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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腐烂的根 我叫周赋生 ...

  •   2023.08.27 04:32:11

      周赋生已经好几年没去过大伯家了,再次走进大伯家是参加大伯的葬礼。

      他的大伯,周运文的父亲,突发心梗去世,享年五十五岁。

      他对大伯的怨气也在这个中年男人躺进棺材里后消逝殆尽,人死如灯灭,活人的恩怨和死人也不可能再掰扯清楚。

      自他爸去世以后,他虽然不再和大伯家有过多来往,面子上却还过得去,人死是大事,他既然来了就得按礼节守灵。

      披麻戴孝跪在灵前,周赋生并没有感受到丝毫悲伤,只是想着自己的父亲被大海夺取生命,这个榨干他父亲最后一点剩余价值的亲哥哥死于心梗,是不是因为良心没能过得去那片海。

      “吃点东西吧。”周运文端来一碗面。

      周赋生也没有跟他客气,端过面走到了门外,坐在廊下的台阶上吃了起来。

      周运文也去端了一碗面出来,坐在了另一边的台阶上。

      两人沉默地吃着面,良久,周运文头也不抬地开口道:“我还以为你不会来。”

      周赋生默了半晌才接话:“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周运文一顿,转头看向周赋生,但周赋生依旧低头吃着面,一个眼神也没有给他,他哼笑一声,自讨没趣地扭回了头。

      “是,我是小人,你大度,我谢谢你。”

      周赋生说:“不客气。”

      又是一阵沉默。

      “我最近上网看到蛮多你姐的二创,”周运文吃着碗里的面条说,“你姐最近挺红的啊。”

      “别提我姐。”周赋生冷声道。

      “嘶,你那么敏感干什么,”周运文瞥了周赋生一眼,“她也是我姐,我关心关心咱姐怎么了?”

      周赋生转头瞪着他,眼神中是不加掩饰的敌意。

      周运文毫不在意,自顾自地说道:“一点陈芝麻烂谷子不至于,周赋生,小时候咱们还一起玩呢,我跟你姐玩的可好了,不信你问你妈。”

      周赋生站了起来,垂眼看着周运文道:“你也别提我妈。”

      被周赋生毒蛇一般的目光盯着,周运文不自觉打了个寒颤:“我在跟你好好说话,你莫名其妙发什么火?”

      周赋生懒得理他,听到一旁的动静,抬眼看向站在厨房门前的人,他礼貌又疏离地叫了一声:“大娘。”

      随后也不等大娘答应,端着还剩小半碗的面条绕过她进了厨房。站到水池边他本想把剩下的面条倒掉,但又有点舍不得浪费,还是扒拉了两口吃完了。

      他洗了自己的空碗,转过身却看见大娘站在门边,如果不是他洗碗时听到有人进厨房,就这大半夜冷不丁看到身后站着一个人,没被吓到那是心理素质强大。

      长辈站在自己面前,该叫还是得叫,于是周赋生又叫了一遍:“大娘。”

      “碗放那我来刷就行了。”大娘说。

      周赋生:“……”

      大娘对周赋生笑笑,说:“你也熬一夜了,趁着天还没亮你去你哥房间睡一会。”

      周赋生也没有推辞,点点头说:“好。”

      正要往外走,大娘忽然话锋一转,说:“赋生啊,这么多年了,你知道你爸妈为什么离婚吗?”

      闻言,周赋生的心咯噔一下,抬起的脚又落回了原地,他不解地看着大娘,没有说话。

      大娘继续道:“那时候你年纪小,估计都还没记事,现在你二十多岁了也明事理了,很多事情你也该知道了,你爸走得早,没跟你说过这些事也正常,你妈和你姐也都没跟你说过吗?”

      周赋生看着眼前这个年过半百的女人,厨房冷白的灯光照在她的脸上,也许是熬了一夜气色不太好,又或许是太过操劳,大娘的脸色显得尤为苍白,苍白到不像人的脸色。

      他的确不知道他爸妈因为什么离婚,他问过他爸,他爸说他还小,等他长大一点再告诉他,后来他长大了,他爸没等到他长大;他问过他姐,姐姐说这些事情都过去了,知道也没什么意义,他过好眼前的生活才是最重要的;他也问过他妈,他很少能和妈妈说得上话,唯一的一次他以为时机很好能够从妈妈口中听到她的过去,但妈妈仍然是回避。

      他的妈妈很爱他,可是好像也很讨厌他。

      他不知道为什么,却也不想从别人的口中听到他们对妈妈的所谓评价,他不想知道别人眼中他的妈妈是什么样的,他只在乎他自己看到妈妈是什么样的。

      见周赋生一直不说话,大娘又开口道:“你不想知道为什么你爸走了以后,你妈也对你不管不问吗?”

      “我妈没有对我不管不问。”周赋生平静地说。

      大娘叹了口气,像是无奈又像是心疼:“你呀,长这么大也不容易,我跟你说赋生,天底下没有哪个当妈的不心疼自己的孩子,你要知道,你爸走的时候你还没成年,你妈对你是有抚养权和监护权的。”

      “对不起大娘,我不想听这些。”周赋生略有不耐地说,“我妈怎么样我自己心里清楚,不需要外人告诉我。”

      “我去睡觉了,您也休息一下吧。”

      周赋生说着就要走,大娘又叫住他说:“赋生,大娘跟你说这些不是要说你妈什么,而是这件事情多少年了一直都是个结,你大伯走之前还在念叨你爸不容易……唉,大娘知道你是个有主见的孩子,咱就事论事,也算解了你自己的心结,是不是?”

      只是一瞬间的犹豫,大娘便紧跟着道:“还记得你额头上的疤怎么来的吗?”

      周赋生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额角,那里被头发盖住的地方确实有一道陈年旧疤:“玻璃划的。”

      “是镜子划的,”大娘说,“那天你爷爷领着你和你哥还有你姐在你哥房间里玩,那时候你小得很,也不知道你怎么把镜子打碎了,头上还有脸上划的全是血印子,你哥身上也划的都是伤,把我们都吓死了,也不怪你妈当时那么生气,说你爷爷没看好你们。”

      周赋生顿了顿,摇摇头说:“没印象了。”

      大娘又说:“那你还记不记得你爷爷是怎么死的?”

      周赋生皱起眉,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这句话充满了恶意。

      “也是这一天,突发脑溢血。”大娘说。

      “你爷爷抱你下楼的时候摔了一跤,当时救护车就来了一辆,你妈让你上去了,然后你爷爷没了。”

      很简洁的陈述,她甚至没有加任何修饰,可越是这样言简意赅,那隐藏于话语之下的谴责与怨恨就越是尖锐赤裸。

      她仿佛在说:看,就是因为你的顽劣不懂事,因为你妈妈的自私恶毒,所以你爷爷被你们害死了。

      大娘再次叹了口气,好像事已至此只剩怅然,所以喟叹要大于憎恶:“你爸妈就是因为这件事离婚的,不过你爸也挺难做的,一边是自己亲爹,一边是自己亲儿子,你妈肯定更先紧着你。”

      “那你们认为呢?”周赋生看着大娘说。

      大娘一愣,显然没反应过来周赋生是什么意思:“什么?”

      “你们认为我爷爷的死,是谁的责任?”周赋生说,其实根本不用大娘回答,他已经可以想象得出他妈妈当时被所有人埋怨、指责的处境,最后又是怎么被贴上“恶毒”的标签的。

      大娘的眼神飘忽了一下,虽然很短暂,但周赋生看得很清楚,她捋了捋鬓边花白的头发说:“妈紧着儿子很正常,但你妈为了让你上救护车,跟你爸吵,跟你大伯吵,还跟你爷爷吵,老爷子本来也没说什么,他孙子他能不心疼?都说老爷子是吵架吵没的,你说这能怪谁?这些都不说了,可怜的是你爸,我这兄弟一辈子老实本分,离婚的时候把能给的都给你妈了,要不然你们爷俩也不至于过这么苦。”

      听完这些,周赋生短促地笑了一声,说:“嗯,我明白,可惜我爸走得早,没能等我尽孝,但我妈还在,将来我肯定连着我爸那一份,一起孝敬我妈。”

      大娘倏地变了脸色,眼中竟是不可置信,半天没说出话来:“你,赋生,你怎么能说出这种话……”

      说到这里周赋生再迟钝也反应过来了,铺垫了这么多,这位用心良苦的母亲无非是想靠他妈的“不负责任”来粘黏他们之间并不存在的亲情。

      然后呢,他就能为周运文濒临破产的事业献上自己的不计前嫌。

      但是,没门。

      “终于知道头上那块长不出头发的疤是哪里来的了,

      但是我不记得是我打碎的镜子,

      是我打碎的镜子吗?

      打碎的镜子里有千千万万个我,有千千万万双眼睛,它们像点、像线、像网,复合、重叠、压缩,最后变成一个巨大的拥有成万上亿只复眼的视觉系统。

      真相无处不在。”

      ……

      施塬开车向九泽区的城中村驶去。

      他有很强烈的预感,周赋生把登录“易拉罐”微信号的备用机留在了那里。如果备用机留在那里,周赋生有很大概率会在离开医院后回到城中村的家。

      但要避开监控从市中心的医院到接近市郊的城中村并不容易,市局到九泽区横跨八个区,在没有任何交通工具的情况下,一天都不一定走得过去。

      施塬思索着,拨通了樊可的电话。

      电话很快就被接通,对面传来樊可嗦面的声音:“喂,老大,怎么了?我刚整理完立案申请的材料呢,吃口面垫吧垫吧。”

      “嗯,你吃吧,我核对一下监控录像,你确定周赋生出了医院以后没有监控探头拍到他?”施塬开门见山地问。

      樊可一边把手机打开免提放到桌上,一边用电脑调出刚刚整理的监控画面,回答道:“我确定老大,就只有医院北门的监控拍到他往西走,那几条主干道的监控我都查了,没有拍到他。”

      施塬略一思索,又问:“医院北门往西走,能到九泽区吗?”

      樊可一秒切到城市地图,说:“九泽区在医院的西北方向,往西走可以到。”

      “好,你把从医院北门到九泽区非监控路段的路线整理一份出来发给我,”施塬说,“越快越好。”

      樊可赶紧扒完最后一口面,应道:“收到。”

      挂了电话,车子已经开到了九泽区。

      汇川区和九泽区在2019年以前其实是一个区,后来城市发展规划优化空间布局,把这片区域划分成了规模不大的两个区,因此从云胡茶馆开到这片城中村也就十分钟的车程,骑自行车的话大概是二十分钟左右。

      在周赋生的高中时期,他曾骑着自行车无数次往返于冬至21号酒吧和城中村,这条路承载着他年少不可往复的青葱岁月,也是施塬不可抵达的往昔。

      去往城中村的最后一段路,几个少年骑着山地自行车从马路边笑闹着飞驰而过,仿佛映照着施塬对虚幻过往的追忆一般,那几个朝气蓬勃的少年人补足了他对自己未曾参与过的周赋生的青春的全部想象——他好像看到了周赋生穿着蓝白的校服骑着自行车与他擦肩而过,清晨的阳光如碎金,洒下一层朦胧似梦的光辉,风吹起少年的短发、敞开的校服,站起身子蹬自行车的模样是那样的活泼且开朗。

      他不知道周赋生的少年时期是不是这个样子,从他第一次见到周赋生起,无论是那个缠满绷带躺在病床上的少年,还是电梯厅里那个裹得严严实实的青年,那双眼睛传达出来的始终是一种浓得化不开的忧郁气质,无论如何都和活泼开朗搭不上边。

      施塬很想说服自己,要允许有性格安静沉郁的人存在,可他始终觉得,周赋生不该是这样的。

      车子开进城中村,由于道路并不宽阔,一辆黑色的宾利往外开的时候,施塬把车让到路边等对面先过去。

      “谢了啊兄弟。”宾利车主摇下车窗打了声招呼。

      施塬摆了摆手,发动车子重新开上车道。

      城中村的路况并不是很好,街道狭窄拥挤,年久失修的道路也坑坑洼洼,虽然车子的减震过关,但行驶在这样的道路上也是避免不了的颠簸。

      几分钟后,施塬把车停到了一棵树下——正是周赋生日记里常常提到的那棵屋后老树——这片居民区把空间最大化利用到了极致,居民楼建的十分密集,很多巷道四轮车根本开不进去,也就周赋生家后面的这棵树下空间比较大。

      周赋生家的旧址还是施塬在查盛炽的案子时了解到的,毕竟这里以前是姐弟俩的家。

      而现在,这里只是周赋生一个人的家了。

      自父亲命丧大海、母亲车祸去世、姐姐自杀死亡后,周赋生变成了一个彻彻底底的孤家寡人。

      询问室里周赋生曾说:“我叫周赋生,赋生是赋予生命的赋生,生我养我的人赋予了我第一次生命,给我光明的人赋予了我第二次生命,可是,为什么赋予我生命的人都死了。我想不明白。警察同志,你们能告诉我为什么吗?”

      没有人能告诉他为什么,那时施塬没有开口,而他的同事严肃地警告周赋生:“不要转移话题。”

      后来施塬才知道,周赋生不会莫名其妙对陌生人说这些话,只是在审讯室时周赋生的状态并不好,是他冷漠阴郁的外表太具有迷惑性,从而让人忽略了他的脆弱,他是真的不明白,为什么赋予他生命的人都离他而去了,要把他一个人留在了这个冰冷的世界上。

      施塬从屋后绕到屋前,从楼梯口上了二楼,料想中锁着的门开着一条缝,他的心猛地一跳,一把推开房门——

      屋内空无一人,只有满地狼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腐烂的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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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全文存稿,日更~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