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角》逢山遇水

57、初恋

　　吃了又走，累了就歇，歇够了再走。

　　冰湖上没有白天和黑夜的分别，只有雾浓雾淡，天明天暗。她们走到实在撑不住了，就原地扎营，睡袋铺在冰面上，下面垫着防潮垫和所有能垫的衣服，人蜷成一团，把能裹的全裹上。睡上四五个小时，天亮了继续走。

　　走不动了就躺进睡袋里，让队友拉着走。绳子绷紧了，前面的人弯着腰，一步一步往前拽，睡袋在冰面上滑，发出沙沙的摩擦声。

　　金薡躺过一回，穆拉在前面拽着她，她缩在睡袋里仰面朝天，看着灰白色的天在头顶慢慢移，忽然说了一句“我好像条咸鱼”，穆拉没忍住，笑岔了气，拉着她蹲在冰面上缓了半天。

　　江山月倒是全程自己走，只在最累的时候让周哆替她背一段相机包。

　　一根绳子把四个人串起来，橘红色的尼龙绳在白色的冰面上拉了一天一夜，像一条扯不断的细线，把四颗疲惫的、发烫的、沉默的心拴在一处。

　　谁掉队了，绳子那头就会拽一下，前面的人回头看一眼，不说话，继续走。谁走不动了，就一起搀扶着，慢慢走了下去。

　　生死相随。

　　冰面上的雾忽然薄了。周哆抬起头，视线穿过灰蒙蒙的水汽，看见远处有一道灰蓝色的线，横在地平线上，模糊但确实存在。她攥着指南针的手松了一下，停下来，眯着眼看了好几秒。

　　“到了。”她说，嗓子哑得几乎发不出声，“过了前面乱石沟就是北站。”

　　金薡一屁股坐到冰面上，两腿叉开，手撑着膝盖，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想哭，又没眼泪，想笑，嗓子眼里只挤得出干巴巴的喘气声。

　　她张了张嘴，半天憋出一句：“我真作孽，日了狗了，找了这么个工作。”

　　穆拉走过去，抓住她胳膊往上拽。金薡赖着不动，穆拉又拽了一下，她才勉强站起来，两条腿打摆子似的抖，膝盖一软差点又坐回去。

　　穆拉架着她，自己的腿也在抖，两个人歪歪斜斜地靠在一起，像两根绑在一块儿的竹竿。

　　周哆站在原地，腿肚子一阵阵地抽搐，脚底板踩在冰面上像踩在棉花上，使不上劲。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双腿，又看了看前面那道灰蓝色的坡岸，深吸了一口气。

　　“走到岸上先睡一会儿吧。”她的嗓子哑得像砂纸磨铁皮，可字还是咬得清楚，“乱石沟容易摔，特别是现在腿一点力气都没有的时候。还有——”她抬手指了指坡顶，“小心上面掉下来的石头，走的时候多抬头看看。”

　　说完她卸下背包，蹲下来，拉开拉链，抽出帐篷杆。手在抖，插了两下没插进卡扣里。她停下来，把手拢到嘴边哈了口气，搓了搓，又插了一遍，这回进去了。

　　江山月走过来，没说话，蹲下来帮她拽住帐篷另一头。两个人配合着把骨架撑起来，地钉一根根砸进冰面边的碎石缝里，帆布面绷紧了，在风里哗啦啦地响。

　　金薡和穆拉也凑过来，四个人合力把两顶帐篷搭好。谁都没力气再说话，钻进睡袋里，连衣服都没换，就那么裹着，闭上眼。

　　帐篷外风还在呜咽，碎石从坡顶往下滚，偶尔砸在帐篷上，咕噜一声，又滑开了。

　　周哆躺在江山月旁边，听着她呼吸渐渐匀下来，自己也慢慢合上了眼。腿还在抖，手也还在抖，可身上是暖的。

　　走乱石沟的时候没出什么大问题。四个人都提着神，走一段就抬头看一眼坡顶，听见碎石滚落的动静就停下来等两秒。

　　腿还是软的，踩在乱石上深一脚浅一脚，好在没摔。翻过最后一道坡坎，北站的铁皮房顶就出现在视野里了，灰扑扑的，被风蚀得掉了漆，可远远看着比什么都亲。

　　北站比南站大一些。南站主要是巡护和日常管理，几间平房，一个监控室，一个小仓库。

　　北站不一样。除了管理区的几间办公室，后面还连着两排科研用房，白墙铁皮顶，窗户开得比南站大，为的是采光好。

　　院子里停着两辆越野车和一台小型冷藏柜，那是用来存放样本的。墙根下码着几排采样箱，蓝色的塑料壳被风磨得发白，边角磕出了毛刺。

　　周哆敲响了北站的门。

　　开门的是位中年女子。她个子不高，穿一件洗得发旧的抓绒外套，袖口挽到小臂中段，露出一截结实的手腕。

　　头发在脑后松松挽了个髻，几缕碎发被风吹散了，贴在脸颊旁边。她站在门口，目光先落在周哆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缓缓笑了。

　　“周哆，好久不见。”

　　那声音不急不缓，不高不低，每个字都落得稳稳的，像一只手按在肩头上，让人莫名地安心。周哆每次来北站，头一眼看见她，总觉得自己还能再撑一段。

　　她是这里的教授，在这片无人区待了不知道多少年。团队里，学生换了一茬又一茬，有的留下，有的走了，她始终在这儿，像北站那两排白墙铁皮房一样，稳稳当当地扎在这片冻土上。

　　她看了一眼周哆身后跟着的一行人，目光在每个人脸上扫了一遍，看见江山月和金薡身上的相机包，没说什么，侧身让开门。

　　“快进来吧。”

　　周哆带着人进门，后知后觉才想起来介绍。她站在屋子中间，看看李临春，又看看江山月，手在裤缝上蹭了一下，开口道：“这是李临春教授。”

　　其实也没介绍出什么名堂。李教授研究什么的，她根本就不清楚。以前她觉得这种高大上的东西跟自己八竿子打不着，每次来北站就是交清单、取资料、走人，多一句都懒得问。

　　闲谈的兴致早被这条路上的风磨没了，完成任务就行，别的跟她没关系。

　　江山月乖乖鞠了一躬，伸出手，规规矩矩地问好：“李教授好，我是乌尔德之泉传媒公司的导演，江山月。”

　　李临春握住江山月的手，没有立刻松开。她微微偏了偏头，目光在江山月脸上打量了一圈，嘴角慢慢弯起来，那笑意不急不缓，像冰面下慢慢浮上来的水。

　　“哦？”她松开手，往后退了半步，上下看了看江山月，“好像在视频上见过你。我不少学生经常看你的片子，一个个都说——”她顿了顿，语气里带着点打趣，“是被你的视频骗过来的呢。”

　　江山月不慌不忙，接受了李临春的打趣，一起笑道，反问：“那他们现在觉得被骗了吗？”

　　李临春摇摇头，转过身往屋里走，声音从前面飘过来：“没走的人，都说值。走了的人，也没说亏。”

　　周哆想起来还有穆拉没介绍，嘴刚张开，想趁李教授还没走远赶紧补上。穆拉从旁边伸手，一把按住了她的胳膊。

　　“不用介绍了，”穆拉说，声音不大，可在安静的屋里清清楚楚，“她是我前女友。”

　　周哆的嘴张着，半天没合上。她看看穆拉，又看看李临春，脑袋像被人从后面敲了一闷棍，嗡嗡的。

　　“？”她把疑问全写在脸上，可一个字的音都发不出来。

　　“我们谈的时候，”穆拉咳嗽一声，补充道，语气平平的，像在说今天风不大，“你还在读高中呢。”

　　金薡本来正端着杯子喝水，听到这话，杯子停在嘴边，眼睛慢慢眯起来。

　　她盯着穆拉，目光从她脸上刮过去，又刮回来，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忽然阴阳怪气地开了口：“哦豁——感情还是你初恋。”

　　穆拉摇头：“不是。”

　　金薡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八度，杯子往桌上一顿，水都溅了出来：“这还不是初恋？你到底谈过几个？”

　　穆拉没答。她偏过头去，看着墙上一张旧地图，像是那张图上有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李临春站在旁边，一直没说话。她低头翻着手里的交接单，翻了两页，忽然冷笑了一声。那声音不大，从鼻腔里轻轻哼出来的，可在安静的屋里比金薡的嗓门还扎耳朵。

　　场面一度尴尬。

　　周哆站在中间，左看看右看看，感觉自己像是误闯了某个不该她出现的场合。江山月站在她旁边，端着水杯，目光在穆拉和李临春之间来回转了两圈，然后低头喝了口水，什么也没说。

　　“放心吧，我和她早没什么了。”李临春笑道，把交接单往桌上一搁，目光扫了一圈众人紧绷的脸，“瞧给你们紧张的。”

　　穆拉耸了耸肩，表示无所谓，端起桌上的杯子喝了口水。

　　“不过——”李临春话锋一转，目光从穆拉脸上移开，落在金薡身上，带着点过来人的提醒，“她谈的女朋友确实有点多。纯情的小妹妹，不要被她骗了。”

　　金薡眨眨眼，愣了一拍，随即哈哈笑了一声。那笑声干巴巴的，在空气里弹了一下就碎了。她摆摆手，像是要把这个话题从自己面前扇走：“谢谢教授提醒，我明天就和她分。”

作者有话说

南伽女同事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