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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黑夜在背上飞” 这个梦太苦 ...

  •   2022.12.31 03:37:22

      今天是周六,是公历跨年,是周赋生连续一周赶项目好不容易闲下来的休息日。

      疗养院的病房里,周赋生躺在折叠躺椅上,手里半握着一朵未完成的黏土仿真花。

      外面下着无声的雪,病房里只有仪器运转的轻微声响。

      整个世界都很安静,可能是最近接连的加班让人异常疲惫,周赋生难得睡得很沉,却不安稳,迷迷糊糊做了很多梦。

      他梦见自己很小的时候去大伯家里玩,还没有桌子高的他站在一面很大很大的镜子前,额头忽然毫无征兆地开始流血,于是镜子里的小人很快就成了一个血人……

      躺椅上的周赋生不自觉皱了皱眉,没能醒过来,梦境陡转,镜子在一瞬间支离破碎,殷红的颜色淋漓成了地上的一滩血泊。

      他正倒在血泊里,汩汩的血液是从他的身体里流出来的,他看到自己的胸膛被剖开,心脏在血洞里收缩舒张跳动,他想呼喊却发不出声音,转眼又见一把匕首直直地刺进他的心脏。

      周赋生仿佛感受到剧痛一般收紧了五指,仍然没有醒过来,转而又掉进了另一重梦境。

      这一次他站在一栋高楼的天台上,身体已经翻出了栏杆,脚下是深不见底的渊薮,疾风裹带着骤雨,理智告诉他应该立刻退到栏杆后,然而不等他有所动作,一只手便把他狠狠推了出去!

      睡梦中遽然下坠带来的失重感并不比现实中来得少,甚至更让人精神紧绷,周赋生眉头紧锁,呼吸也变了频率,却依然被困在梦魇中没有转醒的迹象。

      他不断地下坠,下坠……下一瞬天空倒转,整栋楼宇也随之翻转,梦境中的万有引力完全失灵,地面被数不清的玻璃窗格代替,俯瞰而下那无边无际的窗格如同多维线条构成的抽象空间,每一个空间都象征着无数个时间节点,它们无一不演绎着他每一时每一刻的人生。

      他的目光无从着落,而当他的视线定格在一处时,其在零点零几毫秒间坍缩成本征态,与此同时所有平行空间顷刻崩裂,万千碎片纷飞,他被裹挟着跌落进仅剩的唯一的窗格,由此沉入新一重梦境。

      只不过这一回他是第三视角,他成了一个观察者。

      这是一个封闭幽暗的房间,一个赤身裸体浑身是血的人被倒吊在半空中,这个人的双手被反绑在身后,粗粝的麻绳勒进了皮肤血肉……这些细节在梦里本不该看得这么清晰,但这个场景之所以会像电影镜头般一帧帧出现在梦中,成为周赋生挥之不去的噩梦,是因为周赋生曾经正是作为旁观者,看到过这一幕。

      梦境中满是刺耳的哄笑声,有人说:“周赋生,你不是对陆文黎很感兴趣吗?我专门拷给你的,你怎么不看啊?”

      “你看你,吓得嘴唇都白了,没必要,真的没必要,陪我们玩也是要门槛的,你还不够格,懂了吗?”

      “所以啊,你听点话,你和你姐都好过。”

      “哈哈哈哈哈哈。”

      沙沙。

      黏土仿真花从手心滑落,掉在地上发出一声轻响。

      周赋生终于从一重又一重的梦境中挣脱,他的手徒劳地抓握了两下,随后从躺椅上惊坐了起来,额头沁了一层冷汗。

      他的胸口剧烈起伏着,喘息声几乎盖过了病房里仪器运作的声响。

      那个雨夜他真的从万江逃出来了吗?

      正如梦中浩如烟海的窗格一样,他跌下,坠落,无处可逃。

      可是……

      沙沙。

      周赋生的心猛地一颤,霍然转头看向声音的来源——病床上的人似乎动了动。

      他慌忙起身走到病床前按开了床头灯,昏黄的灯光照亮的刹那,一双睁开的眼睛不适地眯了眯,像往常一样,何云乐睁开双眼向他看过来,但和以往的每一次不一样的是,何云乐的追随他的目光有了反应。

      周赋生心头狂跳,抬手就要按铃,却被何云乐抓住了他撑在床边的手。

      何云乐只是虚虚地碰了一下他的一根手指,将握未握,周赋生却从何云乐终于有了情绪的眼睛里读出了拒绝的含义。

      周赋生并不明白的他的意思,但还是顿住了按铃的手。

      “哥……”

      “我在,”周赋生眼中含泪,张口已然哽咽,却还是牵起嘴角笑着,他半跪下来,一只手放到何云乐的头顶,轻轻摸了摸,“小乐,哥在这。”

      “哥……”他的声音像落在窗台的雪,沙哑又微弱。

      周赋生向前凑了凑,尽可能地让嗓音听起来柔和:“嗯,我在听。”

      “我……”

      “……好,痛,苦。”

      周赋生觉得这三个字比雪轻,可落下时却像一把生锈的钢刀直入肺腑,梦里的那把刀还是插进了他的心脏,他一时有点分不清这是现实还是梦境了。

      他其实比谁都清楚,何云乐的情况并不是微意识状态那么简单,受过重创的身体不仅需要依靠药物维持生命,还面临着多器官功能衰竭,这些更是不可逆的损伤,早在半年前医院就给出了诊断报告——病情已无逆转可能——当患者正在承受巨大痛苦且无获益时,建议以减轻痛苦为目的。

      但他视若无睹,仍然一意孤行地坚持治疗,他想的是,不论结果怎么样,至少他努力过。

      至少他努力过……可现在,他错了吗?

      “小乐,你不是说你最想走一次茶马古道吗?”周赋生眼睛酸鼻子也酸,他强忍着眼泪,声音止不住地打颤,“现在管控已经放开了,你好起来,我带你去好不好?”

      何云乐一瞬不瞬地看着周赋生,动作轻微地摇了一下头,他张了张口,说了句什么。

      周赋生凑近了才听到他气若游丝的两个字:

      “抽……屉……”

      周赋生与何云乐对视着,良久,才缓缓点了点头:“我看到了。”

      何云乐氧气罩下的表情像是笑了一下,很浅,也许是错觉,周赋生难以分辨。

      “那天……雪球……其实我……故意的……”

      周赋生看着眼前这张已经褪去稚气的脸,说不出话来。

      “对……不起……如果……没有遇见你……就好了……”

      周赋生的眼泪还是在听到何云乐的这句话后落了下来,千言万语如鲠在喉,半个字都吐不出。他只能握住何云乐的手,像是抓住救命稻草似的紧紧握住何云乐的手。

      何云乐的手指动了动,想要回握,却没有力气,他说:“我……想妈妈。”

      周赋生眼前开始变得模糊,他别开脸闭上眼睛,仿佛不看何云乐痛苦的眼神,所有的情绪就能平息。

      “求你……生……生哥……”

      也许过了很久,也许只有短短的十几秒,时间线在心理层面被无限拉长,再难做的决定也必须该有答案了。

      周赋生囫囵擦去脸上的泪,站起来俯下身,在何云乐的额心轻轻落下一吻。

      “谢谢。”

      雪依旧无声无息地下着,万籁俱寂。

      哔——

      一年前周赋生替何云乐整理物品时,在他房间书桌的抽屉里发现了一封遗书。

      何云乐很认真地在和世界告别,他说他总是不开心,他说他想念妈妈,他说他喜欢和生生哥待在一起,他说他还是想要离开。

      他说,冬天,大雪,童话,楚梦。

      他说,这个梦太苦了,我要醒过来。

      最后,他用藏在遗书里的告白,独独将周赋生困在了这场梦里。

      他们相识于冬季,别离于冬季。

      他好像也走不出这个冬天了。

      2022年末2023年初,疫情防控措施全面放开,这场没有硝烟的战争最终取得了胜利,血与泪都要留在过去。

      不知道有多少人,被困在了过去了的过去,再也过不去。

      “有个人和我说,灵魂的痛苦要远大于肉.体的痛苦;后来那个人又告诉我,肉.体的痛苦是灵魂的酷刑。

      在极致的生理疼痛面前,所有的灵魂幻痛都是无病呻吟。

      他说,我后悔了。”

      ……

      云胡茶馆的客人离开后,施塬向老板询问道:

      “有这间店面的软装设计图吗?”

      “你别说,还真有,”老板想了一下回答说,“当时周赋生直接给的我图纸,他还开玩笑说等以后他出名了他的手稿能价值翻倍。”

      老板的神情有些凄凉:“我说那我可得好好珍藏,等着他名震国内外……我记得我是收起来了,等我找找。”

      两分钟后,老板把图纸递到了施塬手里:“警察同志,你是在我这店里看出什么了吗?”

      施塬接过图纸,这是一张用蓝色圆珠笔勾勒成的设计图,线条流畅,几乎没有修改,标注名称和尺寸的笔迹是施塬熟悉的字迹。

      “他那时候可能已经察觉到危险了。”施塬避重就轻地回答了这么一句。

      老板愣了半晌,苦笑道:“是啊,我只从周赋生嘴里听过冷笑话,他就不是开那种玩笑的性子,我如果早点意识到……”

      “我想,他也怕把你卷进来。”施塬看向老板说。

      老板倏然失语,再开口时喉咙发颤:“对不起我……”

      施塬善解人意地说:“没关系你先忙,有问题我再叫你。”

      老板红着眼睛点点头,把店门上“营业中”的牌子翻了个面,揣着一包烟出了门。

      施塬坐到了茶台边,仔细研究起了这张设计图纸。

      就像施塬推测的那样,柜子陈列格的排列方式是摩尔斯电码,图纸上表现的更直观,时通时断信号代码所传递出的信息就是“证据”。

      但施塬想不通的是,既然周赋生能够利用摩尔斯电码这么直白地传递信息,为什么反而又用掉两层陈列格作引子呢?

      施塬的目光落在设计图纸右下角的落款时间——2025年3月5日,盛炽自杀的前十六天。

      那时的周赋生是不知道自己的姐姐会在生日那天自杀的,所以他画这张图的时候也绝不会料到后面发生的一切,那么由此推测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他的手里有证据,但证据并不在一个确切的地点,因此无法直接传递指向性信息。

      可现在隔着七个月的时差,这些证据还存在吗?

      施塬对着设计图纸沉思良久,突然他眉心一凛,拿着图纸举过头顶,又将图纸调转了个方向,两秒后他从口袋里拿出一支笔,在设计图纸上勾画起来。

      十分钟后,通过在图纸上勾连起来的线条,他得到了一张平面图,尽管这张平面图相当的潦草,但施塬认得出来,这是万江会所的消防疏散平面图。对万江不多的调查中他实际没有接触过万江会所的安全疏散路线图,不过他以前参加过万江会所的火灾刑事调查的专项演练,虽然刑警只承担协作性科普任务,但他当时记住了也就没再忘记过。

      这张覆盖在设计图纸上的消防疏散平面图并不是关键,关键是凭借这些消防路线可以模拟整个万江会所的格局,与此同时周赋生在平面图上额外加重了一处,这就意味着加重的那一处对应着万江的某一个地方。

      施塬思索着心下已经有了考量。

      周赋生既然能在日记里埋下云胡茶馆的线索,那就说明云胡茶馆中的秘密还在时效范围内。

      那他们接下来要做的,就是与时间赛跑的同时,找到周赋生。

      这时手机震动了一下,施塬立刻拿出来查看,是唐曼文那边的信息。

      “已按照原计划开始行动。”

      北京时间上午八点四十五分,一辆救护车和一辆殡仪车同时开出医院,救护车驶向城郊疗养中心,殡仪车驶向市局法医检验鉴定中心。

      这是一场临时制定的计划,施塬并没有指望通过这个简陋的计划诱捕罪犯,他们能够把这个案子查下去的唯一方法就是,立案。

      他已经被动太久了,他必须要掌握主动权。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黑夜在背上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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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全文存稿,日更~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