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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生活的琐碎 周赋生跑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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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07.18 02:38:36
一辆小货车行驶在乡间小道上,周赋生坐在副驾驶座上打盹,由于路况不是很好,几度颠簸下周赋生屡屡碰头,终于彻底没了睡意。
“跟你说不用跟来,在家多睡会儿不好吗?”旁边开着车的男人说道。
周赋生打了个长长的哈欠,声音里透着一股懒劲:“说了跟你一起干,你半夜出来收货我在家里睡觉算什么事,而且多一个人搬货你也轻松点。”
“货倒是不重,关键是要抢,本来以前拿货都是三四点开市的,结果那帮人一天到的比一天早,咱们也得跟着早到,不然抢不到好货啊。”大哥长吁短叹地说,“所以其实你来不来都差不离,除非你能吵得过我们这群刁民。”
周赋生把车窗摇下来大半,凌晨的风没有白天那么燥热,吹在人脸上倒比闷热逼仄的旧房间解暑,他点了根烟醒神,接上大哥的话说:“放心,我耍无赖的本事也是登峰造极,等会下车看货,你指我抢,谁拦我我就吐谁唾沫星子。”
大哥大概是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觉得过于唯美,笑得停不下来。
收货的地方在乡里的市集上,凌晨三点多已经聚满了从四面八方赶来收货的商贩,供货商倒是连个影子都见不到。
大哥让周赋生先在车里眯一会,等货到了再叫他。不过他没能眯几分钟供货商就开着大卡进了人群,外面的商贩们顿时一窝蜂地围了上去。
直到这一刻周赋生才知道为什么大哥会把这些人形容成“刁民”,只有够蛮横、够无赖,才能不要脸地杀出重围,抢到最大最漂亮的货——鲜活水润的小龙虾。
周赋生像个无头苍蝇一样在人群中乱晃,期间被踩脚若干次、被骂挡路若干次、被推来推去若干次,最后被大哥叫去搬货才得以解脱。
回程的路上,大哥看着歪在座位上了无生趣的周赋生,促狭道:“明天还来吗?”
周赋生说:“其实我去搬砖也算专业对口了。”
大哥听了又笑了好半天。
两人回到城区已经四点多了,天刚蒙蒙亮,菜市场已经开始上人了。
支棚卸货摆摊,准备好一切两人已经出了一身汗,周赋生去车里把T恤换成了老头背心,站在摊位后有模有样地卖起了小龙虾。
太阳出来后温度直线上升,便宜的塑料棚下更是热得像个烤炉,与在太阳下曝晒相比只有过之而无不及,区别只在于一个是紫外线直射,另一个可以稍微遮挡点,但作用不大。
周赋生已经可以预见自己一个暑假之后会有多黑了。
人流量上来后两人就开始分工,大哥在前面称重收钱,周赋生在后面一兜一兜地挑虾线,一直忙到九点多两人才空了会儿,闲了快半个小时,热了几个小时的小龙虾蔫蔫的吐起了白沫,大哥便把剩下的虾降价处理,好歹是在十一点之前把货全部卖完了。
大哥对账时周赋生就站在一旁放空,他看着天空中飘来的泡泡,这些泡泡在阳光的照耀下呈现出缤纷绚丽的色彩,他的目光顺着泡泡沿途的轨迹望向泡泡的来源——它们来自一个坐落在嘈杂菜市场中的幼儿园。
幼儿园的面积很小,构成这所校园的只是两间门面,门前围出了一小片区域,只够安装一座滑滑梯,孩子们在那一小片区域里玩耍,吹出的泡泡顺着微末的风飘了一整条街,飘到了周赋生的眼前。
幼儿园的存在和喧嚣的菜市场有很强的割裂感,周赋生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就比如幼儿园不该出现在菜市场,菜市场里也不该有幼儿园,它们是不能兼容的,可又奇迹地在矛盾中共存了。
于是,生活的琐碎无端染上了童真的梦幻,炎炎烈日照出了几两的血汗,同时也照出了泡泡的斑斓。
周赋生出神的间隙,大哥已经点完了钱,他看着大哥放在膝上的账本问:“赚了多少?”
大哥说:“三十五。”
周赋生张了张口,沉默了。
大哥却是乐观地笑着说:“除去油钱,除去本钱,再除去摊位费,净赚三十五啊老弟。”
周赋生被大哥的态度搞得有些怀疑,他问:“三十五很多吗?”
大哥解释说:“最近压价压的太厉害,以前小虾都能卖到十五六一斤,现在才九块,毛利润低得很,而且这条街不止我们一家卖,都是走量不走价,你看这虾不到中午都快死完了,卖不出去砸手里就得赔本。这生意行情都是一天一天的,前期就是保本,等慢慢做起来就会好很多。”
周赋生听得半懂不懂,转头看了一眼周边还在顶着烈日叫卖的菜农,心口的酸涩怎么也挥之不去,他并不是觉得苦,而是付出与所得不成正比,让他感到很无望。
而恰恰这条街上的大部分人,都是冬三九夏三伏地过着这样的生活,风雨无阻,艰辛困苦。
“给,累一上午了,去买个冰糕吃。”大哥递了十块钱给周赋生,“在外面风吹日晒的确实很辛苦,要不你明天……”
周赋生没有接,转身去收拾摊子:“生意做出来才有钱赚,这不是才刚开始吗,踏踏实实做比什么都强。”
“臭小子,反过来教训我了。”大哥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周赋生的头,“去,给我买个老冰棍去,你不吃我吃。”
周赋生幽怨地瞥了大哥一眼,拿了钱走了。
少年单薄的背脊已经渐渐挺阔,迈开的步子又大又稳,一时说不清他是从什么时候成长起来的,又好像是眨眼之间,少年便褪去了青涩变得成熟稳重起来,但成长的迟滞往往就在于此,他独自蹒跚在深夜里走了很久很久才得见天光,所有的感受却似乎只汇聚在踏出黑暗的那一刻。
所以常言道,成长只在那一瞬间。
但周赋生却觉得,成长其实是一道永无止境的课题,他大概不会有能交出满分答卷的那一天。
“凌晨两点的漆黑乡集和凌晨两点的酒吧一样热闹,
前者是为了生活,后者也是为了生活,
一个在奔波,一个在狂欢,
我不禁在想,是酒精更能麻痹神经,还是愁苦更能麻痹神经?”
……
施塬刚挂了樊可的电话,一通电话紧跟着商量好似的踩了进来,来电显示夏霄。
电话接通后没有任何寒暄,夏霄的声音便劈头盖脸地从车载蓝牙音响里跑了出来:“老大!周赋生跑了!”
施塬的心重重一跳,手不自觉抓紧了方向盘,声音还算平静:“什么叫跑了?”
夏霄似乎也很着急,语速飞快道:“我和文姐一直在病房门外盯着,我发誓我连眼睛都没离开过房门,除了医生护士没人进出过病房,医护进去的时候我们也都跟着,没有任何异常。”
“所以我和文姐怎么也没想到周赋生居然跳窗跑了!大爷的这里是四楼啊!”尽管夏霄极力压着声音,但施塬也能听出他说到最后近乎劈叉的嗓音,“我们现在正要去调监控。”
施塬的脑子飞速处理着这几句话中并不多的信息量,嘴快过脑子地问了一句:“他受伤了吗?”
这个问题大概除了周赋生自己没人能回答,但夏霄那边思考了一下给出了答案:“应该没有,那底下是非机动车停车棚,有三米多高,踩着空调外机勉勉强强吧,不过他刚从ICU里转出来没多久,中间也一直没醒,据我观察和医生给的反馈是这样,但我现在怀疑他很有可能是装的,就为了让我们放松警惕。”
施塬没有应声,他沉默的时间有点久,夏霄忍不住叫了一声:“老大你说话呀,你不吭声我有点害怕。”
“你行了,把电话给我,”听筒里传来轻微的电流声,然后电话那头换了人,“施塬,是我,我们现在在病房门口,人是我和小夏发现不见的,初步推测时间在二十到三十分钟之间,他身上没有钱和电子设备,如果离开医院,以他的身体素质出走范围不会超过两公里。”
“目前就我们俩知道这件事,院方这边已经按原定计划做好了准备,随时可以行动,你拿个主意,我现在比较担心他会不会再去自杀。”
唐曼文的逻辑要比夏霄清晰得多,不用施塬发问便将重点都一一点明了出来。
夏霄在旁边小声地分析:“我觉得从他跳四楼这个心态来说,短时间内他应该不会去自杀。”
施塬转过一个路口,远远看见“云胡茶馆”的牌子挂在门头,他纷乱的思绪随着目标门店的靠近渐渐清晰起来,他沉吟着下达了指令:“第一,你们俩一个去监控室,一个留守病房门口,先不要声张,这件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第二,把查到的监控同步给我和樊可,让她继续追踪,剩下的我来安排;第三,原计划不变,他跑了正好,二组行动线由暗转明,立刻申请调度布控,不要有后顾之忧,所有责任我来担;最后……”
“我会把他找回来的。”
“行动。”
电话那头没有任何迟疑,两人一同回复道:“收到!”
施塬摁掉电话,把车停在了云胡茶馆的店门前,下车前他瞥了一眼后视镜,看到了放在后座的猫咪用品,心下又是一阵闷堵——猫跑了,人也跑了,就没有一个老实的。
可是不老实又能怎么样呢,猫科动物在面对未知的环境时总是想要逃离,他能做的,只有尽可能地让环境变得舒适且安全。
或许到那时,周赋生和纸壳子都会愿意走到青空下,走到他面前。
他整理了一下心情,开门下车,来到了云胡茶馆的门前,隔着玻璃门已经闻到了清新的茶香。
玻璃门上挂着“营业中”的牌子,透过门观察茶馆里的情形,四下冷冷清清,只有一个坐在茶台后煮茶的高壮男人,应该是这家店的老板,除了外在形象和古朴雅致的茶馆格格不入,乍一看并没有任何异样。
推门前施塬把所有超出案件本身的情绪都强压了下去,心里却突兀地冒出了一句话——
周赋生,你想方设法留下这么多线索,怎么就没想过给自己留一条活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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