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角》逢山遇水

52、谎言

　　野牦牛没有走，低下头，犄角对准周哆，用角尖轻轻顶了顶她的肩膀。那力道不大，可对一头几百公斤的畜生来说，轻轻一顶也足够把人掀翻。

　　周哆被顶得往旁边歪了半尺，后背蹭着碎石滑过去，她闷哼一声，伸手去够江山月，把她往自己身后藏。

　　就在这时，头顶传来一阵嗡嗡声。

　　无人机从坡后升上来，低低地悬在几米高的空中，螺旋桨搅着风，把地上的尘土吹得打着旋。金薡大概一直在坡后面盯着遥控器，手抖得不行，可到底还是把机器飞回来了，贴着坡沿稳稳悬停，镜头对准了那头野牦牛。

　　野牦牛的动作顿住了。

　　它慢慢抬起脑袋，鼻孔朝着天空的方向抽了两下，然后整个庞大的身躯转了过去。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锁定了半空中的白点，耳朵往前竖，尾巴忽然一甩，像被什么东西挑起了火气。它低下头，前蹄刨了两下地，碎石往后飞溅，然后猛地朝无人机的方向冲了过去。

　　等无人机带着野牦牛走远，蹄声和那口破锅的哐当声渐渐散进谷底的暮色里，周哆才松开了手。

　　她从江山月身上翻下来，动作很慢，像是一下子被抽空了力气。手撑着碎石地想站起来，膝盖一软，又跌了回去，最后是半跪半爬地挪开半步，给江山月腾出地方。

　　江山月坐起来，后背火辣辣地疼，可她顾不上，转头去看周哆。

　　周哆跪坐在那儿，整个人像刚从土里刨出来的。冲锋衣上蒙了一层灰白的尘土，前襟被牛角顶过的地方皱成一团，布料磨得起了毛边，隐约看得见底下渗出的暗红。

　　脸上更狼狈。

　　半边脸蹭在碎石地上磨花了，颧骨到下颌拉出一道口子，血珠子正沿着脸颊往下淌，和着灰凝成暗红的泥，一滴一滴往领口里砸。手背上也是，横七竖八地划了几道，有的深有的浅，最深的那道从虎口一直拉到腕子，还在往外冒血。

　　她却像没觉出疼似的，低着头，拿手背胡乱抹了一把脸，把血和灰蹭得更花了。然后抬起头看江山月，目光先在她脸上停了一秒，又顺着她的脖子一路往下扫，扫到肩膀，扫到胳膊，扫到腰，像是在清点，在确认。

　　确认完最后一遍，她才松了口气，肩膀一塌。

　　“你没事吧？”她问，嗓子哑得厉害，嘴里还带着血腥味。

　　江山月张了张嘴，喉咙里堵着一团东西，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江山月有很多追求者。

　　男女都有，那些人的名字和脸她大多记不住，但类型记得清：有开画廊的，有做投行的，有搞古典乐的，也有什么都不干、光靠家底就能在京城横着走的。

　　他们出现在江山月的直播间里，出现在她公司里，出现在她每一条社交动态下面，用各种方式把自己的存在塞进她的生活。鲜花、珠宝、包场的餐厅、私人岛屿的邀约，还有更直白的——直接捧着戒指和合同来，说只要你点头，什么都可以给你。

　　其中不乏有一些狂热的。

　　有个做私募的，追江山月追到南极，包了一整艘破冰船跟在她的科考船后面，最后被国际组织警告了才作罢。

　　还有个玩翼装飞行的，在江山月生日那天从三千米高空跳下去，背后拖着一条横幅，写着“为你而生”。落地之后捧着花跪在江山月面前，周围全是起哄的人，江山月那天脸冷得像冰，一句话没说转身就走。

　　那些人说爱她爱到愿意把命给她。

　　她见过太多假，时间久了，她学会了戴假面。什么场合说什么话，什么关系摆什么姿态，不僵也不近，恰到好处地笑，恰到好处地退，把所有人都挡在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外。

　　日子一长，假面长在脸上，再摘下来，底下有没有真心，她自己也说不清了。

　　她的家庭很压抑，她也深受影响，就像她父母一样，不论在家里有多冷淡，再外面也要表现得幸福的一家三口的模样，而她也一样，不论有多么讨厌这个世界，也要表现出一副热爱的模样。

　　“你不生气吗？把你害成这样。”江山月问。

　　她问得很轻，目光落在周哆手背那道最深的口子上，血已经凝了一半，边缘结着暗红的痂，中间还在往外渗。她不敢看周哆的脸。

　　周哆抿着唇，摇头。摇完又觉得不够，开口补了一句：“对不起。”

　　江山月抬眼看她。

　　“是我不相信你，还要回来给你添麻烦。”周哆低着头，声音很小，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裤腿上的泥，“你让我走，我没走。”

　　“你笨吧。”江山月扯了扯嘴角，那点笑没撑起来就散了，“如果我没这么贪心，早点收了机器就走，就不会有这事。”她顿了一下，嗓子发紧，“我就是在拿命赌。”

　　什么狗屁胜算，什么狗屁计划，她通通没想好，如果刚才没有按照那样发展，如果狼回头了，或者野牦牛发现了她，就都完了。

　　她拿命赌，可赌桌对面站着的从始至终都应该只有她一条命。

　　周哆没说话。她太熟悉这种表情了——江山月此刻看自己的眼神，像在看世界上最失败的作品。她自己不知道多少次这样看过自己，在考场外，在面试公司大楼下，在别人的指指点点中，觉得自己从头到脚都是错的。

　　自我过度反省以后产生的深深厌弃。

　　她伸出手，把江山月那只沾了血的手指头攥住，攥在掌心里。

　　“那我问你，”她说，声音很稳，“我的出现，是让胜率变高了还是变低了？”

　　江山月不说话。

　　风从谷底慢慢爬上来，卷着枯草屑打在两人身上。日光斜了，把影子拉得老长，投在碎石地上歪歪扭扭。过了好一会儿，江山月才开口，声音比方才还低。

　　“变成了必须要赢的局。”

　　她不想因为自己而害了别人。这话她没说出口，可周哆听懂了。

　　江山月这个人，输得起，死得起，唯独欠不起。方才那一跳，她赌的是自己，可周哆一跑过来，赌注就变了。她死不死无所谓，但周哆不能因为她死。这种亏欠，比死还让她受不了。

　　周哆攥着她的手紧了紧，指腹摩挲着她冰凉的指尖，过了很久，才轻声说了一句：“那我以后不跑了。”

　　江山月猛地抬头看她。

　　“你跳出来，我就跟你一起跳。”周哆看着她，眼睛红红的，可语气平得像在说今晚吃什么，“你赌命，我陪着你赌。你别想把我甩开自己去死，想都别想。”

　　江山月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湿棉花，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最后还是把手抽了出来。

　　没有人会不喜欢听见誓言。那些话从周哆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滚烫的、沉甸甸的，落在她掌心里，烫得她几乎要攥紧。可她到底还是抽了手。

　　人不能因为几句话就吃饱饭。这句话她从小听到大，母亲说这话的时候坐在钢琴旁边，指尖敲着琴盖，叮叮当当的，像在敲她的骨头。

　　她听进去了，也信了。所以她不信誓言，不信“永远”，不信“我陪着你”。这些东西保质期太短，一碰到日子就烂。

　　她也不会因为周哆这几句话就改变什么。她心里清楚得很，周哆现在爱她，是因为还没走出去。

　　周哆的世界就这么大——南伽、阿姆米、管理站、巡山的路线、头顶的云和脚下的草。

　　她还没有打开过外面的世界，没碰见过更多的人，没被那些聪明漂亮、从容体面的人围住过，更没有看穿过她的把戏。江山月是谁？她太知道自己了。她擅长让人喜欢上她，也擅长在别人厌烦之前先走。

　　等周哆真的走出南伽，等她见识过更大的场面，等她慢慢回过味来，发现江山月不过是个一身毛病的普通人，那时候，现在这些滚烫的话就会凉下来，变成一团堵在嗓子眼的旧账。

　　她可以沉迷于这一时的放纵。南伽太远了，远到京城的声音传不过来，远到她可以假装自己只是个背着相机的普通人，在荒原上碰见另一个普通人，不用管那些引绳。

　　可引绳一直都在。

　　电话、邮件、行程表、赵琦的消息、母亲的未接来电，一条一条地缠在她手腕上，密密麻麻，数都数不清。每一根都在往回拉。京城还有没拍完的片子，有签了字的合同，有铺了一半的路，有一个等着她回去的位置。她迟早得走。

　　她看着周哆，看着那双被誓言烫得亮亮的眼睛，忽然觉得心里酸得发胀。她太想信了。就信这一次，哪怕就一会儿。

　　这个人口口声声说不会去留下她，但是一举一动都在留住她。

　　“放心吧，以后不会了。”江山月笑道。

　　她保证，这是她对周哆撒下的最后一个谎。

　　周哆张了张嘴，舌尖上还压着半句话没说完。她想问，想再说什么，可金薡和穆拉已经从坡那边绕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