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角》逢山遇水

51、逃命

　　两人还没多聊几句，远处的野牦牛群忽然一阵骚动。

　　先是外围几头母牛猛地抬起头，鼻孔喷出白气，蹄子不安地刨着地。紧接着牛群中央传来一声沉闷的低吼，整片草甸像被丢进一颗石子，涟漪一圈圈荡开。金薡反应极快，一把扭过镜头，三脚架上的云台转得又稳又急。

　　江山月没说话，整个人已经贴紧了取景器，手指搭在录制键上。视野里，五道灰影从谷底东侧的乱石堆后面蹿出来，贴着草尖掠动，速度极快，分散成扇形，无声无息地往牛群右翼包抄。

　　狼。五只。

　　打头的是一只体型偏大的灰狼，背脊的毛在日光下泛着铁青，耳朵平贴着，尾巴压得很低，几乎擦着草尖。它没有急于冲锋，而是带着另外四只慢慢压近，步伐沉稳，每一步都在试探。

　　牛群右翼的几头母牛开始后退，把小牛犊往中间挤，外围的成年公牛则掉过头来，低下头，粗壮的犄角对准来敌，前蹄一下一下刨着地。

　　金薡的呼吸都轻了，镜头紧紧咬住那只头狼。江山月盯着取景器，看见头狼忽然一个加速，草甸上划出一道灰线，直扑一头落在最后面的小牛犊。

　　母牛几乎是同时转身，庞大的身躯横插进来，角尖一挑，头狼在半空硬生生扭了一下身子，擦着牛角翻过去，落地时滚了半圈，立刻又弹起来，退开两步，蹲低身子，龇了龇牙。

　　其余的狼没有动，四双眼睛在草丛后面幽幽地亮着，像四盏悬在暗处的灯。

　　江山月屏息凝神，目光一刻没离开取景器，话却是对着金薡说的，短促而清晰：“金薡，飞无人机。我来控镜头。”

　　金薡点头，一个字没多问，反手拉开背包侧袋，把无人机从固定带里抽出来。巴掌大的机身在她手里迅速展开，螺旋桨咔嗒一声卡进卡扣，电池推入舱内，指示灯亮起一瞬绿光。

　　她单膝跪地，把遥控器架在腿上，两根拇指同时推杆，无人机嗡地一声弹起来，草屑被气流掀得四散，转眼就蹿到谷地上空。

　　监视器上跳出实时画面，从高空往下看，五只狼的位置清清楚楚。

　　三只伏在右翼草丛里压阵，两只跟着头狼轮番试探。牛群则挤成一个不规则的圆，把幼犊围在正中间，外圈的公牛低头亮角，像一圈移动的城墙。

　　江山月的镜头咬住头狼不放，从它低伏、加速、扑击到被母牛顶退，一气呵成。无人机在高空缓缓绕着牛群转，把整个对峙的全景一点点收进来，地面与空中，两个视角，两个层次，把这场厮杀完整地兜在画面里。

　　“右侧那三只动了。”金薡低声报点。

　　江山月立刻偏转镜头。果然，伏在草丛里的三只狼同时起身，贴着地皮往牛群左侧迂回，想绕开正面的公牛。牛群左侧的几头母牛躁动起来，有的开始往中间退，阵型出现了一道细细的缺口。

　　“不好，”金薡的声音骤然绷紧，“往我们这边过来了。”

　　江山月从取景器后面抬起眼。谷底的风向忽然变了，牛群在狼群的轮番骚扰下开始整体往东侧移动，而东侧，正是她们。

　　几只公牛殿后，低着头，犄角冲着狼群的方向，蹄子踩得碎石哗哗往下滚。狼群则贴着牛群的侧翼游走，像几片甩不掉的影子，跟着一起往这边压过来。

　　“你先走，去通知周哆，赶紧撤。”江山月吩咐道，语气不容商量。

　　金薡一手攥着遥控器，一手还拎着三脚架，急得声音都变了调：“可是你留在这里很危险啊！”

　　“没事，我心里有数。”江山月安抚她，目光却已经重新贴上取景器，手指搭上录制键。

　　金薡还在犹豫，脚下像生了根。

　　“快点，”江山月头也不回，声音陡然重了几分，“等一下近了，她们就不好撤了。”

　　金薡咬了咬牙，骂了句什么没听清，把三脚架往地上一撂，转身就顺着坡脊往下滑。

　　碎石跟着她哗啦啦往下滚，她不敢喊，怕声音把狼群引过去，只能闷着头往前冲，两条腿抡得飞快，一路跑到营地才刹住脚。

　　周哆正蹲在地上收拾炊具，听见动静抬起头，看见金薡一个人跑回来，脸色煞白，气喘得像拉风箱，心一下子沉了。

　　“快点走，狼来了。”金薡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声音压得极低，却急得发颤。

　　周哆没动，目光越过她肩膀，死死盯着她身后那片空荡荡的坡脊，嗓子眼发紧：“江山月呢？”

　　金薡一手举着遥控器，眼睛还粘在监控屏上，一手使劲拽她：“她还在拍，等一下过来。”她扭头朝帐篷那边扯着嗓子喊，“穆拉，走，躲起来！”

　　江山月依旧盯着取景器，镜头里那头公牛肩胛的肌肉一下一下跳动，犄角几乎要撑破画面，尘土在它身后翻成一条黄龙。

　　狼群贴着草尖四散奔逃，像几道灰色的鞭影。这是极致的画面，是纪录片里最难得的一击，播出去能压住整集。

　　拿命赌也值了。

　　狼群和公牛越来越近了。蹄声从坡顶滚下来，闷雷似的，一下一下砸在耳膜上。江山月依旧盯着取景器，那头公牛在画面里已经占满了大半，每一根毛发都清晰可辨，尘土在它身后翻涌成一片昏黄。

　　最后大概还剩一百多米，牛群的嘶吼混着狼嚎灌过来，震得三脚架都在颤。

　　她迅速取下相机，一手拎机身一手抓三脚架，猫着腰往坡下滑。碎石在脚底哗啦啦地滚，她几个大步蹿到坡下的岩石凹处，背贴着石壁，胸口起伏得厉害，呼出的白气在冷风里散成一团。

　　刚躲好，她就看见了不远处的周哆。

　　她站在坡下面不远处，手里还攥着一口锅，盯着江山月不动。为首那只灰狼落地后四爪一稳，直接朝她扑过来，龇开的嘴里白牙森森，喉咙里滚着低沉的呜咽。

　　周哆来扬起手里的铁锅，抡圆了胳膊，照着那头狼的脑袋就是一下。“哐”的一声闷响，铁锅震得她虎口发麻，那头狼被打得偏过头去，身子歪了半圈，落地时踉跄了两步，甩着脑袋，一时没缓过神来。

　　狼群又畏惧着身后的野牦牛，不甘地看了几眼，跑走了。

　　江山月心刚安定下来。

　　头顶上传来沉重的蹄声。那头公牛没有跟着狼群往坡下跳，它站在坡脊上，四条腿撑着庞大的身躯，正朝下看。风从它背后吹过来，把它满身的黑褐长毛掀得翻卷，犄角在日光下泛着冷硬的光。它的鼻孔翕张了两下，喷出两团白气，然后脑袋缓缓转过来。

　　它看见了周哆。

　　江山月的心往下一沉。那头公牛低下头，前蹄刨了一下坡面的碎石，石子哗啦啦往下滚，它的肩膀开始绷紧，肌肉一疙瘩一疙瘩地鼓起来。那是蓄力的姿势，她太熟悉了，刚才在取景器里看了几十遍。

　　江山月贴在石壁后面，指节攥着三脚架的腿，攥得发白。她就在野牦牛正下方，只要她跳出去，把牛引开，周哆就能顺着坡下的沟槽撤到安全的地方。她甚至不需要跑赢牛，只需要跑赢周哆，牛追她的时候，那个傻瓜就能跑掉。

　　就怕这个傻瓜不走……

　　江山月懊恼地咬紧了牙。她太了解周哆了，那根筋一旦拧起来，八头牛都拉不回来。可眼下没有给她犹豫的机会了，公牛的肩胛已经耸起来，后蹄在碎石上碾了碾，下一秒就要往下冲。

　　她从岩石后面跳了出去，一边跑一边朝着周哆的方向拼命喊：“快走！”

　　声音劈开了风，也劈开了周哆钉在地上的脚。

　　那头公牛被吼得愣了一瞬间，然后调转了方向。庞大的身躯碾过坡脊，碎石像弹片一样四散飞射，蹄声闷雷似的滚下来，直勾勾朝江山月奔去。

　　周哆撒开腿就朝江山月冲过去。风灌进她的领口，鼓成一面帆，她什么都听不见，只看见那头黑褐色的巨兽在江山月身后越变越大，越来越近，四蹄腾空的瞬间像一座山压下来。

　　野牦牛和周哆几乎同时朝江山月扑过来。

　　“哼——”一声闷哼在江山月耳边炸开，紧接着一股巨大的力道把她整个人撞飞出去。她后背重重砸在地上，肺里的空气被挤得一干二净，眼前白了一瞬。

　　周哆压在她身上，两条胳膊死死箍着她的腰，力道大得像是要把她嵌进地里，勒得她胸口发疼，肋骨都在咯吱响。

　　野牦牛的牛角几乎同时压了下来。

　　“哐”的一声巨响，金属被碾碎的脆响混在牛蹄声里，震得人耳朵发麻。那头公牛的角不偏不倚顶在周哆随手甩在身侧的铁锅上，锅底瞬间被角尖顶穿，铁皮翻卷着撕裂开来，像纸一样薄，就这样滑稽地挂到了牛角上。

　　“别动。”周哆的声音很小，小得几乎被风吞掉，可落在江山月耳朵里，却沉得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里。

　　周哆似乎害怕江山月害怕，指节微微发颤，一点一点盖住她的眼睛。那力道很轻，像是怕弄疼她，又像是没有力气了。

　　江山月僵住了，睫毛在周哆掌心里眨了眨，痒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