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资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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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山月听着她的话，莫名鼻酸。
她好像从来没有听别人这样对她说过。
父母不会。他们只会一遍一遍地要求她更好、更优秀，做得再多也不够。去当医生，继承父亲的医院；去学唱歌、跳舞、弹钢琴，带出去要人人都能夸上一句。他们看她的眼神像在看一件作品，永远有打磨的余地，永远差那么一点，永远不够。
她记得十二岁那年，有一回身体不舒服，考试还是拿了第二名。回到家，父亲没问她哪里难受，只问她为什么不是第一。
他跪着，和她面对面，像个镜像。然后他开始扇自己巴掌，一下，又一下，声音又脆又响，在空旷的客厅里来回撞。他边扇边问自己，问母亲，问空气：“为什么没教好女儿？为什么？”
母亲坐在沙发上，一言不发，目光越过父亲的肩膀，落在江山月脸上。那目光安静极了，没有怒，没有疼，甚至没有失望，只是看着，像在看一场早已知道结局的戏。
赵琦也不会。赵琦当她经纪人的时候，每天急急忙忙地排行程，确保她出现在镜头前时是漂亮的、完美的，时时刻刻盯着舆论的风向，生怕她行差踏错。后来做了朋友，做了合作伙伴，更不会了。
“厉害吗？”江山月问。
周哆点头，点得很用力。
“哪里厉害了？”江山月继续问，语气淡淡的，像是真的想知道，又像是在等一个能说服她的答案。
周哆像是生怕说晚了就显得不真诚，话赶着话往外冒：“去了那么多地方很厉害，可以走这么远的路很厉害，还有……”
她卡住了，眉头拧起来，嘴唇抿着，一副苦思冥想的模样，像在脑子里翻箱倒柜地找词。江山月被她这副样子逗笑了，嘴角弯起来，微微歪着头，伸出一根手指在她面前摆了摆。
“那些地方去的人多了，比我走得更远的人也多得是。”她说，语气平平的，“金薡就可以做到，你也可以，甚至比我还要厉害。”
周哆想了一下，说道：“可是她厉害不代表你不厉害呀。”
江山月愣了一下，张了张嘴，一时竟没找到反驳的话。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水壶，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才点了点头：“好有道理哦。”
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没在意。
道理都很浅显，她都懂，但是她太习惯竞争了。从小就是。
人潮推着人走，不进则退，在她长大的那个世界里，第一名只有一个，第二名就是失败，其余的都是泛泛之辈，连名字都不配被记住。
于是，路走不下去的，她咬牙也要走。
很可悲。
她曾经在崩溃的时候，想过伤害自己。站在浴室的镜子前，看着镜子里那张苍白的脸，觉得这个人活着好像也没什么意思。可下一秒又觉得不甘心，她要学她父亲，最后居然要用这么潦草的方式结束一生吗？
所以她往外跑。去南极，去北极，去雨林，去沙漠，去人迹罕至的地方。她心里有一个很隐秘的念头，从没跟任何人说过——她想在路途上死去。不是自杀，那太刻意了，也太懦弱了。她想让一路上的江、山、月来替她做这个决定。
“阿姆米说这里有山神。”江山月突然说道。
周哆疑惑了一下，话题跳得有点快。但她也没觉得突兀，和江山月在一起，聊什么都行，聊什么都是好的。
“对，”她点了点头，把水壶盖子拧上，“阿姆米一直说，山神会保佑我们平安到达。每次出远门，她都要在门口撒一把青稞，念几句，拦都拦不住。”
“你信吗？”江山月偏过头看她。
周哆摇头，回答得很干脆：“不迷信。”
荒原对谁都一样。
江山月没接话。她把目光从周哆脸上移开，重新望向远处那条冰川。风从冰舌那边吹过来，呜呜地灌进领口，她把拉链往上拽了拽。
“我也不信。”她说，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但我希望有。”
周哆转头看她。
“有的话，”江山月顿了顿，目光定定地落在冰川深处那道幽蓝的裂缝上，“有些事，可能就没那么难了。”
周哆想了一下，问道：“是担心我们走不出去吗？”
江山月笑着摇摇头：“我相信你。”
周哆握住她的手，心没由来地慌得厉害。那种慌没有来路，从脚底升起来，凉飕飕地顺着脊背往上爬。她下意识地把装备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对讲机、GPS、急救包、备用电池、保暖毯、信号弹。
一样一样数过去，像临考前把准考证和文具反复检查了三遍才敢合上笔袋的学生。明明什么都没落下，可手心里还是沁出一层薄汗。
江山月被她攥着，觉出那只手掌心又湿又紧，偏头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只是回握了一下，用了点力。
休息了一个小时，穆拉总算缓过劲来，拍着大腿站起来，说“走吧”，声音还带着点虚，步子却稳了。队伍重新上路，沿着山谷往里走。
路越走越窄，两侧的山体夹过来，把风切成一股股乱流，东一头西一头地撞。
枯黄的草甸渐渐稀了，碎石裸露，脚下坑坑洼洼，走得人深一脚浅一脚。翻过一道缓坡，周哆忽然停住脚，伸手往后一拦。
前方山谷里，野牦牛群正慢悠悠地移动。几十头黑褐色的庞然大物散落在谷底草甸上，母牛带着幼犊低头啃草，毛长及地，风一吹，背脊上的长毛翻卷起来，像一片黑色的、缓慢流动的岩浆。
偶有公牛抬头，粗壮的犄角在日光下泛着冷光，鼻孔喷出两团白气，又沉下头去。
江山月和金薡几乎同时卸包、取机器、架三脚架，动作利落得像是排练过无数遍。金薡压低声音喊了句“右侧那组”，江山月已经扛着相机猫着腰往侧面的矮坡上去了，脚步又轻又快，踩在碎石上几乎没发出声响。
周哆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身影一点点没入荒草和岩石之间，胸口那点没来由的慌又浮上来，被她生生按了回去。
“穆拉姐，还好吗？”周哆转头，在穆拉面前蹲下来，仰头看她。
穆拉手撑着膝盖，喘了几口气，胸口起伏得厉害，可脸色比方才好了不少，嘴唇也回了点血色。她摆摆手，嗓子还有点哑：“还可以，现在适应了。”
周哆点头，站起来环顾了一圈。这处谷地背风，地面平坦，碎石不多，是个扎营的好地方。她卸下背上的驮包，抽出帐篷杆，开始支帐篷。
穆拉也没闲着，取下背包往地上一搁，走过来帮她拽住帐篷另一头。两个人配合着把骨架撑起来，地钉一根根砸进碎石缝里，帆布面绷紧，风一吹，哗啦啦地响。
“江山月她们得拍一阵吧？”穆拉问，拿袖子擦了擦额角的汗。
周哆朝矮坡那边望了一眼。金薡趴在坡顶的岩石后面，相机架在三脚架上，镜头对准谷底的牦牛群，江山月蹲在旁边举着监视器，两个人一动不动，像两块长在那儿的石头。
“嗯，估计要一会。”周哆收回目光，弯腰把帐篷帘子卷起来固定好。
那边江山月终于有机会讨伐金薡了，她压低声音，语气幽幽的：“晚上能别吵吗？穆拉白天都没力气了。”
金薡咂舌，一脸不以为然：“是因为这个吗？她本来就是体力不行！再说了，我们可是情侣！万恶的情侣懂不懂，第一次出来肯定很新鲜嘛。”她越说越理直气壮，还拿胳膊肘撞了江山月一下，挤眉弄眼的。
江山月没接这茬。她现在骂金薡的心思已经淡了，脑子里转的是另一件事。她飞快地开了口，像是怕自己反悔似的：“你有什么学习资料吗？发我平板上。”
金薡的动作顿住了，慢慢转过头来，眼睛眯起来，上上下下打量她：“什么学习资料？”
“上床的。”江山月面不改色，脸皮厚得刀枪不入。
金薡的眼睛瞬间瞪圆了，嘴巴张成一个“O”，半天合不拢。她盯着江山月看了足足三秒，像是在确认这人是不是被什么东西夺了舍，啧啧称奇道：“感情你还是个一啊？”
江山月挑了挑眉，嘴角勾起来，下巴微微扬起，那个眼神像在说“你才知道”。
“你以为谁都像你啊？”她扔下这句，眼睛贴上取景器，一副认真工作的正经模样。
金薡扒拉着她的胳膊，压低声音急吼吼地解释：“什么意思啊？什么叫像我？偶尔而已！就昨天让了一下而已，平时都是我——”她说到一半自己卡住了，脸腾地红上来，“你们听这么清楚啊？”
江山月眼睛没离开取景器，头也不点，语气平得像在报天气：“简直是现场直播。周哆问我，你怎么了。”
“靠……”金薡倒吸一口凉气，后知后觉的尴尬这才铺天盖地地涌上来。她松开手，退了半步，拿手背贴了贴自己的脸，烫得慌。又觉得不够，干脆两手并用，对着脸颊一通扇风，嘴里念念有词：“完了完了，这以后还怎么见人……”
江山月终于从取景器后面抬起眼，瞥了她一下，嘴角弯了弯，又很快收回去，重新把眼睛贴上去。金薡在旁边扇了半天风，最后干脆破罐子破摔：“无所谓，以后干事就方便了，嗯，丢一次脸和丢N次脸没区别。”
江山月眼皮一跳，翻了个白眼：“行啊，刚好省的你去找资料了，下次我直接过去看，有不懂的还可以问。”
金薡赶紧双手合十，朝江山月拜了拜：“算你狠，我错了。”
作者有话说
第50章 资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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