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5、东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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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那么疼了，”江山月说道，“穆拉已经检查过了。”
周哆一边吃一边点头，嘴里塞着牛肉，腮帮子鼓鼓的，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江山月的目光从她脸上那道纱布上扫过去，停了一瞬。
“脸上也要换药了，”她说，伸手从旁边的背包侧兜里摸出一个小巧的白色软管，搁在周哆膝头，“我这里有款药膏不错，用了不会留疤。”
那管药膏是进口的，包装上全是外文，管身冰凉，被她搁下来的时候还带着背包里的余温。江山月说得轻描淡写，像是随手从包里翻出来的，可拿出来的动作太利索了。
利索得像早就搁在那儿，就等着今早这个时机。
周哆拿起来看了一眼，还没来得及细看，江山月已经补了一句：“吃完去找穆拉换药吧。”
周哆点头，把药膏揣进口袋，三两口把剩下的罐头扒完，起身朝穆拉那边走。穆拉正蹲在火堆边拿树枝拨弄牛粪饼，金薡在旁边往锅里倒水。周哆走过去，把药膏递过去。
穆拉接过来，翻过管身看了一眼标签，眉头挑了一下，又翻来覆去看了看背面的说明。她抬起头，目光在周哆脸上停了两秒。
“很好的药。”她说，语气里带着点意外，“进口的，国内不好买。江山月给你的？”
周哆点头。
“对你倒是挺上心。”穆拉说道，语气里带着点意味。
金薡听见了，从锅边探过头来，耸了耸肩：“这东西江山月很多呀，平时队里的小姑娘受伤了，江总也大方得很，人手一支都发得出来。”
周哆点头，嘴角那点刚浮起来的东西慢慢压了回去。差点忘了，江山月对谁都挺好。
“没看见给你用。”穆拉哼了一声，拿树枝戳了戳火堆，怼得金薡一噎。
金薡不服气，把水壶往地上一搁，转身去翻自己的背包。她扒拉了半天，从最底下拽出一支干瘪的药膏，管身皱得像被踩过的牙膏皮，盖子还缺了一块角。她举着那支药膏在阳光里晃了晃，得意道：“这是啥？”
药膏在日光下反了一下光，周哆看了一眼就错开了，没接话。
穆拉白了她一眼，把树枝往火堆里一丢，低声骂了句：“光长年纪不长心眼……”然后伸手扶正周哆的脸，拿棉球蘸了药膏，开始往那道口子上涂。
药膏凉丝丝的，带着一股淡淡的草药味，比昨晚那管清爽得多。穆拉的手指很稳，棉球沿着伤口边缘一点点滚过去，把结痂的缝里也擦得干干净净。
周哆被穆拉摆弄着，脸偏着，目光越过穆拉的肩膀落在远处。她脑子里转的却是另一件事。
她给江山月的礼物到了，就放在床尾的柜子里，但是她还没找到合适的机会送出去。
需要很特殊的日子吗？
江山月的生日是九月一号，已经过了。那几天正是江母来的时候，她连靠近都不敢，更别提送什么东西了。错过了生日，还有什么特殊的日子？节日？中秋？掰着指头一算，马上就要到了。
可中秋送项链，会不会没什么意思？她没见过江山月戴项链。在管理站这些日子，江山月脖子上永远干干净净，连条链子都没挂过。再说，中秋送东西，听着就不够郑重，像是临时凑数，逮着个节就往上蹭。
周哆思来想去，眉头拧成一团。穆拉已经处理好她脸上的伤口，拿棉球擦了擦手，一抬眼就看见她这副魂不守舍的模样。
“想什么呢？这么入神。”
周哆回过神，摸了摸鼻子，手指蹭过纱布边缘，含含糊糊道：“我在想……要中秋节了。”
穆拉挑了挑眉：“所以？总不能是在想和我怎么过吧？我们不过中秋节的。”
“你们中秋节不放假啊？”金薡端着水壶凑过来，一脸好奇。
“放啊，”穆拉把棉球丢进垃圾袋，拍了拍手，“但是过得没有你们那么认真。”
金薡唏嘘了一声，把锅搁到火堆上，叉着腰感慨：“现在大家过节都只图放假了，吃一吃月饼什么的，也都差不多，不热闹。”
穆拉点了点头，收起垃圾袋：“确实。”
周哆没接话，是啊，确实不热闹，她嘴又笨，把江山月约出去，如果路途没有什么有趣的地方，单和她同行会很无聊。
“收拾一下，走吧。”穆拉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踢了踢金薡的脚尖，“金薡，去叫江山月，她在哪儿呢？”
“好像在收拾帐篷。”金薡一边说着一边往帐篷那边走，步子拖拖拉拉的，嘴里还嘟囔着“又叫我跑腿。”
穆拉看着金薡走远了，才转过头来，在周哆旁边坐下。火堆里的牛粪饼烧得只剩一层薄灰，被风一吹，星星点点地亮了一下。
“你受伤了，有人要心疼死了。”
周哆茫然地眨了眨眼：“谁？”
穆拉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慢悠悠道：“还能是谁？阿姆米呀。”
周哆愣了一下。要是换作以前，穆拉这么说，她第一反应准是阿姆米。可这会儿，她居然犹豫了。
还没来得及说什么，穆拉已经换了话题，目光落向远处灰蓝色的山脊线：“有想过怎么重新回大城市吗？”
周哆抿了抿唇，低下头，声音不大：“学。考研，一层层考回去。”
穆拉笑了一下，点了点头，像是早就猜到她会这么说。她把手插进口袋，侧过头来，语气很随意：“我认识东城林业大学的一位教授，只不过是野生动物保护方向的。等我回去了，帮你引荐一下？”
周哆猛地抬起头。东城林业大学的野生动物保护专业，国内排名第一，整个林业系统都认这块牌子。要是能进去，不光学费有着落，资源和平台也是她靠自己摸十年都够不着的。
“或者直接考研究所，”穆拉又说，语气还是那样平平的，像是在说今天风不大，“在里面进修也不错，有项目跟着做，比闷头考研强。”
周哆张了张嘴，喉咙里堵了一团东西。她看着穆拉，看了好几秒，才问出一句：“为什么帮我？”
穆拉一脸惊讶，先问道：“江山月没有讲她采访我的事吗？”
周哆不知道这和她帮自己有什么关系，回答道：“我知道她采访过你呀。”
穆拉摇了摇头，叹了口气：“也是，你之前什么都不关注的，对什么都不闻不问。”
周哆沉默。
这话戳在她身上，不轻不重，可正正好戳在了一个她自己都不太去碰的地方。
她以前不是这样的。有一阵子，她说话特别大声，大到不止一次被人提醒“你小声点”。食堂里、宿舍里、人群里，她总是那个把嗓门拔得最高的人。别人以为她性格爽利，其实不是。
那会儿她总觉得自己说话没人听，提议去哪儿玩没人接茬，说中午吃什么被别人的话头盖过去，和一个人聊得好好的，第三个人插进来，两张嘴就凑到了一块儿，聊着聊着，她就站在那儿了，像个多出来的影子。
她不甘心，就把声音往大了喊，想让人听见，想有人回头看她一眼，想自己的话能落在地上而不是飘在半空。
后来发现喊也没用。喊得再大声，没人听还是没人听。她就慢慢不喊了，话越来越少，最后干脆不说了。不问，不闻，不凑热闹，不发表意见。别人商量去哪儿，她就跟着；别人定吃什么，她就点头。
省事，也省得又一次站在人群边上，看着别人的热闹，把自己晾在风里。
“我怕冒犯你。”周哆也在江山月身上学到了点东西，把真的藏起来，将浮在表面的布扯过来遮住。
可惜火候不到位，穆拉一眼看出来她不愿意承认。
“和江山月真的学坏了，”穆拉叹了口气，语气里却没有责备，“一点都没有以前那么可爱。”
周哆尴尬一笑，不知道怎么应对，手指头在膝盖上抠了两下。
穆拉没让她尴尬太久，把身子往后靠了靠，语气松下来：“也没什么。我和阿姆米有点渊源，她很早就拜托过我了。我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关键是，换以前，我劝你，你也不会走啊。”
周哆有点愣神。
穆拉继续在说，目光落在火堆上，语气平得像在交代一件早就想好的事：“你呢，如果是因为觉得江山月有资源、有人脉才和她在一起，付出这么多，那现在可以不用了。”
周哆眉头皱起来，嘴唇动了动，脸上那点不高兴藏都藏不住。
穆拉偏头看了她一眼，没停，接着往下说：“当然，如果你是真的喜欢她，又觉得差距太大，一直关系不对等。这些资源，也可以给你一条路。”
她把话说完了，才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朝周哆伸出手。那只手停在半空，掌心朝上，被日光照得清清楚楚。
“走不走？”
“走。”周哆拉着她的手，接着她的力站起来。
她现在要努力往上爬，爬到江山月不需要俯视的高度。
作者有话说
第55章 东风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