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角》逢山遇水

56、踏冰

　　路上遇见野牦牛的概率高了，走走停停的，花费了不少时间，到冰湖的时候比周哆预想中的晚。天色已经过了正午，日头偏西，光线斜斜地铺在湖面上，把整片冰面照得发白，像一面巨大的毛玻璃。

　　冰湖比周哆记忆里的还要大。偌大的湖面一片白色，看不到尽头，天和冰在远处糊成一片，分不清哪儿是边界。

　　脚下踩着冻了千年的冰层，嘎吱嘎吱响，裂纹在冰面下纵横交错，像谁用刀在玻璃上划出来的纹路，深不见底。

　　这会儿还好，冰层厚，视野也清楚。可周哆知道，走到湖中心就会发现哪儿都一样，白茫茫一片，前后左右全是一模一样的冰面，连自己走过的脚印都被风吹得没了。

　　她站在湖边上，把背包放下来，从侧兜里抽出一卷安全绳。橘红色的尼龙绳，在白色的冰面上格外扎眼。她蹲下身，把绳头在穆拉的腰上绕了两圈，打了个双套结，拽了拽，确认紧实。

　　然后站起来，依次往金薡、江山月腰上系，每个人隔上四五步的距离，绳子绷得恰到好处，不松不紧。

　　“都跟紧了，”她一边系一边说，声音比平时沉了几分，“风一起，能见度就没了。掉队了也别慌，绳子拽住了就死命拽，别松手。”

　　她弯下腰，把自己的腰也系上，打了个结，拉紧。整条绳子把四个人串成一条线，橘红色的尼龙绳在风里微微发颤，像一根扯不断的筋。

　　江山月站在她身后，低头看了看腰上那个结，又看了看前面那条红绳，没说话。风从湖心方向刮过来，卷起一层细细的雪粒，打在脸上生疼。

　　她把围巾往上提了提，盖住口鼻，目光穿过白茫茫的冰面，落在周哆的背影上。那个人正蹲着最后检查一遍绳结，手指冻得通红，动作却稳得很。

　　“走吧。”周哆站起来，拉了拉绳头，带头迈上了冰面。

　　她手里攥着指南针，一步一步地走，每走几步就低头看一眼表盘。指针在玻璃壳底下微微发颤，晃来晃去，好半天才定住一个方向。她也不着急，停下来，等它稳了，再迈步。

　　橘红色的安全绳在她腰后绷成一条直线，把四个人串在一起，远远看去像一串在白色湖面上缓缓移动的小点。

　　“金薡，飞无人机吧。”江山月说道。

　　一来是为了拍点景，二来也是拿它探路。冰湖太大，光靠指南针不够，空中视角能提前看见冰裂缝和暗河的位置。金薡应了一声，从背包里取出无人机，在冰面上展开，螺旋桨嗡地一响，机器贴着冰面升上去，很快变成一个小白点，悬在半空慢慢往前移。

　　“出冰湖大概要一天半，不要慌。”周哆的声音被风削得有些散，可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晚上会很冷，把能取暖的东西都用上，暖宝宝别省着。过了冰湖就是北站了。”

　　她这话是说给所有人听的，可说完之后，偏了偏头，目光扫过身后的江山月，停了一瞬。

　　这次确实比以前好一些。江山月从外面买了不少专业设备过来——冰鞋、冰镐、防风面罩、高寒药物，还有几件极地级别的保暖内衣，一人一套。

　　江山月之前问过她怎么走过去的。

　　周哆说，冷就往鞋子里塞干草，多带几件棉服，穿得多了摔地上也不疼。有一回穿了五件棉袄，摔了一跤，在地上滚了两圈才爬起来，跟个球似的。

　　可是还是冷，每次都北站，她的手脚都冻烂了，阿姆米教她用獾油擦，擦完裹上布，能好得快一点。

　　江山月听完沉默了很久，周哆不知道是不是在心疼她。

　　路上也没有什么风景可看。冰湖茫茫一片，除了白还是白，脚下的冰裂纹看久了眼睛发花，天和地糊成一块，东南西北全没了分别。比之前那段路无聊得多，连野牦牛都瞧不见一头。

　　金薡憋不住了，开始翻话匣子，说她以前的事。

　　“我家在山里，很偏远那种，抬头看见的是山，低头看见的是土。”她边走边说，哈出的白气一团一团往脸上扑。

　　“小时候我阿婆采茶，我非要跟着去，蹲在垄沟里，茶树比我人还高。采着采着我就唱山歌，呀咿呀咿地乱吼，阿婆嫌我吵，拿茶枝抽我屁股。”

　　她说完就亮开嗓子唱了两句，调子又高又飘，在空旷的冰面上荡出去老远，尾音被风扯得七零八落。穆拉走在她后面，没忍住，笑出了声。

　　金薡来了劲，回过头去拽穆拉的袖子：“穆拉，听说你们民族也喜欢唱歌，来给我唱一下嘛。”

　　穆拉被她晃得走不稳，伸手拍开她的手：“想听什么？”

　　“随便什么都可以。”

　　“你们干脆对唱。”江山月说道，带着点看好戏的懒散。

　　两人一听，一拍即合。金薡先起了个调，穆拉跟上去，两个嗓子一高一低，你一句我一句，完全不在一个调门上，乱七八糟地缠在一起。

　　风从湖心灌过来，呜呜地灌进她们的歌声里，把每一个尾音都吹得变了形，拉得又长又尖，像是冰面底下有什么东西在跟着哼。

　　周哆走在最前面，后背忽然一凉，毛嗖地竖起来。她回头看了一眼，白茫茫一片，四个人一条绳，可那声音在风里打着旋往耳朵里钻。

　　江山月看见她回头，噗地笑出来。伸手把她冰凉的手指攥进掌心里，拇指在虎口上蹭了蹭，安抚似的揉了揉。

　　“阿哆还怕鬼啊？”

　　周哆被她那声“阿哆”叫得耳根一热。

　　怪了。

　　阿姆米喊她“阿哆”的时候，是一个字一个字拖长了，慢悠悠的，尾音往下坠，像在喊自家孩子吃饭。穆拉偶尔也叫她“阿哆”，干脆利落，像是找她有什么急事，两个字一碰就完了。

　　可江山月不一样。江山月喊“阿哆”，调子打了一个弯，咬字轻飘飘的，“哆”字在舌尖上滚了一圈才落下来，听着就像含着什么东西，舍不得吐出来似的。那点缠绵劲儿，让她耳朵发烫，连带着心里也跟着发烫。

　　后面两个人停止了唱歌，一齐看过来。金薡眯着眼，细细品了两秒，忽然反应过来了，气愤道：“江山月！说谁鬼哭狼嚎呢？”

　　江山月不动声色地捏了捏周哆的手指。周哆立马心领神会，歉意道：“对不起金薡姐，是我刚才以为撞鬼了。”

　　“小周啊，”金薡语重心长地叹了口气，“你要提升一下审美了。”

　　妥妥的审美霸凌。不，已经不是霸凌了，是篡改。

　　“主要是阿姆米一直和我说，走这里要安静，”周哆解释道，“不然很多没有走出去的人会缠上你。”

　　金薡一听，立马立正了。她站得笔直，两只手贴在裤缝上，脖子僵硬地转了半圈，四下里扫了一遍白茫茫的冰面，声音发虚：“周哆，你怎么不早说？”

　　“你也没问啊。”江山月说道。

　　金薡气得牙痒痒，跺了一下脚，冰面嘎吱响了一声。她指着江山月和周哆，手指头点来点去：“狗女女，妻唱妻随的！穆拉你也不帮我！”

　　“我看她们两个未必吵得过你。”穆拉怼道，语气不咸不淡。

　　“穆拉，你刚才也唱了，”金薡扭头瞪她，“你也被盯上了！”

　　穆拉耸了耸肩，把手揣进口袋，步子都没停：“无所谓，我有本地人buff，神山会保佑我的。”

　　金薡立马整个人往穆拉身上趴，四只手脚扒拉上去，像只受了惊的树袋熊。穆拉推了两下没推开，金薡的胳膊箍着她脖子，腿卡在她腰上，整个人挂得结结实实。

　　“走开啊，吓你的。”穆拉被她坠得走不动，喘着气骂。

　　“不管，我要你保护我。”

　　金薡从穆拉身上跳下来，落地的时候冰爪在冰面上磕了一下，身子晃了晃。穆拉嘴上骂着，手却伸过去一把扶住她的胳膊，等她站稳了才松开。

　　周哆看了一眼时间，下午七点左右。天色已经暗下来了，冰面上起了雾，薄薄一层贴着冰面漫开，把远处的天和冰搅成一片灰蒙蒙的混沌。

　　她摸出探照灯，拧亮，光柱打出去，在雾里散成白茫茫一片，照不了多远。风裹着湿冷的寒气往骨头缝里钻，比白天更甚。金薡那架无人机还在天上嗡嗡地转着，镜头里全是雾，什么也拍不着了。

　　江山月仰头看了看天，拿出遥控器，拇指推着摇杆往下拉。无人机从雾里钻出来，螺旋桨搅着水汽，机身湿漉漉的，落在她摊开的掌心里。她拿袖子擦了擦镜头，收进背包侧袋。

　　“吃点东西吧。”周哆卸下背包，蹲在冰面上，拉开前袋摸出GPS。屏幕亮起来，信号格跳了两下，稳住一格。她把位置记下来，又抬头看了看四周——白茫茫一片，没有任何参照物，来路和去路都消失在雾里。

　　她抿了抿嘴，把GPS收好，从包里往外掏压缩饼干和保温壶。

　　“原地休息，三十分钟。吃完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