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于野》月庚

30、我所窥见的

　　一曲终后不久，萧辰就带着楚浅光速撤离，等将他送回房间后，萧辰才松了口气，却没有完全放松下来，反倒是焦急万分。

　　“哥哥你没事吧。”萧辰蹲下身子，摸着楚浅冰冷的手，担忧的看着他。

　　“没事，我休息一会儿便好。”楚浅苍白着一张脸，勉强挤出一抹微笑地揉了揉萧辰的头，让他不要担心自己。

　　可话虽如此，他的面色依旧苍白如纸，唇上血色尽褪，连嘴角那粒小痣都显得黯淡失神。那瘦弱的身体更是不受控制地微微发颤，体温失衡的开始咳嗽。

　　这番模样与他口中的那声没事没有半分关系。

　　“早知如此，我就不该跟那小黄毛说废话，直接带着你走就是了，不然哥哥你也不会变成这样，都怪我。”

　　望着如今楚浅的模样，萧辰就越看越心疼，越心疼就越后悔，越后悔就想“梆梆”给自己两下，然后训斥自己干得好事。

　　大半个时辰前。

　　“皇帝的旨意？口说无凭，圣旨呢？掏出来我看看，不然我不信。”

　　萧辰回过神，上下打量着胸有成竹跟小人得志一样笑得奸诈的阿尔曼，嫌弃的挑了下眉，对他的话一点都不信。

　　“没有。”

　　“你看，我就说——”

　　“但我有陛下审批的公章。”

　　“……”

　　萧辰顿时沉默。

　　阿尔曼从袖子里掏出来一份折子，奏折上盖着独属于皇帝的印章。

　　月夜寂寥，那本上的印章真是在月下越看越惹眼，越看越让人厌烦，有种想冲上去撕了的冲动。

　　“有章又如何，这种事情自是要征求本人意愿，哪有强买强卖的道理。”

　　萧辰扫了眼阿尔曼手上的折子，自动忽视了其中的内容和印章，开始与他理论。

　　“更何况舞蹈对身体要求极其严格，哥哥这走两步就喘、跑两步就要倒的身子可达不到要求，若是出了事，你该怎么向怀王殿下解释？”

　　为了不让阿尔曼开口反驳，萧辰话不间断的直接把朱言启搬了出来，还特意强调了楚浅身体不行这种话来施压，就是这强调的有些怪异，但又说不是哪里怪了。

　　“也别说‘帝印在此，岂敢不从’这种话，搞得跟只有你能拿到似的。大不了我也闹到御前，说你强迫良家男子跳舞，看看到时候谁有理。”

　　说完萧辰还对着阿尔曼不屑冷哼了一声，主打一个“你有皇帝印章又如何，不是圣旨我不听。就算是圣旨大不了我也去闹一闹，怼皇帝的事我都干了，也不差这一个了”的耍赖皮，怼得阿尔曼无语凝噎。

　　阿尔曼脸色青一块紫一块，似是没见过这么不要脸，能直接把“无赖”俩大字写在脸上的人，他一时竟忘了开口理论，不，应该说是他不想跟这种人理论，纯属浪费生命。

　　阿尔曼欲言又止许久，最后只得对着楚浅吐出几个字：“你就看上这玩意？”

　　短短几个字，饱含着无力，深深的无力和不解。

　　外加一句未说完的后半句：“是你眼瞎脑抽了还是我情报出错了？不应该啊，这种人世界上居然还有第二个，真是世界之大，无奇不有。”

　　疑似在夸奖，但又有些嘲讽意味。

　　闻言萧辰又要使出自己的看家本领去怼他，但被楚浅拦下了。

　　楚浅看着气得咬牙切齿，却不得不听自己的话闭嘴地萧辰，无奈摇了摇头，笑了一下。然后在看向阿尔曼时，脸色瞬间冷了下来。

　　“为何是我。”

　　楚浅询问，还未等他得到阿尔曼的回答，萧辰一把抓住他的胳膊，让楚浅不要搭理他。

　　“哥哥你别搭理他这种人，狗嘴里吐不出——”

　　阿尔曼不假思索地回答：“因为你长得好看。”

　　萧辰语调一顿，随机改口点了点头：“这话说得没错。”

　　阿尔曼一言难尽地看着翻脸比翻书还快的萧辰，心底暗暗翻了个白眼。

　　“但我选你主要还是因为你与当年那位十分相像。”

　　感觉不呛他就难受的萧辰又问：“能有多像？”
　　“十分有五分像。”

　　“你见过？”

　　“或许。”

　　“或许？”

　　“我对那人的记忆十分模糊，但我能确定一点——”阿尔曼越过萧辰，静默地注视着楚浅，“你与他的相像不止外貌，还有身材、性格和内在。你们，是同一类人……”

　　只是所走的路不同。

　　后半句话阿尔曼并没有说出口，但就算他不说，楚浅也一定会明白自己是什么意思。

　　风声沙沙，月光清寒，楚浅抬眸迎上阿尔曼审视的目光，黝黑深邃的眸里没有一丝光亮和感情。

　　“说到底也不是什么正经理由。这舞我们不跳，兄弟你另请高明吧。哥哥，我们走……”

　　萧辰拉着楚浅的手就要离开，却发现对方纹丝不动。

　　他不解地回头，望着楚浅僵硬的背影，有种不祥的预感。

　　“哥哥。”萧辰轻唤一声，楚浅没有回应。

　　“哥哥……”萧辰加重了语气，对方依旧沉默。

　　“哥哥！”萧辰深吸一口气，声音在寂静的夜色中陡然拔高，却依旧未能获得对方的回应。

　　他难以置信地注视楚浅，直到后者开口，将他所有的幻想和期盼粉碎。

　　“我答应你。”楚浅沉声，一字一句，“去跳这月下舞。”

　　“我就知道你不会让我失望。”阿尔曼嘴角勾起一抹得逞的笑意，说完，目光意有所指地掠过一旁神情僵硬的萧辰，向他投去一个挑衅的眼神。

　　“为什么？”萧辰猛地抓住楚浅的胳膊，指尖因用力而泛白，“哥哥你为什么要答应他？你明知道跳月下舞意味着什么……”

　　哪怕萧辰并不是很清楚这月下舞到底是什么，但皇帝的忌讳人尽皆知，楚浅身为怀王的人，又岂会不知。

　　“我知道。”楚浅开口打断他，转过身，目光里带着一丝无奈的宠溺，望着眼前急得发红的少年，“但我有不得不这么做的理由。”

　　萧辰低下头，额前的碎发遮住了他的眼睛，楚浅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觉得他攥着自己胳膊的手在微微发颤，似乎还有些生气和恼怒？

　　“放心，我有分寸。”楚浅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不过是一支舞而已。再说，既然陛下都准了，想来也不会真的追究，你别太担心。”

　　“我跟你一起跳。”

　　“？”

　　楚浅愣住了，显然没料到他会这么说。

　　萧辰抬起头，眼神异常坚定，又重复了一遍：“我说，我和哥哥你一起跳。不是说月下舞的那个‘舞’字涵盖所有舞蹈？虽然我不会跳，但剑舞也是舞，不是么。”

　　“呵，道理没错。”

　　阿尔曼饶有趣味地歪了歪头，对于他二人的关系有些意想不到：“但没想到你能为了他做到这种地步。明明你俩也没认识多久，一见钟情的力量就那么强大？”

　　“不行！”楚浅的语气急了起来，他第一次感到惊慌失措地极力劝阻着面前无畏的少年，“这件事与你无关，你不必——”

　　他在劝阻，但萧辰这人从小就犟，认定的事就不会改变。

　　“不止是为了哥哥，是我也好奇这月下舞的背后到底有什么，能让那么多人念念不忘，甚至还成了皇帝的忌讳。”

　　萧辰抓住楚浅的手，打断他的话，让他不要再说了，自己意已决。

　　楚浅被萧辰的话堵住，最后也是放弃了挣扎，却还是有些放心不下地叮嘱：“如果真出了什么意外，你就把我推出去，全当什么都不知道，听见了吗？”

　　萧辰没回答，只是紧紧抓着楚浅的手不放，直到登台后才依依不舍地放开。

　　他选择参与这件事的原因其实很简单，就是为了楚浅。

　　哪怕他不擅长此道，但在自己凝视着对方那双深邃无光的眼眸时，一种没来由的、仿佛源于血脉深处的尖锐刺痛划过心脏。

　　少年不懂这陌生的痛楚从何而来，只知道自己绝不能放手。

　　所以他陪楚浅一起上台，跳了这所谓的月下舞。

　　然后在舞台之上，他见到了真正的月中仙——那是不同于高台之下，观众们所看到的，是独属于他自己，独一无二的存在。

　　当月光洒落，素白的披帛缓缓舒展开时，萧辰仿佛看到了星河自九天垂落，萦绕在台上人的眼波、指尖。看到月光追随着那人的身影而去，心甘情愿地沦为点缀。

　　当剑划破空气，带起的风却先拂过那人扬起的发梢时，一双如月色倒悬、蒙着雾般亮的眸子在夜中闪烁，轻点的唇痣微微颤动，惹人怜惜。

　　脆弱如天鹅垂首的脖颈毫无保留地暴露在萧辰的剑锋可及之处，鼓声如心跳轰鸣。

　　只是那一刹那的错身而过，他仿佛看到了楚浅眼底倏忽掠过的、并非仙气而是属于凡人的炽热流光，哪怕只是一瞬间，也惊的萧辰心尖一颤。

　　长剑轻挑，衣袂翩翩，萧辰能嗅到一丝极淡的，混杂着药味的冷香——那是仙人之姿剥落一瞬，泄露出的、活生生的、属于“楚浅”这个人的气息。

　　萧辰能感受到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透过那轻薄的织物传来，他们相知，相汇，相融，直至白梅至空中绽放，月色凝聚成锋刃，劈下了舞台最后的帷幕。

　　最后，少年单膝触地，长剑拄台，接住了他心中悬着的那一点光。

　　楚浅倚靠下来，他很瘦弱，重量很轻，落点却重若千钧，砸在他肩头最安稳的位置。

　　此刻所有飞扬的披帛如倦鸟归林，温柔地垂落、铺洒，最终缠绕住他们紧握的手。

　　月华坠落为他织成软甲，清雾汇聚为他凝成羽衣，然后在曲调的指引下，带着萧辰进入了唯他自己才能窥见的真实——

　　月中仙为他敛了羽翼，落了凡尘，将一缕神魂，系在了他执剑的掌心。

　　他好像明白了为什么那么多人会那么向往着所谓的月下舞，又为何会被称之为秋中月下奇景，当真对的上那句：

　　“守城辉月仙人来，一舞剑过秋色开。”

　　念念不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