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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倒计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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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三下学期的第一天,空气里还残留着新书的油墨味和打扫后的灰尘气。
晚上,叶家的餐桌前气氛安静得有些凝滞。灯光白惨惨地打在碗碟上,映着父母眉宇间一丝藏不住的忧虑。
母亲陈俊雅夹了一筷子青菜放到叶知秋碗里,手指微微发紧,终于打破了寂静,说道:“知秋啊,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叶知秋正机械地咀嚼着嘴里的饭粒,脑袋里像塞满了嗡嗡作响的棉絮。
白天的开学典礼、堆积的新课本、班主任一遍遍强调“最后冲刺”的低沉嗓音,都让他心里堵着一股无名的烦躁。
此刻面对母亲的提问,他只想快点吃完饭回房清静。
他皱着眉,努力在脑子里检索:元宵节过了,又不是谁生日,还能是什么日子?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略显不耐地抬起头,含糊地问:“妈,什么日子啊?今天开学,有点忙,我有点累。”他的眼下带着淡淡的青影。
陈俊雅看着儿子眉宇间的疲色,嘴角努力挤出一点弧度,语气更轻了些,说:“从明天开始……就是高考冲刺倒计时100天了。”
叶知秋手上的筷子猛地顿住了。
饭粒黏在嘴角,他都忘了去擦。
倒计时100天?
这么快?
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空白了一瞬。
原来,他和夏语能并肩而行,吵吵闹闹的日子,兜兜转转竟然只剩下……最后一百天了吗?
她的笑容,她低头做题时垂落的发丝,她带着点执拗叫他“叶学霸”的样子……一股难以言喻的恐慌猛地攥紧了他的心脏。
像他这样的人,离开熟悉的环境和朋友的庇护会怎样?
而夏语呢?
她本就明亮如空中的星星,让人忍不住想要多看两眼,进入大学,必定会被更多人环绕、欣赏,甚至……追求。
想到她可能属于别人,胸口就闷得发痛。
还有她家里的复杂情况……那些人会不会在她背后指指点点?
他这个想一直陪在她身边的人,有一天不在那里了……
不行!
一个念头像闪电劈开迷雾
——如果他们能考上同一个大学,甚至同一个专业呢?
那我们不就还能在一起?还能看到她的笑容,听到她叫自己名字……
他沉静在自己的想象力无法自拔了,“唰”地一下从椅子上站起来,嘴角无意识地咧开,已经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无法自拔了。
“哐当!”坐在对面的父亲叶国瑞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神经质似的站起动作吓了一大跳,手里的汤勺掉进碗里,溅起几滴汤汁。
他惊愕地抬头,看看满脸笑容的儿子,又看看妻子,眼神狐疑地传递着无声的询问:这小子……是不是今天开学累疯了?
甚至还用手指悄悄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
陈俊雅立刻狠狠瞪了丈夫一眼,叶国瑞缩了缩脖子,没敢吭声,低头掩饰性地扒拉碗里的饭。
这小小的插曲让气氛骤然降温。
叶知秋如梦初醒,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脸上掠过一丝尴尬的红晕,默默地坐了回去。
他掩饰性地端起碗,假装专注地吃饭,但眼神不断躲避。
叶知秋,你真够可以的……
他在心里暗暗骂了自己一句,嘴角却控制不住地上扬。
餐桌上的空气再次凝固,像灌了铅。
父母俩人对视一眼。
陈俊雅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耗尽全身的力气,嘴唇有些发白地颤抖着。
“知秋。”她开口,声音带着一种强装的镇定,却比刚才告知高考倒计时更加沙哑,“其实还有一件事……”
叶知秋勉强抽回思绪,有些心不在焉地抬起头:“嗯?妈,你说。”
陈俊雅喉咙滚动了几下,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几次张嘴都没能发出声音。
在距离高考百天这个节骨眼上说这个,对孩子无异于雪上加霜。
可不说……奶奶的事,又能瞒到几时?等考完了再崩溃,那会更残酷。
叶国瑞看着妻子痛苦挣扎的样子,心猛地一沉,脸色彻底灰败下来。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有浑浊的泪光闪动。
他伸出手,轻轻按在妻子冰凉的手背上,接过了那个重若千斤的接力棒,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艰难挤出来,粗哑低沉:“知秋……你奶奶她……”
他顿住了,巨大的悲痛让他哽咽。
叶知秋脸上那点因幻想而起的红晕瞬间褪得干干净净,他预感到了什么,握着筷子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
他紧紧地盯着父亲哆嗦的嘴唇。
“……奶奶她……前段时间……已经过世了。”叶国瑞终于说完,低下头,肩膀塌陷下去。
“啪嗒。”叶知秋手中的筷子掉落在桌面上,滚了两圈停下。
世界仿佛在那一刻静止了,所有的声音。
他像被一盆彻骨的冰水从头淋到脚,血液都冻僵了。
叶知秋没有未来了,他的天已经塌了。
他像个生锈的木偶,头颅仿佛重达千斤,一寸一寸,极其缓慢地抬起来,看向父亲,又转向母亲,眼睛里是空的,盛满了巨大的茫然和不肯相信。
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一个音节。
爷爷走时…奶奶还在……
奶奶说好了要看我拿录取通知书的……怎么可能……
空气凝固了十几秒。
“知秋…我们…”
“爸妈,我回房间了”
房门在身后“砰”地一声关上,隔绝了父母痛楚的眼神。
黑暗瞬间包裹了他。
背靠着冰冷的门板,身体慢慢滑坐到地上。脸上干干的,没有眼泪,胸腔里却像塞满了滚烫的铁块,每一次呼吸都拉扯得生疼。
月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地上投下一道冰冷的惨白。
不知过了多久,那强行筑起的城墙才彻底溃散。
没有嚎啕,没有哭喊,只有压抑到极致的、像受伤小兽般的呜咽从喉咙深处溢出。
冰凉的液体终于冲破封锁,不受控制地涌出眼眶,滚烫地划过脸颊,一滴一滴砸在膝盖上,迅速洇开深色的痕迹,很快枕头上也洇开一片冰凉。
奶奶……小秋……没有奶奶了……
不知何时,他在极度的疲惫和悲伤中蜷缩着沉沉睡去。
前几天的医院:
那天下午,叶知秋正和夏语在图书馆专心预习着新学期的内容。
碰巧只有那天没有去医院看望奶奶。
在以往的几乎每一天,他都会去看望,陪伴,跟奶奶说说话。
而此刻的病房,消毒水味刺鼻,冰冷寂静。
奶奶瘦得脱形的身子陷在病床里,苍白的脸上插着氧气管,每一次呼吸都异常艰难。
门被推开,进来的是陈俊雅和叶国瑞。
老人浑浊的眼睛费力地睁开一条缝,目光在他们身后搜寻了一圈,没见到那个最牵挂的身影,紧绷的神情似乎才松懈了一点点,似乎也放下了最后一点挣扎的力气。
没来也好……走了……也少些牵绊……
陈俊雅立刻扑到床边,紧紧抓住母亲枯瘦冰凉的手,声音带着哭腔和颤抖:“妈……感觉怎么样?好些没有?”
奶奶隔着氧气面罩,声音虚弱得像断线的风箱,字字艰难:“俊雅,别折腾了,人固有一死……”她缓了口气,浑浊的目光转向陈俊雅,“……看着你们在一起这么多年,我果真没看错人好啊…”
她的目光又无力地转向窗外惨白的天光,一声轻到几乎听不见的叹息,却充满了浓浓的眷恋和无可奈何:“……幸好小秋没来,不然,我还真舍不得走了,可惜,苍天不等人……”
说到这句“舍不得走”,陈俊雅再也忍不住,泪如泉涌,紧紧攥着母亲的手泣不成声:“妈!您别说了……”
一旁沉默的叶国瑞也猛地别过脸,肩膀剧烈抖动。
“……国瑞。”
“哎!妈!我在!”叶国瑞赶紧凑近,声音嘶哑破碎。
“你们三个一定要平安……”
“……照顾好小秋……”
“以后他有了喜欢的人,你替我护着他们平安。”
她用尽最后力气,目光死死钉在儿子脸上:“我唯一放不下的,只有他了。”
——唯一放不下。
她喘息着,胸口剧烈起伏了几次,似乎在对抗席卷而来的绞痛和窒息感,终于攒足力气说出最后的嘱托:
“你爸走前,我跟他商量好了。”
她说得极慢,却字字清晰。
“不办身后事,省下的棺材钱都留给小秋,送他出国念书,发展,替国家出力。老家旧柜子底下,压箱底那二十万,是我和你爸一辈子抠出来省下来的。”
她的眼神开始涣散,瞳孔映着虚空,嘴角却奇异地牵出一点安宁笑意,像看到了远方:“我得去陪他了……他在桥那头……怕是等急了……”
话音未落——
那只枯瘦冰凉的手,猛地失去了最后一点支撑的力道,从叶国瑞紧握的手中重重滑脱,啪嗒一声,彻底砸落在冰冷的白色被单上!
几乎同时!
“滴……滴……滴……”
一声尖锐,冰冷,穿心刺肺的冗长警报声,结束了一切。
旁边的心脏监护仪屏幕上,那根象征着生命搏动的、微微起伏的绿色线条,只微弱地挣扎抖动了最后一下,随即——
变成了一条直线。
再无波澜。
空气凝固。
陈俊雅像是被那垂落的手抽走了魂,僵在原地,瞳孔里只剩下那条刺目的直线在放大。
叶国瑞发出一声嘶哑到非人的悲鸣,身体像被抽空般瘫软下去:“妈!!!”
那个最爱叶知秋的人。
再也不会回来了。
……
睡梦中,叶知秋看见一条雾蒙蒙的小路。
奶奶的身影在前面走着,有些佝偻,却走得很快。
他拼命追,喊着:“奶奶等等我!”
前面不知何时站着一个同样模糊但感觉无比熟悉的身影,爷爷似乎正朝奶奶伸出手。
奶奶脚步轻快起来,几乎是雀跃地奔向那个身影。
他们终于站在一起,回过头看向他。
他想跑过去,像小时候那样扑进他们怀里,可是怎么也跑不到头。
他听到奶奶的声音:“小秋……别追了,该回去了……一叶知秋啊,叶知秋,带着希望,好好往前走……”
爷爷的身影也点点头,似乎在附和。
他站在原地,脚像灌了铅,看着爷爷奶奶的身影在雾霭尽头相携着渐渐变淡、消失。
只留下那句“带着希望,往前走……”在空旷寂静的梦境里反复回荡。
心脏一阵剧烈的抽痛,叶知秋猛地睁开了眼睛,猛地坐起身。
黑暗中冷汗涔涔。泪水早已浸湿了大半个枕头,冰凉地贴在脸上。
他摸出枕头下的手机,屏幕的光刺得他眯起眼——凌晨三点。
然而,门外一丝微弱的光线从门缝里透进来,伴随着刻意压抑却仍能分辨的说话声。
这么晚了……爸妈还没睡?还在为奶奶的事……
他像被某种预感驱使着,悄无声息地下了床,赤脚走到门边。
耳朵贴近冰冷的木板。
“……都说了先不要告诉他!你偏不听!现在好了,高考只剩一百天,他这个样子……”
“早晚都要知道!难道等考完试,他以为一切都结束了,再告诉他奶奶走了、还要出国?那才是真要了他的命!他会疯的!”
出国?!
这两个字像两道惊雷在叶知秋脑海里陡然炸开!
瞬间将他从悲痛的余烬中彻底惊醒!
客厅里,昏黄的落地灯光下,父母正坐在沙发上,脸上布满泪痕和焦灼,被他突然的开门动作惊得猝然抬头,脸上写满了错愕和慌乱。
“出什么国?!”
“什么意思?刚才你们说的出国,什么意思?!”
他胸口剧烈起伏着。
陈俊雅向前拉住叶知秋冰凉的手,用力紧握。
她拉着他坐到沙发上,让他坐在自己和丈夫中间的位置。
叶国瑞僵硬地坐着,嘴唇紧抿。
陈俊雅看着儿子苍白的脸和紧盯着她的眼睛,深吸了好几口气,才艰难地开口:
“小秋……你知道吗,这么多年,我和你爸拼了命地工作、省吃俭用,连房子都是旧房子……我们是为了什么吗?”
“出国?”
“是,”陈俊雅闭上眼睛,两行泪滑下来,再睁开时,“也不全是。是为了你。为了……完成你爷爷奶奶最后的心愿。”
她提到“爷爷奶奶”,叶知秋的身体明显颤抖了一下。
“你爷爷还在的时候,他们俩……就做了决定。他们商量着,不办身后事的体面,把能省下来的……‘棺材费’,都攒下来留给你,让你去国外读最好的学校,为国家做更大的贡献……”
“我们老家的旧柜子里……放着20万。那是他们俩……一辈子的积蓄,从牙齿缝里省下来的……”
陈俊雅的声音哽咽得几乎说不下去。
“你奶奶那天……在医院……”
她哽咽着,眼前再次浮现病床前那一幕:“她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啊小秋……她说,能看到你有出息,去更大的地方……她和你爷爷才闭得上眼……”
“妈妈知道……现在告诉你这一切,太突然了,太残忍了!奶奶走了,还要逼你在这么关键的时候接受这个安排……”
陈俊雅伸出手,紧紧环抱住儿子僵硬冰冷的身体,滚烫的眼泪滴在他的肩膀上。
“爸爸妈妈不是想逼你……是真的……没有别的路可选了。这是……他们的遗愿!是你爷爷奶奶这辈子……对你最大的盼头啊!”她的声音崩溃了,只剩下压抑的痛哭,“我们都想让你飞得更高……知秋……”
“这个国…”叶知秋在母亲的怀抱里,“非出不可吗?就,没有别的办法……?”
他想到夏语,想到刚才梦里奶奶让他“往前走”,这方向竟是如此遥远。
陈俊雅松开他一点,双手捧住儿子的脸,泪眼婆娑地看着他,在他脸颊上亲了一口,语气带着一丝卑微的祈求:“小秋……爸爸妈妈没本事,没出去见过世面。可我们明白,国外好的大学、好的环境,能让你学得更深、走得更远……比留在这里机会更大……这不是我们选的,是你爷爷奶奶拼上最后的心血为你铺的‘更好’的路……我们……只是替他们铺平最后一段……”
“高考成绩一出来……办完手续,我们就一起出去……”叶国瑞终于艰难地补充了一句,声音低哑。
原来他们早已默默安排好了一切,只等他沿着这条路走下去。
叶知秋两个声音在他脑子里疯狂撕扯:
白色小人沉痛理智:爷爷奶奶拿命换来的钱,是最后的心愿。
爸妈这些年是为了我,熬白了头。我没有资格任性。夏语……夏语可以等以后再说,先完成学业。
辜负他们……会让在天堂的奶奶流泪。
黑色小人愤怒绝望:凭什么?凭什么他们就可以不经过我同意决定我的人生?我连喜欢谁,想和谁在一起都不能选吗?
奶奶走了……就剩这点念想了!现在连夏语也要生生扯开?这“更好”的路,对我来说……真的好吗?没有爷爷奶奶,没有她的路……
—
—
“妈妈真的希望……你能更好……妈妈爱你……爸爸也爱你……”
僵硬冰冷的身体,终于被这个怀抱里的痛苦和爱意撼动了一点点。
过了漫长的几秒钟,叶知秋僵硬地抬起双臂,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放弃抵抗的沉重,也环抱住了母亲颤抖的身体。
不久,他终于松开了母亲。
站起身来,脊背挺得笔直,却带着一种强弩之末的僵硬。
“爸妈,我知道了。”
“我会……拼命好好学习。”
“考个好分数……上好大学……”
“不……辜负爷爷奶奶……也不辜负你们。”
他顿了顿,喉咙艰涩地滚动。
“……至于出国的事,也按你们安排的吧。”
“奶奶……爷爷……我会……走向‘更好’的路。”
看着儿子强撑着懂事却仿佛瞬间苍老的身影,夫妇俩心如刀绞。
“爸妈辜负了太多,唯一不想辜负的就是你的爷爷奶奶。”
傻孩子……懂事的……傻孩子啊……
叶知秋回到卧室,重新关上房门,隔绝了外面父母压抑的啜泣。
指针指向凌晨四点。
窗外,黎明将至前的黑暗最为浓稠。
他重重地倒回床上,没有开灯,睁着空洞的双眼望着天花板模糊的轮廓。
为什么会这样?
偏偏是今天……最后一百天……
奶奶温暖的叮嘱犹在耳边,夏语带着期待的眼神仿佛就在昨天。
可现在……
现实冰冷地撕碎了所有对未来的憧憬。
高考100天倒计时的指针“咔哒”一响,竟也是他与夏语……分别的钟声开始敲响的最后预警。
不能告诉她……
这几个字沉甸甸地压在心口。
知道了这个结局,她还能安心冲刺吗?
知道了我的心意,却又要在她最需要我的时候离开,岂不是更残忍?
这段时间……不能再像以前那样围着她转了。
不能再让她习惯身边有我……
做出这个决定的瞬间,心像被生生剜去一块,空空荡荡地疼。
奶奶……您说的“往前走”……是让我抛下一切……走向孤身一人的所谓“更好”吗?
您……还是让我等等她……
寂静的黑暗中,他翻了个身,把脸深深埋进那残留着泪水湿痕和奶奶气息的枕头里。
换条路走……
也许未来真的会安稳。
也许真的能“更好”。
也许……只是也许……
但绝不能……因为我的贪心,动摇了她高考这一程。
“或许有些告别,并不需要说再见。”
倒计时开始了。
是与所有青春爱恋……无声告别的倒计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