厌这种无力感,讨厌这种被蒙在鼓里的感觉,更讨厌……心中那片空茫的、仿佛缺失了最重要部分的虚无。
窗外,阳光正好。
而他眼中,却只有一片化不开的迷雾,与一丝悄然滋生的……冰冷锐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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