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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长大   父亲葬 ...

  •   父亲葬礼后不出数月,姐姐的婚姻也走到了尽头。

      周哆是后来才断断续续听全这件事的。

      姐姐与丈夫爆发了最激烈的一次争吵——她发现他出了轨。

      对方却有恃无恐地承认了,还将一桩桩旧事甩出来压她:“你爸的后事是谁开车奔波办妥的?你往娘家塞钱,我几时真正拦过?你弟弟在我这儿学手艺,我难道没教?”

      吵完后,姐姐收拾了行李,回到母亲身边。母亲一面骂着那个负心人,一面却又劝她回去。姐姐哭了。

      “他们一家都瞧不起我们,你知道我过的是什么日子吗?周耀在他手下说是学艺,其实就是白干活,累死累活地搬东西……我偏要离。要不是你当初急着把我嫁出去,我怎么会二十岁就结婚!”

      “哪孩子呢?”母亲问。

      姐姐沉默了半晌,低声说:“他不让我带走。”

      婚终究是离了,孩子没能带走。没过多久,母亲又开始为她张罗相亲。就在周哆刚上高一那年,姐姐再婚。

      这一次没有初婚时的热闹排场,没有两家摆宴、接亲送亲、闹洞房的繁琐。

      只是在周哆上学的小县城包了家酒店,请了几桌亲戚。周哆甚至是被母亲临时从学校接出来的,只吃了一顿饭的功夫。

      她看见新姐夫——比之前那个矮些,胖些,说话带着点听不太懂的口音。

      母亲说他“有房有车,也是二婚,人老实,好拿捏”

      而后又强调,“周琴可以过上好生活”。

      姐姐没说什么,但周哆发觉她变了。从前那个说话温声细语、从不急躁的姐姐,如今却像只受惊的兔子,总绷着一股嚣张的气性,仿佛生怕别人瞧不起她。

      那年周哆十四岁。她隐隐觉得不对劲,整场婚礼也感受不到多少喜悦,更像在完成一个流程。

      而她出现在这里,并非因为她是妹妹、理应来祝福姐姐的新开始,而仅仅因为她是妹妹,必须到场。

      周哆吃得很快。宴席结束后,大人们打牌的打牌,带孩子的带孩子。她被送回了学校。

      如今她是市一中的学生,家里人都说她争气,将来要上清北。

      清北?

      或许无知才敢妄言。

      高一时,周哆也觉得一切简单——不过上课听听讲,写写作业,期末就拿了个班级第一。尽管只是普通班,她却以为自己真够聪明,随便学学就好,名校并非遥不可及。

      可惜高一结束时,一场疫情席卷而来。半年网课,她有了手机,学会了玩游戏,人也懒散起来。

      总想着:“反正老师不点名,他讲的那些我自己看书也懂,再睡一会儿吧。”

      结果开学考,给了她当头一棒,她的分数跌出了一本线。身后的人激流勇进,只有她被压得喘不过气。

      周哆起初只是有些郁闷。

      高中文理分科后,她和文琪虽在同一所学校,却一个文科一个理科,教室相隔甚远,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

      文琪也不能帮助她。

      她原以为只要恢复到从前的状态,就能重回第一的位置,可惜事与愿违。

      身边的同桌终日抱怨——他原是班长,之前是和周哆一分之差的第二名,听说疫情期间玩摩托车摔破了头,缝了好几针。

      如今总念叨:“以前那个女同学天天讨好我,现在我成绩跌了,她上去了,连理都不理我了。”

      周哆实在是听太多他这种臆想的矫情,眯起眼睛,回了一句:“你是把脑子摔坏了吗?”

      男同学整张脸瞬间涨红,猛地站起来作势要打她:“你有点素质没有?这种事能拿来开玩笑吗?”

      周哆没有躲,只是紧紧握着笔,用同样锐利的目光瞪回去。

      整个高二,周哆的成绩不但没有起色,还陷入了友情的困局。宿舍里矛盾不断,到了高三,六个人的寝室竟吵走了三个。她一边焦急于停滞不前的成绩,一边又要陪坚持减肥的朋友每天回宿舍吃饭。

      朋友啃着自带的全麦面包,周哆则不肯独自去食堂吃饭,买些零食随便应付。

      那个年纪的她还不习惯孤独,害怕落单。

      直到高三下学期,她才第一次拒绝陪同。朋友有些不悦。软磨硬泡下,周哆没几天又妥协了。

      终于,有一次,朋友放学后因与新交的男朋友闲聊而耽搁了时间,周哆积压的情绪终于爆发。她冷着脸快步走在前面,朋友却茫然不解自己做错了什么。

      多年后回想,周哆才明白两人其实都没错,仅仅是处理的方式不太对。

      当时的她深陷学业焦虑,旁人多耽误半分钟都足以让她烦躁;而朋友不过是沉浸在初恋的甜蜜里,多说了几句话。两个少女心事各异,碰撞出的火花却灼伤了彼此。

      宿舍生活越发压抑。周哆每天沉默地洗漱、上床,戴着耳机循环播放那首《起风了》。

      老旧的MP3陪她度过无数个蒙着被子的深夜。

      初中时这首歌刚发行,校园广播站常在午间播放。那时她觉得青春如歌般飞扬,学校是只需学习就好的无忧天地。如今在夜里细听,才品出后半段旋律里深藏的怅惘。

      月假回家时,她鼓起勇气对正在择菜的母亲开口:“妈……我不想住校了。”

      “为什么?”

      “和朋友……吵架了。”

      母亲把菜放进篮子:“哎呦,小孩子吵架,过两天就好了。外面租房一个月要几百块呢。”

      周哆哽住,低低“嗯”了一声,把涌上的泪水憋了回去。

      她其实还有一件事没有说,那就是要不要将学习的科目由英语转成日语。

      她的英语相当差,算是她最大的短板,如果换成日语,说不定能提升很多。

      学日语是个机会,但是这个机会的入场券却让周哆望而生畏。

      高昂的费用,周哆甚至不想和母亲提。

      周哆安慰自己,“算了,花钱了也不一定学的好,我说不定就是没有语言天赋。”

      即便母亲留在身边,高中生活也再寻不回从前的快乐,尤其在成绩下滑之后。她能感受到母亲的疼爱——纵容她因为起不来而不吃早饭,心疼她读书辛苦。

      可这个即将成年的少女,需要的不仅是身体的照料,更是心灵的抚慰。母亲不懂这些,看见周哆玩手机就忍不住责备。周哆满腹委屈,却说不出口。

      手机为她打开了另一个世界。她看见极光在冰原翩跹,深海的水母如倒悬的星河;看见敦煌飞天的飘带,卢浮宫石雕在晨光中苏醒。

      也目睹贫贱夫妻百事哀——在那个女性意识尚未普遍觉醒的年岁,没人告诉她不结婚还能做什么,她却已从无数悲剧中窥见婚姻的可怕。

      她越发不能理解母亲对姐姐婚事的安排,心里那个母亲的形象悄然褪色。

      于是成了一个不停说,一个不愿听;一个发火,一个默默承受。母亲终究是心疼的,见她这般模样也不忍继续,可那失望的眼神比责备更让周哆害怕。

      高考前夕,母亲原本答应陪考,却临时来电:“算命先生说我这属虎的和你属猴的相冲,不能去。让你姐姐接你吧。”

      周哆捏着门卫室的座机听筒点点头,反应过来她看不见后,又轻轻“嗯”了一声。

      她们总是信这些。父亲去世后也算过命,先生说:“他出狱时魂就被吓丢了,看了外面的世界,吓的。”这番玄乎的话,倒莫名减轻了周哆的负罪感。

      她和姐姐关系疏淡。姐姐见面总要唠叨:好好读书、体谅妈妈、别惹麻烦、照顾好自己。和哥哥更是生分,小时候尚有的亲近,长大后只剩陌生。

      有时周哆会怀疑,自己是否真如大人玩笑所说,是充话费送的、垃圾桶里捡的。

      但她感觉自己不是——再委屈,她也从不对母亲说重话,最多只是隐忍地流泪。她心疼她母亲,爱她母亲,所以她应该真的是他们女儿。

      她只是不知道,爱也需要表达。

      后来,当她能躺在床上和母亲唠家常时,姐姐和母亲都以为她变得懂事了,会关心人了。

      其实周哆一直没变。从前那些未曾说出口的关切,被误读成了不懂事。

      周哆的高考成绩,到底还是差了几分,没能跨过一本线。

      这个结果并不意外——早在考场上,她就隐约听见了命运的判决。当那些原本能稳稳拿分的题目开始变得模糊不定时,她便知道了结局。

      她的实力始终悬在尴尬的位置:能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写错了,却不知道如何解开更深的难题。后来她的人生也延续了这种尴尬:清楚地知道留在农村没有未来,却没有能力带母亲离开。

      闭塞的村庄渐渐将母亲同化。她开始催促哥哥结婚:“快点成家吧,不然我们在村里永远抬不起头,人家都要笑话你没出息。”

      “结了婚就有出息了?该没钱还是没钱。”

      母亲眉头一皱:“结了婚就是两个人,多个人帮你分担不好吗?再生个孩子传宗接代。”

      “多个人就多张口吃饭,现在这样,我疯了才结……”哥哥起身离开。

      这样的对话,自周哆上大学后,每年都要重复上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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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卿候桐花》已完结文 本文一周五更^_^,感谢大家支持,喜欢的话,可以多多帮忙宣传嘛,有不足欢迎指出,谢谢大家!
    ……(全显)