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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逃避 跟我回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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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06.21 19:58:41
今天是夏至,北半球白昼最长的一天。
太阳已经落山,天还没有黑透,此时正处于日落后的半个小时之间,天空呈现出静谧的深蓝色调,一天中最梦幻朦胧的时刻——蓝调时刻。
周赋生又干起了跑腿的老本行,他刚送完一单生活用品从楼道里出来,就看到楼对面或站或蹲着十来个人,每个人身上都纹着纹身,人手一根烟吞云吐雾。
“喂,你,站住,”其中一个花臂冲着他道,“周赋生,是你吧?”
周赋生瞥了他们一眼,没有回答,转身向停在夹道口的电动车走去。
“喂,跟你说话你没听见吗?”那人把烟一扔向他气势汹汹地朝他走来,其他人也纷纷扔了烟跟在那人身后。
周赋生用脚趾头想都知道这些人是谁找来的,一对多绝不是明智之举,来不及骑车了,他毫不犹豫拔腿就跑。
但这些人来就是为了堵他的,不知从哪又窜出五六个人,轻易就把他围在了角落,二话不说就动起了手。
前几分钟并没有人能从他手下讨到好处,他毕竟当了那么多年打手,还在地下拳场混过,怎么着也不会被三拳两脚干翻,他只要能把站圈撕开一个口子,真跑起来这些人多半追不上他。
然而周赋生并没有认清自己的处境,对方不仅人多势众,有的人手里还有武器,群架逐渐演变成械斗,最后真正变成了围殴。
直到警笛声穿插进这混乱的一角,四辆辆警车把前后夹道口堵了个严实,这些闻风而动的人一个也没能跑掉。
二十多个警察分别从两边路口进来,把想跑的人都按倒在地。
一片嘈杂声中,周赋生耳畔嗡嗡作响,谁的话也听不清,他扶着墙从地上爬了起来,腿疼的有点站不住,只能坐在了一个翻倒的垃圾箱上。
他不知道是头破了还是脸破了,总之哪哪都疼,流下来的血糊住了他的一只眼睛,他尝试了一下,没能睁开,另一只眼睛不知道挨了几拳,睁得开但视线模糊,所以他的眼前人影绰绰,什么也看不清。
反正听不清也看不清,他点了根烟抽了起来。
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觉得这一切都很可笑,荒唐又可笑。
这么想着,他自顾自地笑了起来。
“被打成这样怎么还笑得出来?”
一个声音在耳边响起,可惜周赋生听不清对方说了什么,他抬起头望向来人,通过模糊视线里的浅蓝色判断这个人是警察。
因为喉咙充血,周赋生没力气也不太想说话,他就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又摆了摆手表示自己听不清。
“周赋生?”
那声音尾音上扬,带了点疑惑,这次周赋生听出来对方似乎在叫自己的名字,于是点了点头。
虽然不知道对方为什么知道自己叫什么,但他现在脑子处于一种发懵的状态,没有余力思考这些,只见眼前的身影转身走了,他便低下仰得有点发酸的脖子,用力抽了一大口烟,企图以尼古丁麻痹其他感官,但其实效果微乎其微。
他刚吐出一口烟,忽然感到额头一冰——刚刚走开的警察又回来了,抬着手按在他的额头上——是对方把一块纱布捂在他额头的伤口上。
“抬头。”
周赋生只模模糊糊听到对方说了两个字,一边自己抬手按住纱布一边说了句“谢谢”。
然后他的下巴就被人抬了起来,迫使他不得不跟着抬起头。
“抬头,”警察抬高了音量说,指了指自己的额头又指了指他的额头,“止血。”
“懂了吗?”
仍然听不清,但周赋生通过对方的语气判断对方在问他什么,于是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乖巧地说:“好的。”
“能站起来吗?”
又是一个疑问句,周赋生再次点了点头。
“那站起来,跟我们去公安局。”
不懂,周赋生摆摆手。
“你这种情况必须去公安局解决,你们的行为系聚众斗殴,已经涉嫌违法犯罪,现依法传唤你到公安局配合调查。”
周赋生听着对方叽里咕噜说了一大堆话,还掏出了证件怼到了他脸上,疑惑了一秒,他猜想警察应该是让他去警局接受调查。
好吧……周赋生把烟丢到地上踩灭,蓄力站了起来。
不知道是不是起得太猛,周赋生先是感到一阵眩晕,随后眼前本就模糊的视线逐渐被黑暗吞没,他一个踉跄向前栽去,意识也跟着出现断层。
“周赋生?!”
失去意识的前一秒,周赋生再次听到这个警察叫自己的名字,尽管仍是不太清晰,但他听出了这道声音的音色。
是施塬。
又见面了,这么狼狈。
每次都这么狼狈。
重新睁开眼睛已经是第二天了,周赋生缓了一会才意识到自己正躺在医院病房的病床上,有人替他按响了床头的呼叫器。
周赋生顺着那只收回的手看向手的主人——施塬穿着便服站在病床前,正低头看着他。
“你感觉怎么样?”施塬问。
周赋生看着他的嘴唇动了动,却听不清他说了什么,他的声音像是从很遥远的地方传过来,传到他的耳边时,说的话已经被物理磨损了,即便他很努力地去辨认,仍然不甚清楚。
他应该是聋了,或者说离聋不远了。
不过周赋生奇迹般的很平静,并很快接受了这个现实。
“你不用跟我说话了,我听不清。”周赋生哑着嗓子说。
他看到施塬皱起了眉,问道:“昨天就听不清了?”
周赋生辨认着施塬的唇语,发现自己并没有无师自通这项能力,只好摇头:“不知道,听不清。”
这时医生进了病房,施塬开口道:“大夫,他说他听不清,可能从昨天晚上就听不清了,应该是被打的,这种情况是暂时的还是永久性的,能恢复吗?”
医生也有些意外,走到床尾先看了看病例,说:“这个得看具体伤到哪里了,现在还不能下定论,这样,我先安排检查,等检查结果出来再根据情况治疗——其他指标都正常,再观察观察。”
周赋生撑着床坐了起来,这一动才知道昨天那顿打挨得有多疼,跟在地下拳场当托挨得打只有过之而无不及。
施塬帮他把床摇了起来,又给他倒了杯温水。
然后,用手机和他交流起了案情——相当敬业。
施塬说警方调取了路口的监控,了解到这起聚众斗殴案中周赋生是一个完全的受害者,虽然在打架过程中还过手,但属于正当防卫,无需承担法律责任,而那些花臂青年都以聚众斗殴罪被刑事拘留。
“那些人交代说,有个人匿名联系上他们,给了他们一笔钱,让他们教训你一顿,那是个虚拟号,无法追踪到本人,你知道找人打你的人是谁吗?或者你想想和你有过节的人都有谁?”
施塬说完,把手机递到周赋生面前,周赋生垂眸扫过上面的转出的文字,心想这人普通话真好,居然一个错字错词都没有。
和他有过节的人,还能有哪些人呢,现在是他们视他为眼中钉肉中刺,如果不是还没找到盛炽藏起来的证据,他们早就把他弄死了。
他们怀疑证据在他手里。起初盛炽自杀,在网上闹得沸沸扬扬,他们不敢轻举妄动,只待风波平息,事情从警方的视野里淡去;后来他们对他软硬兼施,先利诱再威逼——现在已经到了威逼的第一阶段。
他没有开口,施塬把手机收回又问道:“和你姐姐的死有关吗?”
周赋生的手无意识地一蜷,眼睛钉在手机上的那句话上,好半晌才抬眼看向施塬:“施塬警官查到了什么?”
他这句话等同于默认。
施塬正要再说什么,周赋生对他摇了摇头:“人都已经死了,您就别管那么多了。”
周赋生双手交握,说:“我不知道是谁,你们尽量找吧,找到让他把我医药费赔了,找不到算我倒霉。”
“周赋生……”
“别说了我听不见。”周赋生干脆闭上了眼睛,拒绝交流。
施塬:“……”
很快医生就安排好了检查,最终诊断结果为——右耳可逆性损伤,辅助药物治疗几周后可自行恢复听力;左耳永久性损伤,中度听力损失,无法自行恢复,可选择佩戴助听器或植入人工耳蜗。
“世界很安静,
像一出默剧。”
……
施塬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一下追着一下,又快又重。
眼前是一张带着病容苍白憔悴的脸,因为虚弱,周赋生看过来眼神也像是没有什么力气,柔软而温和,与他一贯给人的感觉大相径庭,但被他这么温柔地注视着,又莫名的安心。
隔着日记冷眼旁观了他十二年的人生,从没有一刻,施塬实实在在地感受到他的存在。
他就在眼前,在他触手可及的眼前。
气氛因对视而变得有些微妙,施塬却不舍得移开目光,从九年前第一次见到周赋生开始,他从没有好好地看过他。
如今才发现,他的右脸脸颊上有一颗不起眼的小痣,像一颗悬而未落的泪滴。
直到周赋生再一次避开目光,施塬才如梦初醒一般,大概是他的眼神太直白,让他有压力。
一个警察对一个逃跑的证人的压力。
“还跑吗?”施塬握着周赋生手腕的手还没有松开,抓得很用力。
周赋生垂眸看向施塬贴着医用敷贴的手,他手上的血迹还没有洗干净,就那么斑驳在手背上。
“不跑了,你放开吧。”周赋生说。
施塬慢慢放开手站起了身,向周赋生伸出一只手。
周赋生没有动,靠到了栏杆上,望着施塬道:“我想歇会儿。”
施塬顿了顿,没有拒绝,转而坐到了周赋生的身边,与他并肩靠在了栏杆上。
很长一段时间里,两人谁都没有开口说话,施塬只能听到周赋生轻浅的呼吸声,其实他有很多话想问,然而真当找到人,他反而不知道从何问起了。
“我们会赢吗?”
周赋生的声音在左耳边响起,施塬转头看向他,只看到鸭舌帽宽大的帽沿下他瘦削的侧脸和颜色浅淡的唇,他应该很久没有进过水了,泛白的嘴唇有点干裂起皮。
施塬从口袋里掏出一瓶喝过的水,不知道该不该递出去,他轻声回答:“你那么相信我,我怎么能让你输。”
这是一个人民警察应该对人民说的话吗?周赋生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的心因他这句话蓦然跳得很快。
是因为突然遇到警察的慌乱吗?好像不是;又或是因为身体虚弱剧烈运动吗?好像也不是。
那是因为什么呢?周赋生一时想不通。
他微微抬起头,露出一双漂亮的眼睛,他的睫毛密而长,常常下垂的眼睑总是能遮住他眼里的情绪,让人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但此刻,他浅棕色的眼瞳一转,落到了施塬的手上。
他的眼神和他说的话一样直白:“给我喝一口。”
“我喝过。”施塬虽这么说,但还是把瓶盖拧开递了过去。
“那这半瓶给我吧,回头还你一瓶新的。”周赋生说着接过水瓶,一口气把水喝到了底。
施塬有些无奈:“我不是这个意思。”
周赋生喝完了水,顺手捏扁了瓶子,扔在了地上。
“下面有垃圾桶。”施塬说。
周赋生又把瓶子捡了起来。
“给我吧。”施塬把周赋生手里的瓶子拿过来,拧上瓶盖又装进了口袋里,“歇好了吗?”
周赋生又低下头,他轻抿着唇,像是不想理人。
歇没歇好是一回事,施塬感到他仍然在逃避。
施塬站了起来,对他道:“你是自己站起来,还是我拷你起来?”
周赋生沉默了一会,倏而笑了一声,举起胳膊把两只手腕并在一起,仰头望着施塬,不太正经但又好像很配合:“请吧,施塬警官。”
施塬瞧着周赋生的一双手,这双手的皮肤并不细腻,肤色偏深,仔细看还能看到上面有一些细小的伤痕,但胜在指节细长,手掌宽而大,是很好看的一双手,而他左腕上方的小臂上缠着几圈纱布。
施塬没有上手铐,他握住了周赋生的右手,将人从地上拉了起来。
“去吃饭。”施塬不由分说地拉着周赋生下了阶梯。
尽管并不想被人拉着走,不过周赋生也无法挣脱施塬的钳制,只能跟着他往下走。
施塬重新回到买玉米的小摊前,老板赶紧把装好的玉米递给他。
周赋生看着施塬拿着的玉米,说:“借我三块钱。”
施塬转头看他,问:“你嗓子不疼吗?”
周赋生“嗯”了声,低下头看着地面。
“别总是低头,抬头看路,”施塬拉着周赋生沿着来路往回走,“那边有一家粥铺。”
周赋生看着施塬拉着自己的手,总觉得别扭,他提出抗议:“施塬警官,要不您还是拷着我走吧。”
“你既不是罪犯,也不是嫌疑人,为什么要拷你。”施塬温声回应道,“刚刚是和你开玩笑的。”
“我保证不跑,你放开我吧,施塬警官。”周赋生诚恳地看着施塬说,“我也没力气跑了。”
“我并不是怕你跑才拉着你的,”施塬也看着周赋生说,“我是怕你走不稳。”
周赋生愣了一下,对着施塬严肃地吐出两个字:“扯淡。”
施塬笑出了声,放开了周赋生的手腕,说:“不要离开我的视线。”
周赋生耸了耸肩,双手插进裤兜走在了施塬的前面。
施塬快走两步与周赋生并肩而行,问道:“你这身衣服哪来的?”
“偷的。”周赋生说完,拿出一只手伸到施塬面前,“拷我吗?”
“你是有什么特殊的癖好吗?”施塬反问道。
周赋生把手插回裤兜,说:“不拷算了。”
“在路边摊跟一个大姨换的,身份证押在那了。”周赋生说,“犯法吗?”
到目前为止,施塬与周赋生真正的接触并不多,但他这张嘴的实力,施塬在他的日记中就早有预见,是个不饶人的,而这份不饶人正来自于他的性格底色,或者说,是他自幼便套在身上的保护色。
“你做的对,”施塬说,“但要记得赎回来。”
这话说的周赋生心头一跳,这是值得肯定的事情吗。
“我帮你也行。”施塬又补充道。
周赋生没有再回话,他感到有些羞愧。
两人很快就到了粥铺,周赋生身无分文,自觉站在一旁。
施塬走上前扫了一眼菜单,对周赋生说:“你来看看要喝什么?”
周赋生并不答话,只是沉默地看着远处。
“周赋生,你……”
施塬的声音戛然而止,他看着周赋生冷淡的左脸,一时失语。
他忘了,周赋生的左耳听不见。
“给我一杯小米南瓜粥。”施塬对粥铺老板说。
周赋生得到了一杯粥,他对食物并不挑剔,于是向施塬表达了“我会还你三块钱”的感谢——还有那半瓶矿泉水。
施塬并没有放在心上,他给徐顺打了通电话,对方正在城中村附近,说可以开车来接他们。
周赋生默了默还是问道:“去公安局?”
施塬收起手机,看着他说:“跟我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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