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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寂明现身 孢子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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孢子森林的粘稠空气仿佛凝固成了铅块,沉沉压在易桓杉的心口。
山顶空荡,那张诡谲恐怖的“笑脸”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只是一场被他紧绷神经催生的恶劣幻象。
脊椎深处残留的冰冷刺麻,腹腔里翻腾未息的强烈作呕感,以及宋梧生凄惨濒死的模样,都在无声而尖利地嘶吼着。
是他!
是寂明!
那注视是真的!
绝非幻觉!
易桓杉的指骨因用力过猛而泛起青白,玉骨扇冰冷的扇骨几乎要嵌入掌心血肉。
他强迫自己转动几乎僵硬的脖颈,目光如刃,一寸寸扫过视野所及之处。
左方,幽暗的孢子雾霭在巨大蕈盖下缓缓流淌,菌伞垂落散发着暗红微光,无甚异常。
右方,虬结扭曲的古藤盘绕在粗壮的荧光树干上,阴影浓重,偶有细小的孢子嘶鸣从深处传来,声音单调,并无活物气息。
身后,是他刚刚确认清空的区域,只有厚苔上被灵力冲击带起的淡淡痕迹,指向弟子们逃离的方向。
头顶?
暗沉的苍穹被层层叠叠的蕈盖遮蔽,缝隙间漏下斑驳光斑,同样空空如也。
没有,什么都没有。
那个亵渎了仙门、屠戮修士如捏蝼蚁的魔头,突兀地消失了。
留下这死寂、粘滞、充满了无形恶意嘲弄的空气。
就像一张湿冷的裹尸布,紧紧将他裹住。
屈辱混杂着不甘在胸中燃烧。
那具被钉在岩石上、被撕扯出永恒狞笑的同道遗体……
连尸首都消失得如此轻易!
魔尊……寂明!
这种无声的践踏,比直接的威压更令人窒息。
易桓杉的指节捏得咯咯作响。
他是上修界顶尖的天才,问剑宗首徒,自踏入仙途以来,何曾受过如此憋屈与惊惧?
凌少宫的话在脑中回响……
能和那魔头掰一掰手腕的,恐怕只有还未苏醒的木见秋……和叶归昔。
叶归昔……
还有木见秋。
那是真正的妖孽。
易桓杉的心沉了下去。
自己?
天赋卓绝?
元婴巅峰?
不错,在这代修士中,他已是凤毛麟角,足以傲视群伦。
但……那是在“正常”的天才范畴内!
妖孽如木见秋,入道不过六年,成就化神。
优秀如叶归昔,除却性子冷淡、天生淡泊,简直就是一个完美的继承者。
他?
易桓杉的脊背渗出一层冷汗。
他不是叶归昔那种为心中执念可以无视生死的疯子,也不是木见秋那般惊才绝艳、仿佛生来就为斩破天穹的存在。
他是易桓杉,是问剑宗未来的中流砥柱,他背负着宗门的期望,背负着引领同门、守护传承的责任。
若贸然出手,在此地……战死呢?
值吗?
为了一个或许只是幻影的挑衅?
为了发泄胸中一口屈辱的恶气?
宋梧生的惨状不就是血淋淋的例子?
在寂明面前,他所谓的“天才”、“首徒”身份,脆弱得如同薄纸!
一瞬间,易桓杉脑中思绪翻涌如惊涛骇浪。
宗门的重托,须伯倚的期许,山下程雾潇他们紧张期待的眼神……
乃至自己尚有许多大道未证、心法未研的遗憾……
所有羁绊,所有未来,都沉沉压在肩头。
不能死!
至少,不能毫无价值、无声无息地死在这魔头戏弄的阴影里!
这念头尖锐如冰锥,带着前所未有的沉重毒性与撕裂力量,瞬间刺穿了他沸腾的怒火与屈辱,浇灭了他几乎要失控的冲动。
呕……
腹腔的翻腾感更重了。
易桓杉重重地、压抑地喘息着,将那股混杂着愤怒、不甘与深深无力的浊气,狠狠咽回腹中。
他再次环顾,目光森冷地掠过最后一片可能藏匿的死角。
依旧死寂。
只有风穿过巨大菌伞缝隙发出的、如同鬼魂呜咽般的细微声响。
不甘心!
浓烈到滴血的不甘心!
眼睁睁看着同门被如此亵渎,看着魔头如此戏耍仙门,他却只能……退!
他猛地转身,足下清光骤然亮起。
逃!
必须立刻汇合叶归昔,或者离开这鬼地方!
那股力量将发未发、脚跟离地的瞬间。
“呵……”
一个音节,毫无预兆地响在他耳畔,又仿佛同时响在他神魂的最深处。
那声音慵懒、低沉,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仿佛刚刚睡醒般的沙哑磁性,与这孢子深处的死寂阴森格格不入。
它甚至算不上洪亮,却仿佛直接穿透了粘稠的雾气,穿透了易桓杉凝聚的灵力护罩与剧烈的心跳,清晰无比地烙印在他的感知中。
伴随这声而来的,是一股被强力压制到极致、却依然无法完全掩盖其本质的恐怖存在感。
如同沉睡了亿万载、正缓缓抬头苏醒的太古洪荒巨兽,虽然只泄露出一丝鼻息,却足以让周遭的空间都为之凝固。
这感觉……
易桓杉全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刹那彻底冻结,刚刚凝聚的遁光无声溃散。
他身体保持着微微前倾的姿态,硬生生僵在了原地,连呼吸都屏住了。
不是凶戾的威压,不是暴虐的冲击,不是充满魔气的污言秽语。
只是一个……轻蔑的嘲弄。
那声音的主人似乎……真的只是在他转身的刹那,才真正将他“看清”,才带着某种令人心悸的、评判猎物般的兴趣,抛出了那句。
“你就是……问剑首徒?”
易桓杉全身的血液刹那间冻结,连思维都停滞了。
那声嘲弄还萦绕在耳,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蛇钻进骨髓,带着威压。
易桓杉僵硬地转动脖颈,每一寸骨节都发出艰涩的摩擦声,仿佛顶着万钧巨山。
再次看到了。
不是错觉。
那个血肉模糊的仙门弟子,依旧矗立在那布满暗紫菌毯、狰狞的黑岩之巅。
但这一次,不同了。
那道青灰色的身影不再凝固成永恒的恐怖“笑脸”。
它的右臂,以一种完全违反尸身僵硬的、生锈玩偶般的诡异姿态,竟抬了起来!
那沾满深褐污血、指节扭曲的手,食指僵直地伸展着。
先是指向了浓雾深处……那里竟然也有一具神像!
然后,那根僵直的手指如同木偶的发条被猛地拧转,带着精准的恶意,阴森无比地折转向下,死死地对准了……山下的易桓杉!
一根,不,是无数根!
细密坚韧、流淌着深沉内敛、仿佛能吞噬灵魂幽光的深紫色魔丝!
如同活物般,从那尸身手腕、关节、甚至碎裂的皮肉里穿刺出来!
紧紧绷直,残忍地吊着那只抬起的手臂!
它们的尽头,不再悬空。
而是蜿蜒、收束、汇聚——
深深没入那尸体后方,岩石边缘那片凝缩到极致的浓重阴影之中!
阴影无声蠕动。
一个身影缓缓显现。
不再是之前的模糊轮廓。
一个面容阴鸷的男子,斜倚着岩石,姿态带着俯视蝼蚁般的慵懒闲适。
刀削斧凿般的轮廓,没有一丝柔和。
斜飞入鬓的剑眉下,那双眼睛。
空洞。
死寂。
那目光穿透空间,牢牢锁在易桓杉身上,带着一种穿透骨髓的轻蔑审视。
他那薄如锋刃的唇,极其轻微地向上扯动了一下,扯出一个没有丝毫温度、却充满冰冷玩味的弧度。
低沉、磁性、带着点恰到好处沙哑的嗓音响起,每一个字都如同冰珠砸落,清晰地响彻在易桓杉的意识最深处。
“你也是……来给见秋仙子寻找灵药的吗?”
声音一顿,那深不见底的玄冰之瞳中,第一次清晰地掠过一丝冰冷刺骨、带着绝对占有与俯瞰意味的嘲弄。
“跟这些仙门弟子一样,不自量力!”
他垂在身侧的指尖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那牵动着尸骸的无数深紫魔丝如同被赋予生命般,随着动作无声地紧绷、轻颤,仿佛也在回应着他的不悦。
那俯瞰的、没有丝毫温度的视线,如同无形的、沾满污血的扫帚,从易桓杉身上滑过,扫过这孢子森林无边的暗影。
像是在扫视那些他口中同样“不自量力”的仙门弟子们的残影。
“就凭你们这群废物……能找到什么好药材?”
寂明的声音更低了,带着一种从骨髓深处渗出的腻滑寒凉,那不屑不是轻狂的傲慢,而是如同神灵俯瞰沙砾、判定其本质虚无的至高漠然。
那无数根牵动尸骸的深紫魔丝,随着他轻描淡写的意念,如同无形的鞭梢,无声地缠绕勒紧。
被操控的尸体那只僵硬抬起、指向远方神像的手,在魔丝的牵引下微微向上挪动了一寸。
指骨的尖端,遥遥地,仿佛隔空点在神像眉心。
易桓杉僵立如石雕,连指尖都麻痹得感受不到紧捏玉扇的冰冷。
唯有胸腔里那颗心脏,在寂明目光掠过、“废物”二字响起的瞬间,被一股巨大的、无形的、混杂着极致羞辱与恐惧的力量狠狠攥紧,几乎停止了跳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