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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不可告人 记住了,是 ...

  •   2023.02.07 08:00:00

      “嘭!”

      一个拳头重重打在周赋生的太阳穴上,他被力道掼倒在地的同时晕了过去。

      再度醒来时,他歪倒在墙边,逼仄的空间让他只能蜷缩着腿,他头晕脑胀地摸索着撑起身体,晃晃悠悠地站了起来。

      他靠着墙勉强站立,有气无力地垂着头,模糊的视线里是一个马桶——这是一个独立卫生间。

      原地缓了好一会儿,他站直身体走到了洗手台前,双手伸到感应式水龙头下掬了好几捧水泼在脸上,冰凉的自来水打湿额前的碎发,顺着脸颊滑向下巴,有的水滴自瘦削的下巴滴落进水池,有的水滴又继续顺着脖颈滑进了衣领里不见了踪迹。

      周赋生长呼一口气,手撑着洗手台,抬头看向了镜子里的自己——一张苍白无神的脸,一边嘴角淤青,一边脸颊红肿,实在是狼狈。

      左边太阳穴还在隐隐作痛,周赋生觉得自己应该多少有点轻微脑震荡。

      拿出手机看看时间,只剩百分之十三电量的手机屏幕显示距他昏迷已经过去了四个小时。

      周赋生漫无边际地想:也算睡了一觉。

      迟缓的思绪渐渐归拢,他用袖子随意地擦了擦脸,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口罩戴上,随后打开卫生间的门走出去,正在打扫包厢的保洁人员见怪不怪地看了他一眼,对他说:“靳董说你醒了就可以自己走了。”

      周赋生没等保洁说完这句话,拿着挂在墙上的棉服外套就推开包厢门离开了。

      他穿上棉服,一边将卫衣帽子拉出来罩在头上一边快步走到电梯前,正要按下行按键,周遭忽然毫无征兆地响起了刺耳的高频蜂鸣,下意识的慌乱让他懵了几秒才恍然想起来,今天是万江的消防演习。

      所以火警报警器警报不是真的有火情。

      周赋生按下电梯的下行按键,电梯轿厢很快从五楼升到了二十三楼,他乘坐电梯下到一楼。

      随着提示音“一层到了”的语音响起,电梯门在“叮”的一声后打开,周赋生双手插兜微低着头往外走,一个人影把他拦在了电梯厅。

      “火警警报响那么大声你还敢坐电梯?没学过消防知识也不知道火灾不能坐电梯的常识吗?”

      周赋生抬起眼睛看向眼前穿着公安制服的年轻警察,愣了愣才开口,嗓音沙哑:“我知道是消防演习。”

      “知道是消防演习你更不能掉以轻心了,听到火警警报就应该立刻警惕起来,按照火灾逃生方法尽快撤离火场,任何时候都不能把警报当作演习,这不是‘狼来了’的故事,所以即便是演习你也要认真对待。”

      周赋生听着对面语气平和嗓音温沉的话语,没有立即应声,但其实他有很多话想说。

      有那么一刻的冲动让他几乎想立刻把他所遭遇的一切统统都告诉警察,他想他没有报警但警察却站在了他面前是不是上天也在可怜他们姐弟给他机会。

      可是那些人能不知道他这个时候离开万江会碰到警察吗?他不止会碰到一个警察,万江的前庭此时此刻站了几十个警察。

      他们有恃无恐。

      就算他死在万江,警察也查不到他们头上。

      被监听的手机也好,凌晨名为惩戒的拳头也罢,他疯狗似的反抗在那些人面前也不过是新奇的玩赏,所以,挣扎就像被浸泡在水里的求救信号弹,拉了引线也只能冒出微不足道的白烟。

      那个打在他太阳穴上的拳头或许真的打坏了他的脑子,至少在这一秒,他所有的锐气都被挫得一点不剩,他有点不确定如果一直这样下去,他会不会像陆文黎那样憋屈又可悲地结束生命。

      周赋生的沉默让年轻警察只能格外注意他仅仅露在外面的眼睛,因而年轻警察从这双眼睛里读出了他的欲言又止。

      “你怎么了?”年轻警察不确定地问。

      周赋生摇了摇头,回答道:“好的,施警官。”

      在消防演习的现场遇到刑警的概率很小,遇到眼熟的警察的概率更小,但尽管是这么小的概率,还是被周赋生遇到了。

      “你认识我?”施塬有些诧异地问。

      周赋生瞄了一眼施塬警服上的警号,惊奇地发现他确实记住了他的警号。

      不过他觉得两面之缘算不上认识,单方面的认识更是算不上认识。

      所以他说:“不认识,我说的是,是,警官,可能我有口音,您应该听错了。”

      施塬:“……”

      这时一个警察边笑边搭上了施塬的肩膀,说:“哎呦笑死我了,巧了么这不是,咱们这个‘是’警官是施以援手的‘施’,是吧,‘是’警官。”

      施塬温和地笑笑,说:“是不是不知道,樊警官是挺‘烦’的。”

      “我开个玩笑啦,准老大。”樊可揩了一把眼角笑出了泪。

      “我……”

      周赋生开口发出一个音节,施塬和樊可同时看向他。

      “上班要迟到了,”周赋生说,“我可以走吗?”

      “可以,不过下次记住,警报响了一定一定不可以坐电梯。”施塬叮嘱道,“任何时候都不能心存侥幸。”

      周赋生笑了笑,笑意直达眼底,所以眼睛也跟着弯了弯:“知道了,施警官。”

      樊可颇为不正经地揶揄道:“这次是哪个‘施’?”

      周赋生很认真地回答说:“记住了,是施以援手的‘施’。”

      樊可给他竖了个大拇指。

      周赋生走出万江的大门,遽然暴露在刺骨的冷风下,寒意瞬间窜满了全身,六九的天气说不上多么酷寒,但早春的风依旧凛冽,他感到血液仿佛都是凉的。

      冷,很冷,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冷。

      头也晕。

      应该去医院看看,但懒得去。应该去上班,但也懒得去。

      他一步一步地下着台阶,刺目的阳光晃得他眼睛又酸又涩,他抬起手挡了挡阳光,袖子下滑露出一截戴着电子腕带的手腕,他立刻放下了手把袖子往下扯,心惊肉跳地四下张望,生怕有人看到他的手腕。

      他神经质地把袖子往下扯了又扯,再仅仅攥住手腕,瞪着眼睛死死盯着地面,豆大的泪水却“啪嗒啪嗒”往下掉。

      那些人说只要他好好戴着不被人发现,下周盛炽赶完通告回来,他们就给他解开。

      这个电子腕带其实就是电子镣铐,不仅有GPS实时定位系统,还能远程操控释放电压,以此来达到实时监控的目的。

      很可笑,是监控,更是羞辱。

      他们想用他来牵制他的姐姐,让他的姐姐乖乖听话。

      他们用他的姐姐来威胁他,让他召之即来挥之即去。

      那天夜里他跳的不是窗户,他跳的是陷阱。

      他跳下去才发现,他的姐姐早就被困在里面泥足深陷。

      周赋生扯下口罩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像一个溺水的人骤然得到呼吸,他抬起胳膊囫囵擦了擦眼泪,逃也似的离开了万江恢宏开阔的前坪。

      这种曝在阳光下的感觉让他窒息。

      恍然间他好像能够理解何云乐的感受了,这是极致的共情也达不到的程度,于是他发现,感同身受并不是一件很好的事情。

      他花了十分钟的时间整理好有些失控的情绪,在路边扫了一辆共享电动车,去了公司。

      尽管这一切都极易让人崩溃,但不代表他必须把所有的肮脏不堪都照单全收,他不会成为第二个陆文黎的,事实上陆文黎也并不全然是怯懦、软弱的,相反他有他的勇敢和坚持,敢于自我了结的人从来都不是胆小鬼,因此,即便是撞得头破血流,仍然没有妥协让步的义务。

      站在公司的门口,周赋生没有立马进去打卡签到,他打开还剩百分之五电量的手机,点进微博超话,编辑,发布——

      生生赋:“#盛夏炽热的光超话# 姐姐,我在好好上班。”

      几分钟后盛炽回复了这条微博:“好(/摸头)。”

      “今天看到一句话,说‘时间会治愈一切,可时间本身,并无治愈的力量’。

      从自然生态来说,大地的伤疤需要成千上万年的地质运动来恢复,而从人的一生来说,人生的伤疤从大脑海马体埋葬记忆开始,所以遗忘,是大脑的神经系统赋予时间的良药。

      或许,这也是人类赠与自己的、最温柔的托辞。”

      ……

      等等,火灾刑事调查专项演练?

      从业以来施塬参加过不少大大小小的火灾刑事调查的专项演练,实战性演练大多都在废弃工厂、消防训练基地或指定的模拟场地,协作性科普或联合推演才会选择大型商场和会所,而万江是他被借调到市局时参加的一个消防演练,就在两年前。

      2023年对于他来说是一个重要的时间节点,他被借调市局专案组破获了一起重大经济诈骗案,有立功表现由分局副中队长破格提拔为正中队长,这才能让他有机会在正式调入市局的两年后接触到盛炽的案子。

      仿佛冥冥之中早有注定,2023年对于周赋生来说同样是一个重要的时间节点,他被监视并采取措施避开监视,老板说周赋生在(二〇)二三年三月用小号加了他,也就是说易拉罐的微信号极大可能就在三月之前创建的,并且时间不会间隔太久。

      三月之前的二月就是万江消防演练。

      施塬之所以发散思维将这两条线联想到一起,是因为他发现,他好像在两年前的万江见过周赋生。

      两年前并不是一个太过久远的过去,回忆起一些细枝末节对于一个擅于抽丝剥茧的刑警来说也并不是什么难事,所以当施塬再度回想起周赋生的眼睛时,那双忧郁中总是带着不屑一顾的眼睛就和电梯厅里那个青年欲言无声的眼睛重合在了一起。

      施塬猛然意识到,周赋生其实很早,很早,很早就有话想对他说。

      如果,如果……

      没有如果,施塬知道,即便时光倒流,周赋生没有戴口罩出现在他面前,他也认不出他是那个曾经浑身裹满绷带、不见面目的少年。

      施塬拿出手机,点开相册,翻到了一张几个月前保存的一张身份证截图,截图里没有身份信息,只有一张证件上的照片——周赋生的证件照。

      很少有人能在身份证照片上保持自己面部最完美的一面,很显然周赋生就是那很小部分人中之一,这是因为他深邃立体的五官占了很大的优势,接近半损画质的相机也无法抹平的五官在现实中当然也同样突出,施塬承认,如果他以前见过这么张脸,他一定不会忘记。

      施塬记得周赋生的身份证有效期是2020年到2030年,所以这是2020年的周赋生,一个还没毕业的大学生,面容青涩稚嫩,带着施塬不曾见过的少年朝气。

      那时候的周赋生还可以称之为大男孩,形象干净清爽,而五年后那个颓然坐在沙发里的男人阴郁沉闷,毫无生气。

      “周赋生,如果那天我追问你,你会不会选择告诉我?”

      过期的问题,永远也不会有答案。

      施塬把设计图纸收了起来,既而把报废的窃听器装进了证物袋收好,起身出了茶馆。

      老板坐在门边的台阶上,抽了一地烟头。

      施塬走过去也坐在了台阶上,老板递给他一支烟,他没有拒绝,接过点燃了。

      “周赋生抢救过来了。”

      老板猝然回头,瞪大了眼睛看向施塬,张口结舌,仿佛不会说话了。

      “在医院里,不过目前不方便探望,”施塬说,“你也不用太担心,等后续案情稳定了,我会通知你过去看他的。”

      老板连连点头,抓住施塬的一只手狠狠地握了握,语无伦次道:“我懂,我都懂,理解的,理解。”

      施塬抽出手拍了拍老板的背,继续把剩下的烟抽完了——他其实并不喜欢抽烟,所以那时在打开那道门看到一间烟雾缭绕的客厅时,他第一反应是反感,因此对制造这个糟糕环境的男人的反感其实更甚一筹。

      “初次”见面并不愉快,满屋子的烟味呛到他压不住加班的烦躁,也就忽视了周赋生开口的第一句话就是叫他:

      施塬警官。

      这些后知后觉的回忆就像人到中年在一罐少年时期收到的叠纸星星里拆出的告白,一字一句都是遗憾。

      可是,他不想错过。

      他还有机会不是吗?

      烟蒂熄灭,施塬从口袋里掏出笔记本,翻到空白页,在纸上画下一串符号,递到老板面前。

      “认识这些吗?”

      老板看着那一串鬼画符一样的笔记,茫然地摇了摇头:“没见过。”

      施塬点点头,收回了笔记本,站起身道:“周赋生给你的设计图纸我需要作为证据带走,后续如果需要你再提供什么信息,我会打电话联系你,请保持电话畅通,或者你想起什么线索也可以联系我,这是我的电话号码,你记一下。”

      老板也站了起来:“好的,施警官,辛苦你了。”

      施塬颔首,正准备离开,老板叫住了他。

      “施警官,”老板神情认真地看着施塬道,“以我对周赋生的了解,他绝对不可能自杀,还记得有一次我们喝酒,他喝多了跟我说,他说……”

      —“哥,我发现我特别怕死,如果有一天我要自杀的话,肯定不是我自愿的。”

      —“你喝傻了吧,活得好好的你想什么自杀啊?”

      —“嗯,我就这么一说,不过话说回来,非自愿自杀,还叫自杀吗?”

      —“那叫他杀,蠢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不可告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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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全文存稿,日更~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