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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遗骸 宋梧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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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梧生那三个用尽全身力气炸裂开来的词如同三把冰冷的锥子,狠狠凿穿了易桓杉强行维持的镇定外壳。
空气仿佛凝固成实质的冰晶,连孢子深处那若有似无的嘶鸣也彻底消失。
易桓杉的瞳孔骤然收缩至针尖大小,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狠狠攥紧,血液在瞬间逆流,冲向四肢百骸,带来一片冰寒的战栗。
他看着宋梧生身上那深可见骨、被诡异魔煞之气缠绕侵蚀的狰狞伤口,看着他因极致的恐惧和透支而彻底瘫软、意识模糊的惨状。
魔尊寂明……真身就在这啼山秘境!
不在遥远的魔域,而是此刻,就在这方寸之间。
这已非凶险莫测,而是彻头彻尾的绝境!
宋梧生元婴期的修为,加上凌少宫的不灭天火,竟还落得如此凄惨!
“走!”
易桓杉的声音如同淬火后崩裂的铁石,斩钉截铁,没有丝毫犹豫。
他强压下翻腾的心悸与几乎要冲破理智的惊惧,手中玉骨扇猛地指向来路,那片相对开阔、通往秘境出口的方向。
“出口方向!直走!用最快的速度!”
他的语速又快又急,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迸出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叶归昔在东侧通知其他同道,若有需要,可以寻求他所在方向的灵力波动!”
凌少宫感受到怀中宋梧生机体的迅速衰弱和那股深入骨髓的魔气侵蚀,俊朗的脸上毫无血色,眼神里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与紧迫。
他立刻运转体内真元,化作一道更为炽烈的赤红流光,裹挟住宋梧生残破的身躯。
“小心些……寂明的不尽神炎已经大成,上修此代天骄,我想不出有谁可以打过他……叶归昔和木见秋除外。”
就在凌少宫即将全力催动遁光,撕裂这粘稠压抑空气的刹那,他猛地停顿了一瞬,急切的目光死死锁定在易桓杉脸上,声音嘶哑。
“枭木林!”
他急促地吐出这个名字,显然,那就是他们遭遇寂明的地方。
“我们是在那边逃出来的……他在那片布满扭曲枭木和猩红瘴气的林子深处!你……务必小心!”
凌少宫的声音带着难以言喻的惊悸和后怕,忍不住再次提醒。
“这秘境深处恐怕已成死地!修仙界年轻一辈,能和那魔头掰一掰手腕的,恐怕叶归昔和只有还未苏醒的木见秋!”
“听我一言!”
“若你路上感应到任何一丝不妥,哪怕只是心悸不安!”
“离开这里!!”
“不要回头探查,不要硬碰!”
“速速远离此地!”
话音落下,凌少宫再无半分迟疑,那道赤红流星沿着易桓杉所指的方向,狂暴地撕裂孢子森林粘滞的重重屏障,疯狂地冲向遥远的秘境出口。
那道赤红遁光留下的剧烈灵力尾迹在孢子雾气中灼烧出刺眼的轨迹,如同垂死挣扎的血痕,久久不散。
易桓杉站在原地,周身元婴巅峰的威压不受控制地微微震荡着空气,玉骨扇紧握在指骨已然发白的手心,冰冷的扇骨几乎要嵌进皮肉里。
宋梧生那身沾满深褐魔血的破碎道袍残影,凌少宫最后那句“枭木林”和“只有木见秋与叶归昔”的吼声,以及“寂明真身在此”这六个字的恐怖分量,混合成一座无形的巨山。
沉沉压在他的背脊之上,几乎让人窒息。
恐惧如同冰冷的藤蔓,沿着脊椎无声向上攀爬,试图扼杀他的思维。
宋梧生凄惨的样子无时无刻不在脑中闪现……
元婴期的首席弟子,竟如此脆弱!
易桓杉猛地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饱含着腐朽甜腥与危险气息的空气,再睁眼时,那双温润如玉的眼眸深处,已被一种近乎燃烧的冷冽和决绝所取代。
“没时间迟疑了……下一个方向……”
他强行压下所有翻腾的情绪,玉骨扇再次点出清冷的光,神识如同最精密的罗网,以最大范围再次铺开,感知着周遭尚存的、可能存在的修士气息。
同时,灵力灌注喉间,声如雷震,瞬间穿透重重障碍,响彻西侧林区。
“秘境西区!魔踪凶现!凶险万分!所有人立刻撤离!往出口方向!立刻走!!问剑宗易桓杉示警!收到速离!不得有误!”
声音裹挟着巨大的紧迫感,在诡谲阴暗的孢子森林中回响,惊醒了所有还在懵懂或心存侥幸的修士。
易桓杉脚下清光再起,毫不犹豫地朝着下一个可能存在修士聚集的方位。
西侧更深处,一道决绝的青色闪电,毅然冲入了更加浓重粘稠、仿佛随时会张开巨口吞噬一切的黑暗之中。
喉结在黑袍掩映下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必须再快一点……再快!
在那魔头的视线,真正笼罩住所有人之前。
前方那片菌盖稀疏、相对开阔的林区边缘,最后一批被他神识捕捉到的弟子。
几个来自下修界小宗的年轻人,正仓惶御剑,化作数道慌乱流光,歪歪斜斜地朝着出口方向拼命逃遁。
看着那最后一点遁光彻底消失在孢子迷雾与暗影交织的尽头,易桓杉悬着的心终于落下一半。
西区……算是清空了。
宋梧生那声染血的“寂明真身在此”如同跗骨之蛆,依旧啃噬着他的理智。
凌少宫拖着宋梧生逃离的惨烈景象,犹在眼前。
他不敢再耽搁一分,必须立刻汇合叶归昔,或者尽快撤离。
胸腔里沉甸甸地压着一块寒冰,易桓杉猛地转身,脚下清光流转,就要化作最极致的遁光,向着东面叶归昔负责的区域,或者直接奔向出口。
身形微动,灵力已在经脉中汹涌咆哮,即将倾泻而出。
就在这力量将发未发、千钧一发的刹那。
一股源自灵魂最深处的恐怖悸动,毫无征兆地炸开!
易桓杉全身的汗毛瞬间根根倒竖,仿佛有亿万根淬了阴寒毒液的冰针,穿透了层层灵力护罩,自虚无中狠狠扎入他的脊椎。
不是物理的威胁,不是强大的威压,更不是先前八哭三泣阵那种勾动人心七情六欲的诡谲之力。
而是一种……纯粹到极致的……被“注视”感。
冰冷,黏稠,邪异。
带着一种玩弄猎物般的戏谑,一种洞穿灵魂的玩味,死死地、牢牢地锁定了他的后背。
如同无形的蛛丝缠缚上他的神魂,一股刺骨的寒意顺着脊柱急速蔓延,瞬间冻僵了他的四肢百骸,将他蓄势待发的遁光硬生生凝滞!
脑海中瞬间空白。
是寂明?
被发现了吗?
魔尊……在看着他?
宋梧生凄惨的模样在眼前爆开,凌少宫最后的警告在耳畔回荡。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撞碎肋骨!
但他可是易桓杉。
问剑宗的天骄,上修界年轻一代的定海神针!
是能在诡异秘境中抽丝剥茧、力挽狂澜的存在!
恐惧如同巨浪,几乎要将理智吞没。
但他死死咬住了舌尖,尖锐的痛楚混合着腥甜的血气,强行稳住了那丝摇摇欲坠的清明。
不能慌!
绝不能露出破绽!
他强迫自己压下排山倒海的惊怖,指骨因用力过度而深深陷入玉骨扇冰冷的扇骨,几乎要将那温润的玉骨捏碎。
借着这股锐痛稳住心神,脸上努力维持着一种“似乎察觉到身后微有异动”的警惕神情。
他屏住呼吸,带着一种刻意的“缓慢”和“沉稳”,一点点、一点点地转动脖颈。
动作僵硬得如同生了锈的傀儡。
视线如同承受着万钧重压,艰难地抬起,穿透前方孢子林稀薄雾气,投向那森冷目光的来源。
一座布满了暗紫发光菌毯、形貌扭曲虬结的黑色山峦顶部。
那里……
当易桓杉的目光终于触及山顶景象的瞬间,他的瞳孔,骤然收缩到了极致!
山顶一块裸露的、颜色暗沉的巨岩之上,站着一个身着……仙门弟子服饰的身影。
青灰色的布料,某个二流门派的样式,此刻在幽暗的光线下黯淡无光。
然而真正让易桓杉浑身血液瞬间冻结的,是那张脸。
那张称得上俊美的脸。
五官端正,鼻梁高挺,曾经或许也眉目含情,一副俊朗仙姿。
但此刻……
这张俊美的脸上凝固着一个惊世骇俗的“笑容”。
嘴角被一股无法想象的巨大力量向上、向两侧极度地拉扯着,皮肉撕裂翻卷,一直裂到了耳根下方。
露出里面沾着暗红色血丝的惨白牙床和森白的牙齿。
那撕裂的角度,仿佛不是受伤,而是硬生生要将整张脸从中横剖开!
整个下半张脸,被这个巨大的裂口完全占据,撑成了一个巨大、扭曲、僵硬无比的“笑”!
更恐怖的,是那双眼睛!
那双本该属于“他”的眼瞳,此刻只剩下如同劣质琉璃珠般毫无光泽的死寂。
没有聚焦,没有神采,没有痛苦,也没有生命。
只有……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被强行“钉”在脸上的。
非人的、癫狂的、永恒僵硬的“笑”!
嘴巴已经被撕裂成恐怖的裂口,却还要“拼命地笑”!
笑得诡异,笑得狰狞,笑得充满了无法言喻的恶意和嘲弄!
这根本不是一个活人!
这是一个被彻底亵渎了的仙门弟子!
一个被当成提线木偶,以最残忍、最恶毒的方式,钉在那岩石上作为某种扭曲标识的……尸体!
冰冷的恐惧如同万丈冰渊下的毒水,瞬间注满了易桓杉的四肢百骸,指尖冰凉刺骨,连紧握的玉扇都感觉不到一丝暖意。
寂明……是寂明!
就在他心中翻腾起滔天怒涛,认定了这是魔尊的挑衅之时……
那股初始的、面对未知恐怖的冰冷恐惧,如同退潮般迅速被另一种更强烈的情绪覆盖。
呕!
一股无法抑制的生理性厌恶感从胃部猛地翻涌上来,易桓杉喉咙发紧,几乎要当场干呕出来。
这比魔气侵蚀、比污血腐肉更令人作呕!
是纯粹的亵渎!
对生命的亵渎!
对仙门道体的亵渎!
对曾经鲜活的同修的亵渎!
仙道弟子,与天争命,斩妖除魔,或求长生久视,或求庇护苍生,或求问鼎大道……
但无论如何!
死后该有尊严!
可是……
这个本该归于天地、或是被同门收殓、至少得到安宁的同修……
他俊美的面容被如此暴力地撕裂,被钉在这阴森的山巅上!
像一件破败的玩物,一张被恶意涂抹扭曲的画皮!
这不是杀人,这是最恶毒、最下作的亵渎!
是对整个上修界尊严的践踏!
愤怒。
一股难以言喻的、灼烧脏腑的愤怒,瞬间冲破了恐惧的冰封与恶心的阻隔,轰然喷发。
他易桓杉可以死,可以败于魔尊绝顶神通之下!
但他无法容忍!
无法容忍,守护苍生的修士,在死后被如此玩弄!
被当成一个无情的警示牌,一个嘲弄仙门的笑话!
这比将他挫骨扬灰更加不可饶恕!
那巨大的“笑”脸在易桓杉眼中,不再是单纯的诡怖之景,它刺目地燃烧着仙门的耻辱!
玉骨扇在他的紧握下嗡鸣作响,清冷的扇骨仿佛感受到了主人的滔天怒火,隐隐透出炽热的光芒。
那根名为理智的弦被这股怒火越绷越紧。
就在易桓杉被这升腾的怒火和巨大的羞辱冲击得几乎要不顾一切爆发的瞬间……
那山巅之上,巨岩之顶。
那张死死盯住他的、僵硬可怖的撕裂笑脸……
毫无征兆地,瞬间消失了!
没有消散的光影,没有空间的涟漪,没有任何预兆!
前一瞬还如同附骨之疽烙印在视网膜上的恐怖景象,后一瞬就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硬生生抹去!
只剩下那片布满暗紫菌毯的狰狞岩石。
仿佛刚才那一幕只是他被巨大的压力催化出来的疯狂幻觉。
仿佛那双空洞、狞笑、裂口森森的眼睛,从未存在过。
可脊背残留的冰冷刺骨感,胃里翻涌的恶心余韵,胸腔里那几乎要点燃神魂的愤怒烈火。
都在无声地尖叫着。
是真的!
易桓杉死死盯着那座瞬间空空如也的山峦之顶,通体冰寒,玉骨扇上的光芒明灭不定。
无声的死寂重新沉沉压下,比那扭曲的笑脸更加令人窒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