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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暗火(二) 这是一种情 ...

  •   2022.07.31 22:22:22

      嘭!

      模糊的视线里,周赋生看到亿万滴雨点向下落的景象,高楼建筑沉默地立在黑夜中,仰望视角下密集的建筑楼群与繁密的雨点在三维构图中呈现出绝对的空间压迫。

      无论是生理还是心理,周赋生都感到沉沉的窒息。

      他喘着带着铁锈味的潮湿气息,目光慢慢挪到了安全出口上方的悬挑雨棚上——他本就打算用这个悬挑雨棚做缓冲踏板,没想到关键时刻它真的救了自己一命。

      坠落的时间不过两秒钟,但仅仅是两秒钟他也想了很多:

      他想,他不该这么冲动跑了的,他还不知道姐姐在哪里。

      他想,不到三楼摔下来都这么痛,何云乐从四楼摔下去是不是比他痛的多得多。

      他想,他知道为什么他会觉得刚刚开门的人很眼熟了,那个人是当初在演播厅后台洗手间里框框推门的变态。

      他想,如果他死了该怎么办?他的姐姐该怎么办?何云乐又该怎么办?

      他想,他不能就这么死了。

      他动了动身体,虽然每一处都伴随着剧烈的疼痛,但并没有到动弹不得的程度,他将目光锁定到从口袋里滑掉出去的手机,竭力撑起上半身往手机的方向爬去。

      他要报警。

      “生生!!!”

      “姐……”

      逆着光影,周赋生看到盛炽穿过重重雨帘向他飞奔而来。

      “生生,你怎么样?”盛炽不顾满地泥泞直接跪到了地上,她小心地扶起周赋生,嗓音颤抖哽咽,“怎么受这么多伤,怎么会受这么多伤……都是姐不好……”

      周赋生努力牵起唇角,摇了摇头。

      “傻子。”盛炽心疼地摸了摸他的头,“没事了,姐带你走。”

      周赋生还没听清楚盛炽说了什么,下一秒只觉身体一轻,他被姐姐背了起来。

      “姐……”

      “姐姐在这里,别怕,”盛炽轻声安抚着背上的人,“有姐姐在,不会有人再欺负你了。”

      “姐姐不会再让那些人欺负你了……”

      周赋生又无声叫了很多次姐姐,最终在姐姐的背上彻底失去了意识。姐姐的背并不宽阔,却依旧稳稳地托住了他,他像小时候和姐姐出去玩耍赖不愿意走路回家一样,安心地趴在姐姐的背上进入了梦乡。

      因为他知道,姐姐一定会带他回家的。

      周赋生这一觉睡得很沉,醒来时他发现自己躺在医院里,盛炽陪在他的床边。

      窗外阳光明媚,仿佛昨夜的大雨只是一场错觉,但碧空如洗,它们的确是切切实实地到来过。

      见周赋生转醒,盛炽按铃叫来了医生。

      医生仔细检查过后对姐弟俩道:“各项指标都正常,明天再做一次复查,没有问题的话后面好好修养就可以了,短期内不要剧烈运动,以静养为主——还有小伙子,你身上旧伤很多,有些工作能不做就不要再做了,你现在年轻可能觉得没什么,恢复也快,但要是伤到元气,等老了都是要还回来的。”

      周赋生没有立即回答,盛炽接过话头说:“好,我知道了,谢谢医生。”

      医生没再说什么,转身离开了病房。

      “听医生的话,那种地方我们以后不去了。”盛炽看着周赋生说,语气平静温和。

      周赋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觉得心里很难过:“姐……”

      盛炽轻轻地抚了抚周赋生的头,说:“是姐姐的疏忽,让你这些年来这么辛苦。钱的事你不用再操心了,你从诚悦借的钱,我都已经还清了,还有你那个生病的朋友,我往他医院账户了打了点钱,不多,但是撑个两三年应该还是够的,出院以后你就好好准备工作的事情,你考进设计院不容易,要珍惜工作的机会,知道吗?”

      周赋生的情绪在盛炽的话语中被徒然调动起来,他的眼睛越睁越大,挣扎着想起身,一边摇头一边道:“不,你不用为我做这些的姐……”

      盛炽皱着眉头把周赋生按了下去,扶住因他的动作而乱晃的输液管,说:“别乱动,小心回血了。”

      周赋生的胸口剧烈起伏着,眼泪不受控制地从眼眶滑落:“我……我不想成为你的负担。”

      “说什么傻话,”盛炽的表情变得有些无奈,眼神里却是愧疚与心疼,“我们是亲人。”

      “你从小到大,父亲是缺位的,母亲也是缺位的,姐姐能给你的不多,你还总是拒绝,”盛炽一边给弟弟擦眼泪一边说,“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如果我从来没有管过你,那我们之间除了血缘就没有别的关系了,但我选择管你却又总是忽视你,这也是我作为姐姐的缺位。”

      “没有。”周赋生哽咽着说,“没有。”

      “没有吗?那为什么这些事情你从来都不告诉我?”盛炽垂下眉眼,“如果不是家人的长期缺位,无论是物质上的还是精神上的,否则你不会有这么强的自我防御心理,这是一种情感障碍,周赋生。”

      “没有人教过你,这不是你的错。”盛炽说,“但从现在开始,你可以试着向姐姐表达脆弱,这不可耻。”

      “我们是家人。”

      “我们是家人……”周赋生重复着盛炽的话,眼泪更汹涌地往外流,他侧过头把脸埋进了枕头里,压抑地哭出了声。

      他明白,是姐姐接住了他,才让他在多年后终于后知后觉地感受到了委屈,于是一发不可收拾,像是要把青春期的雨季全部宣泄在了这一刻。

      不过也没什么,所有的潮湿都会在姐姐的温柔注视下,被柔软的枕头照单全收。

      末了,他撑着床坐了起来,抬手揉了揉酸胀的眼睛,盛炽递给他一杯温水,又摸了摸他的头。

      “姐。”周赋生低头看着杯子里荡漾的水波,欲言又止。

      盛炽浅浅叹了口气,说:“你不用担心,好好休养,其他的事情我会处理好的。”

      周赋生捏紧了手里的杯子,心慢慢沉了下去。他知道盛炽这两年的工作并不多,起初他以为单纯只是受疫情影响,后来粉丝发现盛炽的工作锐减实则是公司刻意打压,为此他还多次和粉丝一起到公司官博底下喊话为盛炽打抱不平,但收效甚微。现在看来都是事出有因,所有的“不公平”都有了明确的指向。

      因为不合群、不妥协,所以打压、威胁。

      周赋生喝了半杯水,把水杯搁在了床头柜上,他用力按了按食指关节,看向盛炽道:“陆文黎真的是酗酒猝死吗?”

      这个问题让盛炽明显怔了一下,像是回忆起什么不好的事情,她所有的情绪在一瞬间消失了,再没有一丝波动。

      她顿了顿才说:“不是。他被那些人玩废了,受不了自杀了。”

      这句话似乎超出了周赋生的认知,他好半晌都没说出话来。

      “被他们盯上的人,都没有什么好下场。”盛炽的语气里带着无法掩饰的憎恶。

      “姐,”他倾身握住盛炽的一只手,近乎迫切地说,“我们报警吧。”

      盛炽却说:“不能报警。”

      周赋生皱起眉,不解道:“为什么?”

      盛炽看了看病房四周,竖起食指贴在唇间轻轻摇了摇头。

      刹那间,周赋生徒然感到一阵恶寒顺着脊椎一路窜上了头皮。

      “这些人之所以能够这么肆无忌惮,是因为他们有一套很完备的应对警察的手段,他们是不怕查的,你想得到的想不到的,都在他们的掌控之中。”盛炽说。

      “没有办法了吗?”周赋生只觉得荒唐又可笑。

      盛炽答非所问道:“我只希望你和妈都能平平安安的。”

      那你呢,姐姐?

      “在我很小的时候我就在想,长大后我一定要像铠甲勇士那样保护我的家人,

      可是长大的过程太漫长,漫长到,金属铠甲的光泽蒙尘黯淡,我也再没有相信童话的心力。

      再后来,我发现皮肉会流血,骨头会断,我没有铠甲,也不是勇士。

      可这个世界到处都是怪兽,

      我不禁想,我真的,长大了吗?”

      ……

      2025.10.03 08:12:21

      施塬靠在驾驶座上,看着云胡茶馆的门头招牌沉思。

      从云胡茶馆的老板的表现来看,他大概率什么都不知道,那为什么周赋生会选择云胡茶馆呢?

      除了“易拉罐”的微信号,一定还有什么。

      施塬收起手机下了车,再一次进入云胡茶馆。

      刚刚施塬到车上看监控视频的工夫茶馆里来了一个客人,此时老板正在招待,施塬对老板摆摆手示意他先忙,自己则再一次观察起店面的布局。

      总体来看并没有什么值得怀疑的地方,无论是茶叶展示柜的排列,还是茶叶品种的放置,都和一般的茶叶店大同小异,如果一定要说出不同,那就是茶叶展示柜的样式是根据每家店的装修风格定制的。

      等等,茶叶展示柜的样式?

      为了契合云胡茶馆偏古意的装潢,柜子的样式也都是古韵古风的中式古典木柜,其中陈列格的分布并不整齐统一,相反它们形状大小不一,当然这是很常见的设计,但怪就怪在施塬看出了点别的东西。

      施塬转过身看向老板,老板正在帮顾客打包茶叶,他问道:“牧老板,你这家店是不是重新装修过?”

      老板并不奇怪施塬知道自己的姓,他一边拿出热风枪用于包装一边回答说:“对,就年初的时候,前两年店刚盘下来没什么钱,这些柜子啊吧台啊都是淘的不知道几手的货。”

      施塬还没开口,客人先搭上话了:“说实话我一开始就是看你家装修风格不错才进来的,话说这柜子是定制的吧,市面上很少见到这种设计,虽然看着有点杂,但协调度很高。”

      老板轻笑了一声,表情有些落寞:“啊对,是我一朋友帮我设计的,他学建筑设计的,听说我要翻修店面,把软装都包了。”

      说着老板看了施塬一眼,那么这位学建筑设计的朋友是谁就不言而喻了。

      热风机的噪音响了起来,客人也就装修和设计这一话题和老板聊了起来。

      施塬收回视线,重新看向了这些特别定制的展示柜。

      今年年初,很关键的一个时间点,距离盛炽浴室自杀案很近的一个时间点。

      所以这些茶叶展示柜的设计很有可能是周赋生有意将一些不能广而告之的想法融入其中的,也是最保险、最不易被敌人发觉的方法——

      从进门左手边靠墙的第一个茶叶展示柜数起,一共六个规格相同、制式相似的四层柜子,如果孤立地看每一个柜子,那它们就只是柜子,但当把它们看作一个整体,就会发现所有柜子的陈列格都成为了二维平面上活跃跳动的点和线段,而这是发现端倪的第一步。

      第二步,尽情发挥自己的想象力,比如将正方形的格子看作“.”,长方形的格子看作“-”,两个格子之间带有花纹的隔板看作间隔符,那么就会得到一串摩尔斯电码。

      第三步,用事实佐证自己天马行空的猜测,当柜子顶层的陈列格连起来的时候,第一个单词出现了,它是“cabinet(柜子)”,如果这是巧合,就继续看第二、三层,由于柜子的二、三层有竖着的陈列格联通,所以必须跳过,然后就会得到第二层的单词“Morse(摩尔斯)”和第三层“code(电码)”。

      如果这些都算作提示,解密到了最后一步就是结果,所以第四层的陈列格排列得到的由摩尔斯电码所传递出来的单词是“evidence”,证据。

      这个线索是,证据?

      什么意思?

      周赋生的手里有他们的犯罪证据?

      可是,既然有证据为什么不交给警方,反而等到后续一系列不可挽回的事情持续发酵呢?

      施塬忽然想起周赋生最后一通电话对他说的话——

      他说,你这么年轻,有话语权吗?

      也不外乎周赋生会这么问,警局里从来都是熬资历,他能当上刑警大队队长并不是他多么的天资卓绝,或者立了多少次功,当然他也并没有任何背景,他只是在被调入市局时公安系统刚刚完成一次清算,正值用人之际他临时代理了队长一职,在市局,他的确没有多大的话语权。

      或许周赋生曾尝试过报警?正是一次次失望才导致他后来对警察态度的漠然?

      基于此施塬有两种猜测,一是周赋生掌握了证据但无法传递出去,二是警局有周赋生害怕递交证据的人。

      如果是后者,那么现在就不是查案那么简单了。

      可如果周赋生不相信警方,又为什么会相信他呢?

      他曾问周赋生敢不敢跟他打个赌,周赋生却只是沉默,但现在看来,周赋生一早就在赌,并把所有的赌注都押在了他一个人身上。

      蓦然间这份信任犹有千钧,重重地压在他的警徽上,让他的血液都沸腾起来。

      施塬站在茶馆中央,环顾着这间屋子里周赋生设计的一切——

      云胡茶馆的秘密,藏在软装里的秘密。

      周赋生,你还想告诉我什么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暗火(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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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全文存稿,日更~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