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于野》月庚

32、烤肉

　　刹那间，周遭所有的喧嚣、人群、秋日干燥的风，都像潮水般褪去。

　　楚浅站在那里，转头向他看去。

　　此刻，四目相对。

　　楚浅看着面前发愣的少年没有开口，而是朝他轻轻地点了下头。

　　眼眸里漾开一点极浅的笑意，冲散了那份因装扮不同而带来的陌生疏离感。

　　“哥哥！”

　　萧辰刚要上前就被身旁的朱言荣抬起扇子捞了回来。在少年疑惑的视线下，逍遥王爷摇着扇子，提醒自己的好兄弟不要作死。

　　“顾居桐在呢。”

　　朱言荣抬起下颚示意萧辰去看楚浅身旁的人，在见是谁后，萧辰变得格外老实。

　　“行了，别哥哥哥哥的叫了，一会儿有人破防了。”

　　朱言荣拿扇子敲了敲手，推着萧辰离开了楚浅的视线范围内，顺便加了个祝福：“然后祝你一路顺风，旗开得胜，小心暗箭，活着回来。”

　　“你这话怎么听着不对劲呢？”

　　萧辰纳闷，却没要得解释地上了马，在朱言荣的祝福下，策马离去。

　　风声萧萧，鼓声阵阵，昨日发生的事情已被秋日初阳所遮盖，一伙人再次进入了山林。

　　如朱言荣所说，今日的赛程已经偏向于个人赛。既如此，他便不用再为朱言枭考虑了，虽然之前就没考虑的意思就是了。

　　猎场外围这两日萧辰已经完全摸透，有价值的猎物不多，想要高分果然还是需要深入腹地，但在次之前，他要去见一个人。

　　“哥哥！”

　　少年清脆爽朗的声音在林间响起，惊扰了在枝头休憩的鸟雀。

　　鸟雀四散而飞，楚浅捻着箭羽的手指一顿，回头看向来人。

　　少年的衣摆自风中飞扬，如太阳般火红地升起，向楚浅迅速靠近。

　　萧辰勒马停在距离楚浅不到三尺处，眨着炯炯有神的眼睛，激动且期待地看着楚浅，然后也不等楚浅开口，问出了心中所有的疑虑。

　　“哥哥你怎么会在这里？你怎么会来参加今日的比赛？你身体恢复好了吗？怎么就只有你一人？哥哥我……”

　　听着少年的疑问，楚浅竖起一根手指，抵在了萧辰那滔滔不绝的嘴边。

　　见此，萧辰闭上了嘴，歪着头一眨一眨地等待答案。

　　对于萧辰的问题，楚浅耐着性子一一为他解答。

　　总得来说就是一个队伍必须凑齐五个人，先前怀王这边损失了一员大将，且刚好没有替补，而楚浅在射艺方面有些造诣，就被拉来帮忙当吉祥物了。

　　虽然顾居桐对此有一万个不愿意，但现在已经算个人赛了，完全不需要楚浅有任何成绩，抗议无效。

　　至于为什么这里只有楚浅一人，不是因为朱言启他们放心楚浅单独行动，而是他们知道楚浅一定不会单独一个人——他们对萧辰挺放心的。

　　“原来是这样，那怀王殿下也太不负责任了吧，这种情况下怎么能没有替补。”萧辰听后很是真切地对朱言启的行为表达了不满。

　　怎么能让楚浅干这种事，他这身体根本不行。

　　楚浅却是摇了摇头，并不觉得有何不妥：“毕竟谁也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殿下现在还在为这事烦得焦头烂额，实在没时间去找更合适的人选。”

　　“但你的身体……”

　　“我没事，昨天只是意外，我没你想的那么娇弱。”

　　楚浅迎上萧辰担忧的眼神，很是坚定。见此萧辰摆了摆手，不以为意。

　　“行吧行吧，你们的事我不发表意见。不过既然殿下如此信任我，我也不能辜负了怀王殿下的期盼。”

　　说着，他的视线缓缓落在楚浅身上，上下打量着楚浅的着装和装备，见装备齐全，轻咳一声，神秘兮兮地说：“哥哥，我带你去赚波大的。”

　　见他这古怪模样，楚浅蹙眉反问：“你要深入腹地？”

　　萧辰原本咧开的嘴猛地合上，一脸“你怎么知道”的震惊，不可置信地望着楚浅。

　　“你的意图太明显了。”

　　楚浅有些无奈，解释道：“围场外围都经过人工开采，野生物一般不会靠近。你若想在个人赛中取胜，就必须铤而走险，另寻出路，深入腹地便是其中之一。”

　　“不愧是哥哥，就是聪明。”被看穿的萧辰嘻嘻一笑，向楚浅伸出手，“所以哥哥，你愿意跟我一起铤而走险，另寻出路吗？”

　　少年的手在日光下摊开，伸向楚浅，璀璨的眸子在日光下闪耀，于树影婆娑中，迸发生机。

　　“你的话，我不会拒绝。”

　　楚浅轻笑，语气随即变得严肃：“但要约法三章：第一，凡事先以你自己为主，遇到危险不要管我，别回头；第二，不要离我太近，尽量保持一丈远，方便行动，我不希望你受伤；第三，林中猎物，谁猎到就是谁的，我不需要你白给，那算作弊。”

　　听着这合情合理的章程，萧辰挑了挑眉，有些不开心地“哼”了一声，却还要装作乖宝宝似的点点头，笑着应下：“好，都听你的。”

　　心里却打着小算盘：反正自己到时候一个也不会听。

　　真遇上危险，哪有时间想这些，肯定拉着楚浅就跑。当然前提是对自己来说是危险，所以那前两条基本上没用。

　　至于第三条……总能钻空子，不怕给不了楚浅高分。

　　萧辰是这样想的，可真当他要钻空子实施时，他却发现自己无空可钻，不是条约过于严谨，而是楚浅的实力让他大跌眼镜。

　　一串三？这对吗？

　　萧辰瞠目结舌地看着身边看似一阵风就能吹倒的楚浅眯眼挽弓，箭矢破空而出，精准射穿三只乱飞的飞鸟翅膀。

　　振翅欲逃的飞鸟瞬间被击落，看着天上坠落的黑点，萧辰嘴巴张得老大，仿佛能塞下一枚鸡蛋。

　　所以那第二条的意思是真的在为自己的安全着想吗？怕自己靠太近被误伤？以及原来怀王口中没时间去找更合适的人选不是因为自己不上心，而是因为楚浅除了身体不行，就是最优解吗？

　　萧辰好像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秘密——他的情哥哥好像不需要自己造假作弊来着，甚至实力跟自己不相上下。

　　“哥哥，你好厉害！”

　　萧辰兴奋地凑到楚浅身旁，语气里满是发自内心的称赞。

　　他是真没想到，自己有朝一日会变成朱言枭和朱言荣那样，对一个人惊叹到叹为观止的地步。

　　他将好不吝啬地夸赞楚浅，但先帝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他才刚说两句就被楚浅捂住嘴，让他不要再说了。

　　“哥…哥？”萧辰从指缝中吐出字来，有些疑惑。

　　温热的吐息打在了楚浅的手心，楚浅一颤，收回手观察起四周，轻声道：“这附近的野生物种类要比外面多的多，也更为机敏，小声些，别惊扰了他们。”

　　萧辰恍然大悟的点头表示收到。

　　“不过哥哥你是真的厉害，以你的能力，若非是身体原因，一定能蝉联多年魁首。”

　　哪怕被楚浅提醒了不要大喊大叫，萧辰还是想将心中所想说出来。

　　楚浅听后笑而不语，只是揉了揉萧辰的头，继续寻找下一个目标。

　　这期间他们还遇到了同样有此想法的诗尧和被硬拽着，根本没这个志向的朱言枭，但也只是打了声招呼后就分开了。

　　时至正午，烈阳高升。

　　萧辰抬头望着高空的太阳，说已经到了饭点，不等楚浅回应，便拉着他的手来到一处隐蔽的山洞。

　　山洞的洞口被树木藤蔓覆盖，在山林中极其隐蔽，不近距离查看很难发现，很适合临时歇脚。

　　简单打扫后，萧辰笑嘻嘻地示意楚浅坐在干净的石头上，抄起腰间的匕首，对着先前猎取到的山鸡野兔进行处理。

　　看着忙碌的萧辰，楚浅端坐在石头上，留意到洞内明显有人停留过的痕迹，疑惑地问：“这里如此隐蔽，你第一次来是怎么发现的？”

　　“不是第一次来。”

　　萧辰一边转着火堆上串好的烤肉，一边回答，“这里燕中和东旗的交界，我很小的时候曾跟着父亲和东旗的伯伯在这林中当过一段时间野人，知道他们为了方便狩猎会设立歇脚点，就循着小时候的记忆找了过来。”

　　萧辰打趣道：“这么说的话，我这样算不算作弊？提前熟知考场内部情况？”

　　楚浅被逗笑般摇了摇头：“秋猎若真按这个标准评判，就不该允许往年参与者参加次年的比赛了。”

　　萧辰嗅了嗅烤肉，点了点头：“也是，那样就太玩不起了。”

　　“但天围场已经很多年没使用过了，你确实比别人有天然优势。不出意外的话，今年的个人赛第一便非你莫属。”

　　“哼哼，我也是这么认为的。”

　　换作别人，听到这话总会谦虚几句，免得日后下不来台。

　　但萧辰自幼热爱骑射，对草原与森林有着天生的亲和力，宛若自然之子的他，对此信心十足。

　　“但前提是没有意外发生。哥哥你能吃辣吗？”

　　萧辰轻声补充，然后也不过多解释的话锋一转，询问起了楚浅的口味。

　　楚浅点头应和可以后，萧辰熟练地从怀里掏出香料撒了上去。

　　油脂在火上滋滋作响，火光在焦黄油亮的肉皮上跳跃，他将看着外焦里嫩的烤肉递给楚浅。

　　楚浅接过萧辰手中烤肉，轻轻嗅了一下，在少年期待的注视下咬了一口，随即下意识的吐了出来。

　　一种难以言喻的味道开始袭击楚浅的味蕾，那感觉甚至能压过他喝药时的苦涩，以一种全新的姿态，要索他舌头的命。

　　楚浅拧着眉，感受着嘴里的怪味，一字一顿地问：“你……不会做饭？”

　　萧辰没回答，挑眉咬了口自己手里的肉，也猛地吐了出来，赶紧查看怀里的香料。

　　只见他那原本该写着“三味调料”的瓶子，赫然变成写有“怪味调料”四个大字的瓶子后，他的脸罕见地黑了。

　　萧辰不假思索地夺过楚浅手里的失败品，脸红了的干笑两声解释：“我拿错调料了，这是萧照希爱吃的。我再去烤一份没调料的，哥哥你等我。”

　　说完萧辰就要重新处理食材，楚浅起身拦住他：“我来吧，你先去休息一会儿。”

　　“哥哥你不信我？”萧辰立刻露出一脸可怜巴巴的表情，语气都有些止不住地颤抖，像是被抛弃了似的。

　　“没有，只是不想你那么幸苦。所以乖儿，去休息。”

　　楚浅轻哄，萧辰却根本老实不下的摇了摇头，说既然不让他负责主食，那自己就去摘些果子解腻，转身跑出山洞，撒腿就没了影儿，楚浅根本喊不住。

　　见状，楚浅叹了口气，看着萧辰留下来的黑金匕首，无奈地摇了摇头，继续手上的活计。

　　为了避免再出现刚刚的情况，楚浅是一到一个过程就会试一下味的严谨，在确定没问题后，他将烤肉牢牢架起，等待着萧辰回来。

　　等着等着，洞外响起雨水拍打地面的声响。望着外面淅淅沥沥的雨滴，楚浅挑了挑眉。

　　紧接着一声惊雷响起，洞外瞬间被黑云笼罩，湿润的空气涌进洞内，浸染了干燥的地面。

　　“啪”的一声，架起的烤肉倒在了渐渐熄灭的火堆里。

　　楚浅蹲下身子想拾起烤肉，却在指尖刚触到树枝的一刹那，他的胸口忽然传来剧烈的疼痛。

　　一阵奇怪的香味裹挟着雨水与秋风袭来，刺激着他的身体。他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体内飞速生长，仿佛下一秒就要将身体撕裂，从自己身体里爬出。

　　还没等楚浅反应过来，洞外就又响起乒乒乓乓的打斗声。

　　他心头一紧，有种不祥的预感，随后不顾身体的不适，慌忙冲了出去。

　　刚出山洞，一股刺鼻的血腥味便钻入了他的鼻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