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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八哭三泣来路成谜 古青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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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青铜巨树盘虬的根系下,阴影浓重如墨。
远处众人的哄笑、秦沐阳咋咋呼呼逗弄衡想孝的声音以及虞驰好奇的询问声,如同隔着一层厚厚的水帘,模糊不清地传来。
易桓杉无声地看向叶归昔。
叶归昔冰封般的脸上也浮起一丝罕见的凝重,微微颔首。
两人无需言语,身形默契地向巨树后方那幽深寂静的阴影深处退去,最终在一处被巨大树瘤天然遮蔽、藤蔓缠绕的角落停下。
此处连那巨树自身流淌的青铜微光也被几乎吞噬干净,只有彼此模糊的轮廓依稀可辨。
孢子森林特有的粘稠沉滞气息在这里似乎都淡薄了几分,只剩下一种沉重的死寂。
“八哭三泣。”
易桓杉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如同寒夜里擦刮的青石。
“离火炽欲,坎水沉沦,兑泽惑神,三阵联动,汲远古槐木煞死之气,搅七情、乱神魂,奇诡刁钻。”
他修长的手指在阴影中无意识地虚点,仿佛仍在描摹那阵法符文。
“尤其是最后那三处互为犄角的阵眼布局……非她不可为。”
“见秋……”
叶归昔接上,两个字如同冰珠砸落,在这片死寂里显得格外清晰冷硬。
“此阵创自她炼气期,筑基期大成,名动一时。”
易桓杉目光更沉,补充道。
“是,其阵理、布局,对人心幽微转折刻骨铭心的洞察,对情念流转近乎妖异的掌握……”
“旁人连完全理解都难,遑论模仿布设……”
“此阵,非她本人,绝难再现。”
这便是最锋利的矛,刺向最冰冷的现实。
短暂的沉寂在根须的缝隙间蔓延,唯有远处模糊的笑语更衬出此地的窒息感。
叶归昔的目光仿佛能穿透这浓重的黑暗,钉在易桓杉脸上,声音低沉却字字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逻辑力量。
“见秋重伤沉睡于宫家,已满一年,其间,神魂寂然如枯井,莫说踏足千里之外的啼山,便是清醒亦不能。”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在陈述冰冷的铁证。
“啼山秘境显化于世,不过三月之数。”
“时间,对不上。”
叶归昔的声音斩钉截铁,堵死了所有显而易见的通道。
“此阵乃新布,灵力痕迹尚新,与秘境核心相连,绝非旧物,阵法在此,布阵者,却绝无可能亲至。”
阴影中的易桓杉能感受到叶归昔目光的灼灼穿透力。
“此阵,唯木见秋可成。”
叶归昔重复,冰冷的声音在黑暗中泛起回响。
“她既绝无可能亲至布设……”
话音陡然一转,那冷硬的、如同审问般的视线带着巨大的压迫感,牢牢锁定了易桓杉的双眼。
“那便只剩一种可能,此阵核心玄奥,已被他人参破。”
叶归昔的黑袍几乎完全融于黑暗,唯有那双眸子闪烁着近乎冷酷的寒光,他向前微微倾身,无形的压力骤然凝聚。
“放眼天下,能得她信任,能与她在符阵一道、尤其在此等撼魂奇阵上交心论道,获其精髓神韵……”
”乃至唯一有可能窥破其中关窍、穷其变化者。”
“唯你一人。”
话音落下的瞬间,易桓杉原本因沉重思考而微蹙的眉头骤然僵住!
他猛地抬头,死死盯住阴影中叶归昔模糊却锐利的轮廓,那双惯常含着三分浅笑、七分从容的眸子瞬间瞪圆,瞳孔在极度的荒谬与猝不及防的指控下,骤然收缩!
“……”
“呵……”
易桓杉的嘴角控制不住地狠狠向一旁撇开,扯出一个极致扭曲、充满讥嘲的弧度。
易桓杉头颅狠狠地向后一仰,仿佛要用全身的力气甩掉这沾污耳朵的污言秽语。
一个无声却饱含着十二万分鄙夷的巨大白眼,狠狠地翻了出来。
他用力地对着阴影中的虬结树根壁,胸膛里憋着的那口恶气化作一个压抑却力道十足的低吼,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磨出来,带着淬骨的寒意。
“叶归昔!”
“你脑子是不是有病?!”
没有任何技巧,只是单纯的辱骂。
那张素来温润如玉的脸,此刻扭曲鄙夷的白眼翻得几乎要撕裂眼角。
胸膛里一股无名业火“腾”地直冲天灵盖,灼烧着他被诬陷的愤怒与荒谬。
他手中一直紧握的玉骨扇仿佛成了烫手山芋,又像亟需一个发泄口,被他带着一股要将扇骨捏碎的狠劲,狠狠往前一指。
笔直地指向古树虬根缠绕的阴影之外,那一片被巨树自身流淌的青铜幽光与孢子植物荧光勉强照亮的空地上。
那里,玉鹿正静静伫立在程雾潇身侧,温润的眸子里映着微弱的光芒,周身流淌的清辉纯净安宁。
“姓叶的你给我看清楚!”
易桓杉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冰锥,带着被侮辱的怒意和一种近乎刻薄的讥讽。
“睁开你这双被魔障糊了心的眼睛看清楚那是什么!”
叶归昔的目光下意识顺着那玉扇尖锐的指向,穿透浓重的阴影,落在玉鹿身上。
那雪白的身躯,流转的月华,无时无刻不在昭示着一个奇迹正在发生。
“那是她的如意兵!是与她心神相连的本命神器!”
“它灵性盎然,清晰无比,证明她沉睡的神魂非但未曾枯萎,反而格外生机勃勃!”
易桓杉几乎是咬着后槽牙在低吼,俊脸因为激动而微微泛红,与平日的温雅判若两人。
“你现在跑来质问我,怀疑我窃阵布局?好啊!”
他也是符咒天才,用得着偷学别人去害人吗!
他猛地收回玉扇,扇尖在虚空中狠狠一点,点向遥远的宫家方向。
“木见秋已经醒了!或者说,随时都会真正醒来!”
”我们根本无需在这里像两个被蛊惑的蠢货猜疑斗嘴,白白浪费时间!”
“等她回到上修界,等见到她,你锣对面鼓地问个清楚!”
易桓杉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翻腾的怒火,目光如淬火的寒铁,死死钉在叶归昔的眼底,一字一顿。
“你亲自去问!”
“问她!”
”这啼山深处的八哭三泣阵,她、究、竟、何时、何地、出于何种缘由、将阵法的核心精髓,交给了谁!”
“或者教给了哪个让她信重至此的‘外人’!叶归昔,你敢问吗?”
“问完之后,一切不就水落石出了吗?!”
他顿了顿,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仿佛耗尽了方才积压的所有怒气,语气陡然变得疏离而疲惫。
“至于此地这鬼阵……爱谁谁!”
”我现在只想跟着玉鹿,把该找的东西找到,然后离开这邪门地方!”
“没空陪你这阴沟里的老鼠琢磨这些破事!”
连珠炮般的诘问砸落在死寂的阴影里。
叶归昔如同被冰封的雕像,定在原地。
易桓杉的话像一道道惊雷,劈开了他因阵法诡异和嫉妒心魔而陷入的偏执与混乱。
那指间的玉鹿清辉,是木见秋复苏最直接、最无可辩驳的明证。
她即将醒来……
这认知如同一道清泉,瞬间浇熄了他心底被孢子毒瘴和易桓杉指控挑起的扭曲烈焰,也冲刷走了对易桓杉那几乎脱口而出的怀疑。
“对不起。”
这道歉来得毫无征兆,生硬得如同卡顿的机括。
既是对无端指控易桓杉的愧意,也是对自己心神失守、被此地诡阵牵着鼻子走、甚至因嫉妒迁怒程雾潇和玉鹿的复杂羞愧。
易桓杉紧绷的肩膀微微一松,他面无表情,甚至懒得翻第二个白眼。
那股熟悉的、带着点疲懒又极其不耐烦的劲头又回到了眉宇间,像驱赶恼人蚊蝇似的挥了挥手中的玉扇。
“行了,省点力气,跟你计较才是真犯蠢,出去吧。”
说完,也不再看叶归昔,他率先一步,从巨树根瘤的阴影里无声无息地踏出,重新回到那被孢子微光和古青铜光华笼罩的幽暗空地上。
脸上的怒火和激烈的红潮仿佛从未存在过,只剩下一点余怒未消的冷淡和深深的疲惫。
叶归昔在原地停滞了一瞬,随即也迈步走出,沉默地跟在易桓杉身后数步之遥。
他周身的气息比进入阴影前更加内敛,所有外泄的情绪都重新被压缩回冰冷的躯壳里,只是那微抿的唇角线条,似乎比往常更紧了几分。
外界的声响一下子清晰起来。
程雾潇正蹲在玉鹿身边,用手指小心地卷着它光滑垂下的长长鬃毛,玩得不亦乐乎,玉鹿偶尔低头轻轻蹭一下她的发顶。
衡想孝被秦沐阳逗得笑个不停。
祁安之拉着虞驰和叶阳西,在稍远一点的地方对着那些巨大的青铜树根指指点点,小声讨论着树皮上的玄奥纹路。
没有任何一道目光特意投向他们离开的方向,也无人察觉到他们曾短暂消失又再度出现。
在所有人眼中,易桓杉只是如同先前勘阵时一样,从盘膝静坐的地方自然起身,略微走开了几步,叶归昔也恰好从阴影边缘踱步回来。
方才那场发生在古树根系幽暗深处的、短暂而激烈、几乎反目又迅速平息的交锋,未曾留下丝毫涟漪,便被这啼山秘境第三重那沉重、诡谲而粘滞的气息彻底吞没,无人知晓。
玉鹿感受到他们的靠近,温和的眸光转向易桓杉和叶归昔,轻轻“呦”了一声,像是在询问,又像是在催促。
易桓杉对着它微不可查地点了下头,收敛了所有残余的情绪,目光重新变得冷静而锐利,望向玉鹿指引的更深处。
“走吧,别耽搁了。”
一行人跟随着那道稳定的月白清辉,再次踏上了征途,走向孢子森林更幽邃莫测的核心。
而那短暂停留在青铜巨树下的插曲,包括虞秦争吵、易叶暗战、还有呆孝现身。
如同被遗忘的尘埃,悄然沉入了众人行进间搅起的混乱气流里。
只有叶归昔的心底,深深烙印下了那声即将到来的,期待已久却又让他莫名紧张的,木见秋苏醒时的呼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