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角》逢山遇水

53、涂药

　　金薡跑在最前面，遥控器还攥在手里，无人机已经收进背包，满头是汗，脸上那点惯常的嬉皮笑脸全没了。

　　看见一个满脸是血，一个后背沾满灰，脚步骤然一停，将无人机遥控器摔到江山月身上，指着周哆和江山月骂道：“好啊好啊，一个个的，都嫌命长是吧。”

　　穆拉跟在后面，喘得厉害，腿还在打颤，可一看见周哆脸上那道口子，脸色立刻变了。她几步抢过来，蹲下身，手指拨开周哆额前的碎发，眉头拧成一团：“别动，让我看看。”

　　她打开药包，拿出镊子、碘伏和棉球，先拿镊子夹着棉球蘸了碘伏，凑近周哆的脸，仔细看了看那道从颧骨拉到下颌的口子，眉头皱了皱。

　　“有点深，得先清干净，可能有点疼。”

　　周哆“嗯”了一声，眼睛却越过穆拉的肩膀，往坡那边飘。江山月和金薡往那边走，打算去收地上的三脚架。

　　看着她把脚架腿一根根收拢，卡扣拧紧，码得整整齐齐，然后起身去拎相机包，拉链一拉到底，检查里面的电池和存储卡。

　　看着她低头和金薡说了些什么。

　　碘伏棉球按上伤口的那一瞬，周哆疼得“嘶”了一声，脖子一缩，手指头攥紧了膝盖。

　　穆拉停了一下，等她缓过劲，又继续擦。棉球从颧骨一路往下走，灰和血被一点点揩掉，露出底下泛红的皮肉，有几处碎石嵌得深，镊子尖挑上去的时候，周哆整个人都绷紧了，龇牙咧嘴地倒吸凉气。

　　可她眼睛没挪开。

　　江山月走到设备箱旁边，把相机放进去，又弯腰从地上拾起那口被牛蹄顶穿的破锅。锅底翻卷着，破洞边缘参差不齐，铁皮上还挂着牛毛和干了的泥。

　　江山月拎着锅把手看了两秒，脸上没什么表情，然后随手搁相机包旁边，回头朝这边瞥了一眼。

　　那一眼很短，短到穆拉都没察觉，可周哆逮住了。江山月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扫过穆拉正按着的那道口子，又飞快地收回去，转身去帮金薡清点设备。

　　“手。”穆拉放下镊子，换了块新棉球，头也不抬地拍了拍周哆的胳膊。

　　周哆把手递过去，手背上那道口子被碘伏一浸，火辣辣地跳。她咬着后槽牙没吭声，视线却还固执地钉在那个背影上，哪怕它一动不动，哪怕它连一次都没有转过来。

　　江山月生气了，但是周哆不知道为什么。

　　“你们又怎么了？”穆拉拿着棉球，闲聊般问道。

　　周哆不知道何谈的“又”，总感觉这个字用在她们身上，有一种认识了很久很久的感觉，久到让朋友见怪不怪。

　　“不知道。”周哆有点苦恼。她低着头，看着穆拉拿纱布往她手背上缠，一圈，两圈，力度刚好，不松不紧。

　　她是真的不知道。

　　穆拉摇摇头，手上没停，把纱布绕了最后一圈，系了个结，剪断线头。

　　“你去问呢？”

　　周哆想起方才江山月抽手时的样子，她垂下头，声音闷闷的：“她不一定会说。”

　　穆拉没有接话，盯着她看了两秒，目光不轻不重，却把什么都搁在里面了。然后她把剪刀收回药包，拉上拉链，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那就不问了。”她说，语气平平的，“就当什么都没发生，继续之前那样相处就好。”

　　穆拉低头收拾药包，动作利落，像在交代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呐，这个给你。”穆拉递上来一管白色的药膏，“她后背也伤着了，你待会儿记得给她上药。别光顾着自己疼。”

　　周哆攥着缠好的纱布，抬头朝江山月那边看。天已经暗下来了，谷底的暮色从四面合拢，江山月还蹲在金薡旁边，两个人对着监视器低声说着什么，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忽明忽暗。

　　周哆捏紧药膏，点了点头。

　　穆拉笑了一下，转身去收拾营地。

　　晚饭吃得简单，谁也没多说话。金薡埋头扒完自己的青稞就钻回帐篷里剪片子去了，穆拉检查了一遍明天的路线图，也早早歇下。火堆熄了，只剩一捧暗红的余烬，被风一吹，亮一下，又暗下去。

　　周哆一直记挂着江山月背上的伤。她收拾完碗筷，起身就朝帐篷走，脚步急冲冲的。

　　弯腰钻进帐篷，江山月正坐在睡袋上，外套脱了一半，挂在肩膀上。

　　“江山月……“

　　她抬头看了周哆一眼，又看了看她手里攥着的那管药膏，明白过来，点了点头：“你帮我涂。”

　　周哆的脸腾地热了。帐篷里空间小，两个人挨得近，呼吸都缠在一块儿，她连手该往哪儿搁都有点发懵，只好把药膏攥得更紧，铝管在掌心硌出一道印子。

　　江山月看着她这副模样，嘴角弯了一下，语气里带着点故意的散漫：“怎么？我背后可没长眼睛，你难道想让我自己涂？”

　　周哆连忙摇头，话赶着话往外冒：“没有，我只是……”

　　“只是什么？”

　　周哆张了张嘴，卡住了，然后笑了笑，没说话。

　　江山月没再追问。她转过身去，背对着周哆，把毛衣脱了，露出里面一件薄薄的打底衫。她迟疑了一下，手指搭在衣摆上，到底没再往上掀。

　　“可以涂吧？”

　　周哆赶紧回道：“可以的。”

　　“嗯。”江山月背对着她点了点头。

　　周哆不敢耽搁，到底是担忧压过了羞。她凑近些，指尖撩开打底衫的下摆，轻轻往上推。

　　衣衫底下露出一截窄窄的腰，再往上，黑色蕾丝边的内衣贴着脊背，细带横过肩胛骨下缘，在灯光下泛着微微的光泽。

　　周哆眼睛一烫，呼吸都短了半拍，手却没停，飞快地解开后背的搭扣，把那层薄薄的布料往两边拨开。

　　帐篷里那盏营地灯的光落在她背上。靠近肩胛骨的位置有一片暗红的擦伤，皮没破，可淤血从骨头缝里洇出来，青一块紫一块，像被碎石崩的，又像被什么东西从外面硬生生压出来的。

　　灯影一晃，那些颜色叠在一起，深得发黑。

　　周哆拧开药膏盖，挤了一截在指尖，凑过去。手指碰到江山月后背的那一瞬，她觉出那具身体轻轻绷了一下，肩胛骨往上一缩，又慢慢松开。

　　“疼吗？”周哆把药膏在掌心里搓开，贴上去，缓缓地揉。掌根压着淤青的边缘，一圈一圈往里推，力道不轻不重。

　　江山月笑了一下，声音很平静：“当然疼。”

　　周哆的手顿了一拍。那以后就不要这么冒险了。她想说。这句话在她嗓子眼里滚了两圈，又咽回去。今天之前她或许有勇气说，今天之后没了。

　　她不知道自己现在在江山月心里是什么位置，不知道该说什么话，不该说什么话，不知道自己应不应该管这么多。

　　她低下头，把掌心的药膏一点点揉进那片青紫里，指腹顺着脊椎两侧的肌理往上推，推到肩胛骨下缘再绕回来，一圈又一圈。帐篷里静得很，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和掌心摩擦皮肤的声音。

　　“忍着点，”她低声说，嗓子有点哑，“我帮你把淤血揉开。”

　　江山月没有说话，心里却松了一口气。

　　靠近周哆的时候，她其实想过这些。她觉得自己插进她的人生，是能兜得住的。

　　周哆要读书，她供；周哆要找工作，她铺；周哆缺钱，她给。她手里握着的资源、人脉、退路，足够把一个人的人生托起来，再怎么折腾也翻不了船。她犯不了多大的错，顶多就是感情上亏欠一点，亏欠而已，她还得起。

　　可今天不一样。

　　今天让她突然意识到，不行。如果周哆把自己的命搭进来，那她真的要跑路了。

　　未来，她不知道自己会死在去哪里的路上。也许是某座没登顶的雪山，某片没穿过的沙漠，某条没走完的冰河。可周哆呢？周哆也要陪她死吗？

　　她觉得，殉情是给后者的自我感动，给前者的深深自责。

　　药膏在背上慢慢揉开，掌心的温度隔着皮肤渗进去，淤青的边缘被推得发红。周哆的手指很轻，轻得像在碰一件不知道会不会碎的东西。

　　江山月闭着眼，呼吸放得很平，帐篷外的风呜呜地刮过去，卷着荒原的夜一寸寸压下来。

　　“好了。”周哆把药膏盖子拧上，铝管搁在一旁，掌心还残留着药膏的凉意。

　　江山月顺势往后一倒，整个人靠进她怀里。后脑勺抵在周哆肩窝，脊背贴着周哆的胸口，单薄的一层打底衫隔着，体温透过来，带着药膏淡淡的薄荷味。

　　周哆被她这一靠弄得心口一紧，不自觉地坐正了些，腰挺直，让她躺得更舒服。

　　“我平板里面有点东西，”江山月说，声音懒懒的，窝在她怀里，眼睛半阖着，“你打开看看。”

　　周哆听话地从旁边背包里摸出平板，屏幕在暗光里亮起来，锁屏界面是一张冰川的旧照，蓝得发幽。她的拇指悬在密码键上方，愣了一瞬。

　　“密码是我生日。”

　　江山月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淡，像是笃定周哆一定知道。

　　周哆也确实知道。

　　值班的夜里，她把江山月网上能找到的东西翻了个遍，百科、访谈、纪录片片尾字幕、粉丝整理的时间线，连生日这种最基本的信息都记在备忘录里，只是从来没提过。

　　她输入六位数字，屏幕解锁。

　　“点进微信，和金薡的聊天框。”江山月指挥道，语气随意，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周哆点开微信图标。江山月的微信界面跳出来，密密麻麻全是消息——不同公司的群聊排在最上面，红色的未读数字一个叠着一个，往下翻好几屏都翻不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