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角》逢山遇水

5、目的 周哆从

　　周哆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很巧，是同个品牌。但比起江山月手中轻薄的新款，她的手机堪称老古董，保护壳的哆啦A梦童画漆面都已斑驳脱落。她操作片刻，看着界面转了老半天，才调出二维码递过去。

　　“滴——”扫码声清脆响起。

　　“谢谢。”江山月的声音依旧轻快。

　　周哆看着屏幕上跳出的好友申请——头像是一幅五彩缤纷的抽象画，有七彩色斜着涂抹，占满了整个小方块，像一块彩虹软糖。

　　昵称处简简单单写着：江山月。

　　她抿抿唇，轻轻点击了“通过”。

　　周哆将手机揣回衣兜，南伽的夏季也是狂风大作，呼啸着，拥挤着，狂妄着掠过旷野，卷起细密的沙尘，噼里啪啦地敲打着管理站的铁皮屋顶。

　　她看着江山月利落地戴上黑色奔尼帽，又从背包侧袋取出墨镜，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就在对方背起背包准备离开时，周哆像是被什么推了一把，略微急促地开口：“我送你回旅馆吧。”

　　江山月眉眼弯起浅浅的弧度：“不用麻烦，我自己回去就好。”

　　周哆摇头，她是内敛，又不是傻。江山月是派下来的任务，出事了第一个问责她。

　　“天快黑了，很危险。”

　　江山月望向窗外——夕阳正缓缓沉入地平线，将天边的云彩染成瑰丽的橘红色，广阔的荒地上，远处似乎有什么惊扰了平静，隐隐有狼叫传来。

　　她感激地看向周哆：“那麻烦你了。我在旅馆附近请你吃饭。”

　　周哆最不擅长应对别人的感谢，脸颊微微发烫，只是讷讷地点头。她推开厚重的铁门，没听见身后的脚步声，下意识回头。

　　正对上江山月含笑的眼眸。见她望过来，那笑意又深了几分：“谢谢。”

　　短短的几分钟，第三句谢谢了。周哆慌乱地移开视线，手指无意识地绞紧门把手。

　　江山月从周哆旁边走出去，狂风将她未束起的长发糊了周哆一脸。

　　然而她并没有察觉到不听话的头发给别人带来了麻烦，拢了拢衣服，在寒风中瑟缩了一下。

　　“走。”

　　周哆扫了一眼摩托车，拿出钥匙走向黑色越野车。

　　越野车车型方正硬朗，巨大格栅配复古圆灯，外扩轮拱与全地形胎彰显肌肉感。车尾外挂备胎，整体充满征服荒野的力量。

　　滴滴两声后，周哆拉开门，登上驾驶座。

　　江山月不用等待周哆示意，轻巧地跃上副驾驶。

　　周哆瞥见她系安全带的动作，食指在方向盘上仿佛遵循着心里的某种节奏轻轻敲击着节拍。

　　太久没有和同龄人这样相处，心底竟泛起一丝欢欣。

　　“坐好。”周哆轻声提醒。
　　江山月会意地抓紧扶手。一脚油门，越野车在荒原上驰骋，车后扬起一道金色的尘烟。周哆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你开车很稳嘛。”江山月松开扶手，望向窗外，随口夸奖道。

　　落日熔金，暮云合璧。辽阔的草原被夕阳镀上一层温暖的光晕，成群的鸿雁划过天际，远方的牦牛和羊群在草地上漫步，蛰伏的藏狼猛地冲出去，早有准备的羊群还是爆发一阵惨叫，四散跑开。

　　然而这些离她们很是遥远，江山月只看见了惬意的鸟群。

　　“你来这里多久了？”江山月问。

　　周哆专注地看着前方的道路，反应慢了半拍：“三年。”

　　“大学毕业就来了？”

　　周哆惊讶地挑挑眉，慢慢点头。这里风吹日晒的，她自觉比同龄人看起来大了许多，江山月怎么一下子就猜到了。

　　越野车驶离荒原，汇入国道。

　　“你一个人来的？”这次是周哆发问。

　　江山月摇头：“我们的车不能进，停在路边又挡道，就让朋友开回去了。”

　　周哆不赞同地蹙眉，思考一下道：“前面一公里有个加油站，可以停在那里。”
　　随后欲言又止，说太多怕别人觉得她多管闲事。

　　“你是想说，我一个人进草原很危险？”江山月了然。

　　周哆不自在地点头。

　　江山月撑在车窗上，无奈地揉揉眉心，懊悔道：“这次是我思虑不周。好在……运气不错。”

　　周哆没有估量她的运气，一只鼠兔突然从路边窜出。她缓缓停下车，看着它敏捷地跳进草丛。顺势下车，捡起路边的食品包装袋，放进后座的大垃圾袋里。

　　“是游客喂野生动物留下的？”江山月问。

　　周哆回到驾驶座，点头：“总是有人忍不住要喂。好在现在只是些鼠兔。”

　　说完，江山月好像陷入了沉思，过一会忽然凑近正在开车的周哆问道：“你觉得我第一期视频做这个主题怎么样？人与自然。”

　　周哆闻言微微蹙眉，没有接话。

　　江山月心思细腻，感觉到了陡转直下的气氛，却想不通原因，车厢陷入了沉默。

　　南伽只有一处小镇，近几年修路以后，旅游业发展起来，矮小的木屋或者是敖包变成酒馆，民宿。但是物资该匮乏的还是匮乏，物价飞涨到了不可思议的程度。

　　周哆不用多想，就知道江山月团队落脚在哪个地方。

　　越野车在小镇入口停下，周哆没有下车的意思。

　　“到了，是这里吧？”

　　江山月难以置信地挑眉，语气染上一丝玩笑：“周小姐，帮人不帮到底呀？”

　　“我……”，周哆抿紧嘴唇，压下心头那点莫名的恼意，对这位大小姐好言相劝道：“就这么一段路，你自己走吧。”

　　江山月没看见预想中的反应，不由一顿，表情略有所思。慢吞吞地解开安全带。
　　重新起个话头，略带点歉意道：“答应了一起吃饭的，周小姐赏一下光？”

　　周哆皱眉摇摇头，眼神飘向窗外：“我还有事。”

　　这样抚人好意已经是很不体面的行为了，她难免耳根发热，羞愧难当。

　　好在江山月没有强求：“那下次。”

　　看着她远去的背影，周哆垂下眉眼。从后座拎起那袋垃圾，找到垃圾桶扔掉。暮色渐浓，小镇的炊烟在夕阳余晖中袅袅升起，她轻轻呼出一口气，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

　　回去的路上她先联系了她的师傅。

　　“阿姆米，确定上面是同意她来拍摄的吧？”

　　她师傅是本地人，这里姓氏加名字，组合在一起就是一长串，周哆也没有记住，一直就和同事一样，喊她阿姆米。

　　此时她正在家中独自吃饭，听见周哆的话放下筷子，认真又急切的嘀嘀咕咕一句话。

　　“捏巴度，涅几约？”

　　周哆在这里这么久，会一点南伽语。

　　阿姆米说：“确定，怎么了？”

　　周哆开着车叹口气，“没事，我就确认一下。”

　　人与自然？鼠兔被游客投喂？赞美吗？
　　她感觉江山月像是来博流量的。

　　“隆——隆隆——”

　　汽车压过枯草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周哆在荒原上开车很慢，慢悠悠的，像小时候泥泞路坐的三轮。

　　噌——
　　熄火声响起，周哆将车停进管理站院子，这时手机恰巧响起叮铃的一声。

　　周哆望望窗外，天已经黑了下来，星星格外明显，豆大的一颗，又近又遥不可及。

　　拢了拢衣服，这里昼夜温差大，中午短袖夜晚就能穿棉袄了。

　　慢悠悠拿出手机，果不其然——是她母亲发过来的消息。

　　妈妈（生日9.5）：“休息了吧？吃饭了没？”

　　一条裹着电视剧里面嘈杂人音的语音慢慢铺张开，露出熟悉的又不真切的女声。

　　周哆捧着手机趴在方向盘上认认真真的敲打。

　　“嗯，不用操心。”

　　妈妈（生日9.5）：“可以打视频不？”

　　比起耐心的打字，长辈给喜欢发语音或者打视频。

　　但是荒原信号不好，她们所处的南部人类尚且能够踏足，建立了基站，北部才是真正的无人区。

　　南伽自南而北，地势一阶一阶隆起，不是陡然翻覆，而是愈往北去，愈见峥嵘。

　　犹如成神的阶梯，数百万年前，南伽神佛从这里拾阶而上——南麓是匍匐的凡尘，越往上，云层越低，风声越近如诵经。神佛每登一级，身后便塌陷一片俗世的重量；行至山脊之上，留下的便只有苍茫的轮廓，和这片被踩得铮铮作响的高原。

　　而现在，南部依旧孕育着生机和文明。

　　周哆坐起来，看一眼四周，快速打字，“太累了今天，我要休息了。”

　　周哆的自卑作祟，厌烦在手机里听见自己那陌生又别扭的声音，也讨厌看见自己不完美的脸出现在屏幕里。

　　妈妈（生日9.5）：“好，照顾好自己，不要……。”

　　一条23s的语音，母亲罗里吧嗦的说了一大堆，周哆有耐心地听完，没再回复，拿起后座的背包下车离开。

　　冷风剧烈的呼啸，周哆三步并作两步，钻回宿舍。

　　宿舍里面是两张单人床，阿姆米现在已经不会经常在这里了。

　　阿姆米是个神奇的人——她说自己嫁给了山神，连脸上的皱纹，她都说是山神抚摸时留下的印记，这话听来有些疯癫。可她的大半辈子，确实都化作了南伽荒原上的风与土。

　　周哆拿起角落的方便面，放进碗中，倒入热水。

　　将牛粪丢进取暖炉里，在餐桌坐下，撑着下巴，静静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