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角》逢山遇水

4、初遇 周哆的

　　周哆的母亲想让她复读，可她心里始终畏惧重返高中，害怕那令人窒息的气氛，害怕再次被压抑笼罩。

　　她只是一个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人，没有所谓的逆风翻盘，鸡窝出凤凰这一系列爽文。

　　当然，她也怨不得别人，自己目光短浅的自大让她摔得很疼，连少年心气都被挫平。

　　一噎之故，绝谷不食；一蹶之故，却足不行。

　　她的试错成本很低，只上了所普通二本，她还是努力在大学期间拓宽自己的视野。周哆省吃俭用攒钱去了很多地方，像一只飘摇的风筝，看似自由地掠过不同的风景，但线的另一端，始终牢牢系在那个南方的小村庄。

　　性格里的孤僻与敏感，是过往刻下的烙印。

　　在一次和朋友去游乐场，每个项目前都排着长队。推挤间，她的身份证不小心滑落，滚到一双白净的运动鞋旁。

　　“你的吗？”一个清亮的声音响起。素白的手指捏着身份证一角递过来。

　　周哆没敢抬头看清对方的脸，只盯着那双鞋——侧边的三角形标志她不认识，但皮质质感很好。她慌乱点头接过。

　　“嗯。”女孩似乎轻笑了一声。

　　周哆紧紧攥着身份证，不确定那声笑意味着什么。已经到了嘴边的“谢谢”又被咽了回去。她害怕地转身就走，完全不顾女孩的反应。

　　事后，周哆又一次在心里唾弃自己的胆怯和不礼貌。

　　然而女孩早就和朋友走VIP通道离开。

　　周哆的乡音一直是她明晃晃的痛点，哪怕她尽量去模仿普通话，可是让她一开口更像小丑。更不必说聚会时开口唱歌——这些缺憾让她觉得自己在人群中显得格格不入，格外无趣。

　　一个无趣、敏感、贫困又低学历的人——这些特质叠加在一起，几乎令人窒息。

　　至少周哆是这样想的。

　　她的人生仿佛印证了那个“鲤鱼跃龙门”的传说只是个谎言，路的尽头等待她的，不是龙门，而是一张黑熊的巨口。

　　她曾去庙里求过一签，尽管心里并无特别想问的事，碌碌无为，别无所求。大师看了签文，说了许多，周哆却只记下了一句。

　　“离家远些好，对你、对你母亲都好。”

　　真的会好吗？周哆也不知道。家里没有余力供她读研，她自己也没有继续深造的心思。或许早早工作才是正途，至少能帮家里减轻些负担。

　　实习结束后，她直接开始找工作。林业这个专业并不好找对口岗位，好在周哆从不挑剔——“西部计划”，奔赴南伽野生动物保护区。

　　那里有琉璃般澄澈的天穹，流云如神祇放牧的羊群徜徉其间。绿浪涌向天际，风是永恒的吟游诗人，在草海上掀起丝绸般的涟漪，冰川在缓慢蠕动，冻胀丘在悄然隆起，大地裸露出最本质的骨骼与肌理。

　　敖包的经幡在风中诵经，萨满的鼓声是与天地对话的密钥。这里的信仰不被高墙禁锢，生死都归于大地的怀抱。

　　美则美矣，但独特的高原环境与野生动物的危险，仍让许多人望而却步。

　　周哆却觉得刚刚好。她不顾母亲反对，独自踏上这片土地。

　　呼吸着旷野的风，无穷无尽的风，永不停歇的风。

　　耳畔失声，目光遥望向南。

　　初来时的艰辛不言而喻。她跟着老师傅从基础学起，用脚步丈量这片土地——从最初只能走十公里，到后来独行百公里也无惧；从坐在越野车上紧张得发抖，到能驾着车在荒野自如驰骋。

　　第一次遇见猛兽时僵在原地，后来即使被毒蛇咬伤，也能冷静处理伤口，镇定等待救援。

　　三年时光，将那个南方稻田走出的怯生生姑娘，磨砺成山脊上一颗沉默的石子。

　　她已不需要师傅的带领，独自驻守在一个偏远的关口，守护着这片天地交接的边界。

　　在天空和荒漠包裹住的世界里，不知前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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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哆！早点回去，今天有客人来咯，好像大城市来的拍摄团队，说要拍什么宣传片。搞不明白这些喔，安排给你接待啦。”

　　卫星电话那头传来师傅粗粝的嗓音，夹杂着滋滋的电流杂音。周哆正举着望远镜，专注地观察着荒原深处新诞生的“游客”。

　　听到这番话，她抿了抿干裂的嘴唇，食指弹开垂在手边碍事的镜盖，下意识拒绝。

　　“我哪里有什么时间招待啊……”她的声音在旷野中显得格外单薄，被风一吹，就只剩下呼啸声。

　　“大点声！听不清——”老师傅耳背得厉害，说话总像在吼，“别耽搁嘞，赶紧回来！估计这会儿人都到站里了！”

　　周哆叹口气，知道推脱不掉了。

　　她最后望了一眼远处岩壁洞穴里面钻出来的雪豹，身后跟着两小只。此次是这两只小雪豹第一次露面，周哆快速举起相机，镜头追随着雪豹毛茸茸的身影按下快门。

　　查看照片时，自顾自琢磨着：“如果这两只安全长大，这片区域的雪豹数量就有32只。”

　　阳光余晖勾勒出她侧脸的轮廓，将她渡上一层金色，常年野外工作让她的皮肤呈现出健康的麦色，高高扎起的发尾被风吹得凌乱。

　　为了方便拍摄，穿着一身土黄色冲锋衣，与荒原融为一体。胸前别着一枚徽章，赋予她在荒原上特殊的意义。

　　利落地在记录表上填好数据，收拾好装备，背上帆布包，跨坐上越野摩托车。

　　打火掉头一气呵成，机车的轰鸣声似乎要和旷野的强风争个高下，她还在琢磨：会是什么人来拍宣传片？前阵子倒是听说央视要来做纪录片，可在这个被短视频占据的时代，还有多少人愿意静下心看一部严肃的纪录片？久而久之，连这样的拍摄也变得稀罕了。

　　车轮碾过干枯的碎草，后视镜里，那只雪豹的身影渐渐消失在起伏的山脉深处。

　　机车卷着尘土，赶在太阳落山前，在管理站前戛然停驻。

　　眼前的平房低矮而朴实，几个小屋子围成一个院子，墙皮被岁月和风沙剥蚀出斑驳的痕迹，铁皮屋顶被风沙打磨得发白，墙角堆着几桶柴油和废弃的轮胎。院子里的旗杆上，国旗被吹得猎猎作响，边角已经起了毛。

　　周哆并未见到预想中喧闹的人群。

　　一位与她年纪相仿的姑娘，穿着浅青色的冲锋衣，被上还背着个沉甸甸的大包。

　　看着她露出礼貌的微笑。

　　要不是细看能发现她干涸的嘴唇，狂风中不敢睁开的眼睛，以及微微摇晃的身体。周哆看着她气定神闲的模样，差点以为自己在什么风景打卡点。

　　周哆点地，跨步下车。

　　“你好，初次见面，我是江山月。江湖山川与明月的江山月。”

　　淡然的声音像山脉顶上飘飘然的气流形成的云朵，慵懒地贴在山脊线上。细听能感受到她的气虚。

　　女孩浅浅一笑，眼眸如月牙般弯起。

　　确实像弯月。

　　周哆习惯性地“嗯”了一声——这是她紧张时下意识的反应。一边慢慢走到管理站铁门前开锁，一边意识回笼，慢半拍明白自己的失礼，又鼓起勇气，用带着些许南方乡音的普通话生涩地回应：“欢迎……我叫周哆。”

　　“我知道，对接人和我提过你。”江山月晃了晃手中的手机，腕间一条细细的金色手链随之轻响，在昏暗的室内泛着柔和的光。

　　周哆点点头，打开铁门，带着她往里走。

　　里面一共四间房子，一个是通讯与监控室，里面除了用来放置卫星电话、短波电台、太阳能蓄电池和监控屏幕外也用做工具设备的储存。

　　这个屋子后面就是宿舍区，通常情况是就只有周哆和她师傅，阿姆米，由于位置有限，住宿区也用作厨房。

　　另外两个房间就是物资储备间和临时救助角。

　　周哆先带她去救助角，里面陈设也极为简单。一张旧木桌，四把磨得发亮的椅子，墙角堆着些医疗包，备有氧气瓶、抗高反药物、绷带，还有铝箔保温毯和一壶常备的热水。

　　目光掠过她肩上的户外背包，默默走到桌边，取出干净的纸巾仔细擦拭桌面。她的动作略显局促，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你可以先放着。”

　　她又擦净一条板凳，却没有邀请对方入座的意思，自己也不坐，只是将用过的纸巾紧紧攥在手里，塞进角落的垃圾桶。

　　好在江山月似乎很擅长化解尴尬。她自然地放下背包，环顾四周：“这里的天空真近呀。”尾音轻快上扬，像荒原上的雪雀。

　　周哆干巴巴的点点头，拿起角落的热水壶，先替她倒了杯热水。

　　江山月的一只手随意地搭在包上，柔软的防水面料被一点点压成冬瓜样。背包上某个户外品牌的标志若隐若现，那是周哆在杂志上见过却从未想过拥有的款式。

　　另外一只手接过热水，轻抿一口，润湿后鲜艳的唇微张，朝周哆微微鞠躬：“谢谢。”

　　“第一次来。这里比我想象中更震撼。”江山月轻轻吐口气，嘴角的笑容真切了几分。

　　周哆点点头，身后的马尾随着她的动作摆了摆，她第一次来也是和她一般新奇。

　　江山月眼神突然紧盯着她，微微倾身，语气温和：“你头上有草屑。”

　　周哆闻言，伸手去拨弄头发。

　　“还在，夹住了呀。”江山月专注地看着她的发梢。

　　马尾处不知何时夹带的草屑在周哆不得章法的胡乱拨动下纹丝不动。

　　江山月忍不住靠近，又适时停下脚步保持距离，轻轻歪歪头，似乎有点苦恼：“我帮你拿下来可以吗？抱歉，我有点强迫症。”

　　周哆犹豫片刻，看着对方诚恳的眼神，轻轻点头。

　　她比江山月稍高一些，正想着是否需要弯腰配合，却见江山月已自然地绕到她身侧，保持着恰当的距离，伸手轻轻取下了那根草屑。

　　周哆瞥了一眼——应该是刚才潜伏观察雪豹时沾上的。

　　江山月学着她的样子，将草屑丢进垃圾桶，然后看了眼腕表：“已经六点了，这是你的晚饭时间吗？”

　　周哆点点头。

　　“不好意思打扰你了。”江山月背起背包，取出手机，“我们加个联系方式方便后续沟通，可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