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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生死之局(四) 青澜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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闲云门,正如宗门所取的名字一样,住在里面的人都不过是一群闲云野鹤之徒。
在众多高手云集、底蕴深厚、势力庞大的仙门百家里,它的名字根本不会让人记住。
却因六年前的惊世血战,让它的名字逐渐崭露头角。
只因在那一场大战里,闲云门出了一个绝世天才,他带领族内众人一路冲锋陷阵,杀至敌巢腹地,为宗门赢得了至高荣耀。
从此在群雄逐鹿的仙门百家里就有了它的一席之地。
可好景不长,这清宁的山门竟出了个弑亲灭宗的叛徒昭华,此人凶性滔天,弑父杀母,诛师戮兄,凡有不从者,尽遭屠戮,刀锋所至,鸡犬不留,唯留屈膝听命之辈,昔日闲云野鹤之地,一朝化为人间炼狱。
从此闲云宗在仙门百家里除名,一个新的名字出现了——万道归墟门。
昭华,一个年仅十二岁的少年,成了万道归虚门无人敢忤逆的门主。
闲云宗借他之手振起寰宇,终也随他之名覆于荒墟。
青澜城内,万道归墟门的队伍浩浩荡荡的步入长街,昭华和南宫沁雪高坐于玄铁步辇之上。
原本喧闹的长街瞬间被惊慌撕碎,人群见状轰然炸开!摊贩们手忙脚乱地掀翻货摊、收拢杂物,木架碰撞声、器物摔碎声混作一团;行人像没头苍蝇似的,互相推搡,尖叫着往两侧巷里钻,脚步踉跄间不乏踩踏磕碰,却没人敢回头。
原本摩肩接踵的街道眨眼间就被硬生生的让出了一条空荡荡的通路,还有些机灵的猛地拽开路边店门的门帘,闪身躲入,只敢从窗棂缝隙里偷偷张望,眼底满是惊惧与好奇。
此队伍奇装异服样样都有,有披兽皮带骨冠者,有身穿鎏金羽衣者,还有袒胸露者背,队伍虽杂乱却不散乱,嬉笑声、法器碰撞声、低语咒骂声交织,透着股不管不顾的随意。
唯有步辇后的那一抹清泉,尤为亮眼。正是南宫家众人。他们所站的位置是整个长长的队伍中最中间的位置。他们所簇拥着的正是他们的家主。
若说万道归墟门十恶不赦,那倒也不是。此宗门确实是无恶不作,但好在他们所针对的大多是修仙门派。寻常百姓家,只要不招惹他们,他们一般也懒得出手。毕竟他们大多数或许也来自这市井人家。
只听窃窃私语声在长街蔓延开来。
“是万道归虚门的人!快躲好别出声,听说他们专跟仙门作对,可别误伤了咱们!”
“领头的是不是那个‘粉面修罗’?瞧着是副男儿身,走路扭腰摆尾,说话细声细气,比姑娘家还娇柔。”
“那可不,不过他杀起仙门修士来比谁都狠,对咱们这些小老百姓到还算是规矩,毕竟他娘以前就住在城西巷口呢。”
“这队伍也太长了,不知是要去攻打哪个宗门?还好他们不扰咱们百姓,只求别在城里动手……”
忽然有人惊呼又慌忙捂住嘴,压低声音说道:“不会是要去攻打……?”只听此人“哎呦”一声。似是被旁边的怨妇拍了一下后脑勺,妇人压低声音怒道:“王小二,你也太口无遮拦了吧!南宫家可是百年世家,万道归墟门在横,也不可能去攻打南宫家呀?!”
“那还真有可能……没准都已经成功复返了呢。”
“你说什么——你居然敢把窗棂纸戳破!”
“不信你们看那是什么?”
“是他,南宫家主。”一个少女的声音响道。
“快让本公子看看。”
“你刚才都看过了,到我了!”那名妇人又道。
“哎呀,你挤到我了。脏手拿开,别想趁机占老娘便宜!”
“胡说,老子看得上你?”
“哎呦喂,各位大爷大姐,你们小声点啊!我求求你们了,老夫的小店没开多久,成本还没赚回来呢,还不想被收光家底呀!”
“哇,那个人长得真好看。”
“我看看,我看看。”
不大的店铺里挤得满满当当,众人你推我搡,肩膀蹭着肩膀,手肘抵着后腰,都想往窗棂跟前凑,每个人都弓着身子,屏着呼吸,连说话都压得像蚊呐哼鸣:“往边上挪挪,挡着我了。”“轻点,别弄出声响。”
原本窗棂上只有几处细小空隙,有人按捺不住好奇,偷偷伸出指尖往单薄的窗纸上轻轻一戳——“嘶”的一声,一个圆溜溜的小洞破了出来,旁边人见了也悄悄效仿指尖在纸面上试探着刮蹭,想把洞口撑得再大些,好把外面的动静看个真切。
“哎呀哎呀,别戳别戳!我新糊上的窗棂纸啊!”店铺老板焦急道。
也不知怎的,自从踏入了青澜城,队伍就越发走得缓慢。
红衣少年自由散漫的坐在南宫沁雪身侧,正捻着腰间玉佩,唇角勾着一抹似笑非笑。
女修问道:“坐在布辇之上的是南宫宗主和昭华?”
“不然,还能有谁。”男修回答道。
一名老者问道:“道长,发生什么事了吗?”
“哦,你们这青澜城要变天了。青澜城要易主了。”
一名少年道:“胡说,有南宫宗主在,青澜城就不会易主!”
修士说道:“小兄弟你不懂,别看南宫宗主端坐在步辇上,没准尖刀已经抵在他的后腰了呢!”
步辇之上,昭华的手不知何时环过了南宫沁雪劲瘦的腰肢,轻轻一捏。南宫沁雪如遭雷击,浑身猛地一颤。昭华心下暗笑,试图将人拉近,南宫沁雪却稳坐如山。昭华唇角弯起一抹玩味的弧度,手臂骤然发力,硬是以一种近乎霸道的姿态将人牢牢禁锢在胸前。
他随即俯首,薄唇凑近南宫沁雪玉白的耳垂,将一声混着温热气流的低语送了过去:“南宫宗主,你、喜欢我送给你的礼物吗?”
那匪夷所思的一幕撞入眼帘,女修瞳孔骤缩,喉间的惊呼已冲到舌尖,正要破口而出的刹那,身旁的道友眼疾手快,一把捂住她的嘴,将那声惊呼死死的摁在了喉咙里。
“现在信了吧,别总是想着你的‘枕梦剑郎’了!”
“怎么会这样……”
“怎么不会,这个世界上不可能的事多的是。为了宗门安危,成为人家的跨上玩物也不是不可能。”
“我看不像。”
“哦,道友,此话怎讲?”
“若论相貌,那昭华也不差。且两人都是年少英才,没准是心甘情愿的呢!”
“你说那昭华年少英才?他纵有通天手段,也绝配不上‘年少英才’四字,半个月前正是他血洗我宗门,屠戮我师长,害得我家破人亡、颠沛流离,一路亡命至此——这般凶戾狠辣之徒只配称‘邪魔’,何来‘英才’之说!”
南宫沁雪听到了那人在低声抽泣,还有人安慰说:“节哀啊,道友。”
“这一看根本就没有打斗过的痕迹。”
“要你说啊,大家又不是瞎。”
“要我说南宫沁雪肯定是用了龌龊手段,瞧瞧,把人哄得乐呵呵的模样,毫无仙家风骨,简直玷污了‘楷模’二字,呸,真叫人不耻!”
“不久前我探到消息,南宫家的人早吓得逃之夭夭。就剩下些死忠,愿陪着宗主赴死。”
“南宫家贵为百年世家,仙门百家之首,怎么能舍弃城中的百姓逃命去,难道他们不怕这群邪魔歪道屠城吗?!”
昭华的双手早已染透百宗鲜血,屠戮的生灵多到数不清——杀生灭门的事于他而言早成麻木的惯性,再无半分当初的兴奋。可他麾下的爪牙不同,那群人嗜血成性,惯于在杀戮中逞凶寻乐。
南宫家的人若是留下来,又怎么会甘愿束手就擒,以他们的宗门风骨,必然要拼尽最后一丝灵力,与万道归虚门死战到底,这般抗争终究只是徒增无谓牺牲。
所以南宫家的人一定要走。
“真的是这样吗?呜呜呜呜……这个我们用一生去信奉的人舍弃了我们。”
“的确不曾听闻万道归虚门的人残害百姓,但万一他们因为南宫家的人尽数逃离而迁怒于我们屠城呢?”
“谁说的,我表妹就是被这群嗜杀成性,烧杀掳掠的狂徒给……啊呜呜呜呜呜。”
“月娘,小声点,不怕被听见。”
一个苍老的声音道:“唉,人人都是为了自己啊。有什么好怨天尤人的,老夫就从来不把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
青澜城,这座城,是百年光阴一砖一瓦垒起来的,早已不是单纯的居所,而是刻着根脉的家园,如果要逃,能逃向何方?天下虽大,哪处的地界,愿无端接纳数万流离之人?即便被收留,寄人篱下时,资源的争抢、习俗的隔阂、人性的猜忌,又怎会不生矛盾?要知道危险与嫌隙从来都藏在细枝末节里,悄悄发酵、蔓延,所以说带着整座城的人仓皇奔逃,妄图寻一处安稳之地,根本就是不切实际的空想。
再者昭华根本就不会屠城,屠城对他而言没有丝毫的意义。他想要的从始至终都只有南宫沁雪这一个人而已。这一点南宫沁雪再清楚不过。
他会带这么多人大张旗鼓的过来,不过是做做样子。当然,如果南宫沁雪非要带着南宫家的人抵抗,他不会介意灭了这个宗门,在屠了这座城。
浊浪排涌的声响,源源不断的灌入南宫沁雪的耳膜——有百姓藏着怨怼与失望的低声叹谓,有试图为他辩解维护公道的声音,却很快被更多质疑与攻讦淹没,渐渐微弱到听不真切;有修士趁机落井下石,交头接耳间颠倒黑白、构陷诬蔑。
“唉,算了算了。你们这又是何苦纠结来纠结去?南宫家曾经也是实打实护着咱们一城百姓,没让咱们受半分委屈。如今人家要走,说白了不就跟换个皇帝、换个主事的一样吗?日子总还得过下去。”
“这万道归墟门的人就算行事再狠辣,也断然不会对咱们赶尽杀绝——不然他们的物资从何而来?想当年有皇帝时,向来是以咱们百姓为本,靠咱们交粮纳税支撑天下运转,如今虽然没有皇帝了,但道理不也一样吗?”
是啊,这何尝不是如此?百姓所求的从来都不过是一个能护他们周全的靠山罢了,至于是哪个宗门,宗门名声如何,乃至主事者是谁,在安稳活下去的念想面前,早就不那么重要了。
而这群藏于人群中的修士,有本来就居于城中的,有刚逃命至此的,为的就是寻求南宫家的庇护。如今南宫家却亡了,他们能不愤怒吗?
昭华此刻已经松开了南宫沁雪,微笑说道:“感觉如何?南宫家主。”
南宫沁雪道:“还好。”
原本他们的船只可以直接绕开青澜城,沿着湖面前行,但昭华却选择了上岸过城——无非就是想羞辱南宫沁雪一番罢了。
打好的算盘落了空,不免觉得有些无趣。
若是这支长长的队伍,皆能听到他们所言。很有可能早就撞开门窗,翻身跃入,割了百姓的舌头,砍了修士的脑袋。
只是这群人当中,除了南宫沁雪、苏然、王立、昭华、粉衣男子、扛着玄铁锤的壮汉等人。由于其他人修为较低,加之城内的百姓和修士只是窃窃私语,并不敢大声喧哗,所以万道归墟门的修士根本就不知道他们从踏入这片地域开始,就从头到尾被城里的人议论了个遍。
和粉衣男子为首的壮汉似乎实在忍耐不住了,走到昭华乘坐的步辇之下说道:“门主,老子忍不了!”
昭华瞅了瞅南宫沁雪,揉了揉眉心,眼底闪过一抹狡黠道:“自己看着办。”
铁憨憨继续说道:“门主,那你是答应了还是没答应呀?”
昭华像看白痴一样的看着他,想来这种事情应该已经不是第一次了,皮笑肉不笑道:“你觉得呢?”
南宫沁雪都替他捏了一把汗,但很显然铁憨憨还没有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恰在此时,“轰隆”一声巨响,厚重门板瞬间如脆瓷般崩解,木屑裹挟着木刺四溅纷飞,整扇门裂成七八块残片,带着铁钉弹射、翻滚碰撞,转瞬碎得四分五裂。
前行的队伍骤然停驻。
门后的人骤遭惊变,顿时乱作一团,纷纷惊呼着踉跄后退,不少人撞在身后的桌椅上,杯碟碎裂声此起彼伏。人群中一位身着浅绿罗裙的姑娘吓得脸色苍白如纸,双腿一软,径直地瘫坐在地,双手撑着冰冷的地面不住颤抖,眼眶泛红,连呼吸都忘了出声,只怔怔望着门口的粉衣男子,满眼惶恐。
昭华似乎满意极了,往步辇后椅靠了靠,就像在看一场好戏。
粉衣男子见状,眉梢勾起一抹冷冽,手腕猛地一扬,方才劈门的铁鞭竟朝着姑娘心口抽去,恰在此时,一道刺目的白光如闪电般划过。“铮”的一声锐响,铁鞭竟从中间断裂半截。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的盯向了酒楼的墙壁上,那里竟斜斜地插入了一根银色发簪,簪身素净无纹,便是最寻常的银饰样式,毫无出奇之处。
方才那道刺目白光,正是这发簪破空时所泄的锋芒!
众人皆惊得倒抽冷气,那粉衣男子的铁鞭,分明蕴含灵力,坚不可摧,寻常兵刃根本无法伤其分毫,这枚看似普通的银簪竟能一击断鞭,显然力量从非簪子本身,而是源于掷簪人。
空气瞬间陷入死寂,连瘫坐在地的绿裙姑娘都忘了颤抖,唯有银簪在墙面上映着微光,无声彰显着执簪者深不可测的实力,让满场人心头沉甸甸的,尽是震撼。
再看,南宫沁雪墨发已然披散下来,垂落肩头,漫过腰际,却半点不显狼狈散乱,反而给他增添了几分美感,众人的目光不由自主的被他吸引。
他缓缓起身,下了步辇,走向那位绿裙姑娘,轻轻的将姑娘扶起。
绿裙姑娘红着眼眶哽咽道:“……枕梦剑郎。”
南宫沁雪温和道:“我知道了,回去吧。”
绿裙姑娘点点头,向酒楼内侧跑去。
他自幼便展露惊世天赋,堪称天纵奇才,十余岁便一举夺下了论剑榜魁首,此后数年独占鳌头,再也无人能撼动其榜首之位,其修为进境一日千里,悟性冠绝同辈,还是远近闻名的美男子。无数女修心生爱慕,私下里给他取了个雅号——枕梦剑郎。
其实在好些年前,每当提起这个雅号的时候,他都还是会下意识的觉得头疼。
昭华似笑非笑道:“南宫宗主,这么快就把你的梦姑娘给哄好了?要不你也哄哄右护法,你看看他那个表情跟丢了魂似的,回头肯定要跟我闹。”
南宫沁雪道:“我有办法修复。”
昭华笑道:“那真是太好了。”
南宫沁雪道:“换一批抬步辇的人吧。”
昭华笑意不达眼底:“哦,你这是在跟我谈条件?”
南宫沁雪道:“是的。”
昭华根本就不会在意他的下属情绪如何,但他一定会答应。
诚如所料,昭华答应了。并且换上来的人还是他的下属。
那八名南宫家的弟子此刻已经奄奄一息的倒在了长街之上。他们脊背的伤口早已不淌新血,暗红的血迹顺着脊背的沟壑铺开,层层叠叠凝结成了厚薄不均的血痂。
南宫沁雪最后深深的看了他们一眼,心道:“但愿我们离开后,城内百姓念在南宫家的百年护佑之情,救你们一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